叶伶舟将食盒放到床旁的案几上,接着开始从储物袋中掏东西。

    一些摆件,几件新搬来的家具。

    还贴心带了一个绣了小狗的柔软抱枕,用来给师尊垫腰,免得床上待久了腰酸。

    将东西都放好,他才在床沿坐下。

    谢池疏一直静静看着他,从昨天醒来到现在,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中始终没有出现叶伶舟最初预想的愤怒或厌恶,只有对弟子任性的无奈与包容。

    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

    “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叶伶舟摸摸鼻尖,“原本是想给您拿几件衣服的,可是发生了一些小意外浪费了时间,被师尊逮到了。”

    这声师尊让谢池疏一愣,才反应过来不是在喊他。

    如今这世上存在两个谢池疏,而他作为其中之一,被自己的弟子私藏了起来。

    听上去很荒谬,但确实发生了。

    谢池疏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以身祭道那一刻,再次睁眼时,就已经被封住修为,关在了小世界。

    对外界如今的状况一无所知,而他的弟子豪言壮语说要养他。

    “你见到...他了。”谢池疏压下这种自己称呼自己的怪异感,“那你有同他说吗?”

    叶伶舟顿时警惕,一脸严肃盯着谢池疏,“您不会是想让另一个师尊来救您吧?”

    “不可能的,除了弟子,世上没有第二人知晓您的存在。”

    谢池疏晃晃手上那压制他修为的链条,无奈道:“但师尊总不能永远待在这吧?”

    “为什么不能?”叶伶舟歪头,“反正外边已经有一个您了,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不对的。”

    他掰着指头讲起好处,“您留在这里,又安全又轻松,不用操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想要什么弟子都能给您带回来。”

    谢池疏蹙眉,“外面如今是......”

    “是怎么样都与您无关了。”叶伶舟笑眯眯打断谢池疏的话,“就算天塌下来,也不需要您担心。”

    闻言,谢池疏眉头蹙得更紧。

    听小舟这话,外边的情况似乎不算好。

    “不说这些了,师尊饿不饿,尝尝点心。”

    叶伶舟兴致勃勃捏起一块点心喂到谢池疏唇边,“啊——”

    谢池疏轻咳,微微偏过头去躲开,“胡闹。”

    “您以前不就是这样喂弟子的吗?”

    “那时你还小。”

    叶伶舟理所当然,“那师尊就当自己也还小好了。”

    谢池疏失笑,“胡言乱语。”

    叶伶舟没觉得自己乱说,他是认真的。

    他也想体验一番师尊以前养他的滋味。

    现在师尊被他关在了小世界,他自然有责任照顾师尊的衣食起居。

    又倾身将点心向前递了递,径直抵上谢池疏嘴唇。

    那双幽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谢池疏,大有你不吃我就这么举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谢池疏拗不过,只能轻咬一口。

    酥皮化在口中,甜味蔓延开。

    是蜜枣酥......

    油放多了些,糖不够,烤制火候也过了头,不合小舟的口味。

    成功喂了师尊,叶伶舟心头美滋滋的。

    他学着以往师尊哄他的样子柔声问道:“好不好吃?”

    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看得谢池疏有些好笑,“好吃。”

    感觉指尖碰到了什么,他低眼一瞧,是叶伶舟垂落的发丝,缠了那么一缕在他指间。

    发丝如墨,比腕上链条更凉,已经十分长了,铺散在床榻上。

    再抬眼,后知后觉发现叶伶舟此刻的姿势着实是别扭。

    分明坐在有些距离的床沿,上半身却倾斜得快靠他身上了,偏偏又悬空在一个丝毫没有肢体接触的程度。

    这幅姿态,倒叫谢池疏想起刚将小舟捡回来的时候。

    可怜巴巴的一小只,既想粘人又怕人,总是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偶尔小心翼翼牵一牵他的衣袖,软软唤声师尊。

    斋阳总笑话他捡了个小祖宗回来,凶不得训不得,只能哄着。

    堂堂仙君混成了老父亲,做饭带娃学得样样精通。

    吃下那块蜜枣酥,谢池疏抬手拍拍叶伶舟后腰,“坐这么远作甚,过来些。”

    “!”叶伶舟一颤,本就重心不稳,这下彻底维持不住这高难度姿势,朝前直挺挺扑进了谢池疏怀中。

    谢池疏还没反应过来,怀中人一瞬间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弹了起来。

    噔噔噔后退,一直到后背抵上墙面。

    面颊已然浮现红晕,在雪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谢池疏有些意外,不明白叶伶舟怎么反应这么激烈。

    他刚才......做什么了吗?

    “小舟?”

    叶伶舟飞快甩起胳膊腿,“我......我腰酸了,起来活动活动。”

    谢池疏:“?”

    疑惑的目光在不敢与他对视的叶伶舟身上扫了一圈。

    对方额头甚至还在他胸膛磕出个红印子来,看上去着实是有种与容貌不符的傻乎乎。

    眸底悄然浮现笑意,谢池疏晃了晃腕上的链条,“师尊还想吃点心,小舟不是说要照顾我吗,不过来怎么照顾?”

    叶伶舟从没听师尊用这种更接近示弱的语气同他说过话,心跳都快了几分。

    踌躇片刻,听话走回去,重新坐下。

    谢池疏:“坐近些。”

    叶伶舟有点迟疑。

    但一对上师尊浅笑的眉眼,警惕心顿时飞去了九霄云外,依言坐得比之前更近了些。

    刚要去拿点心,耳边突然响起链条碰撞声。

    一惊,本能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师尊是怎么出的手,两只手就被链条以一种无法挣脱的方式绕住压过了头顶。

    屈膝朝谢池疏顶去,却被单手抵住,所有的挣扎反抗都被轻描淡写化解。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到叶伶舟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跟上事态,他已经被谢池疏牢牢压制住了。

    那两条链子原本是用来囚禁师尊的,此刻却反过来成了师尊控制他的工具。

    链条的长度不够了,谢池疏只能撑在他身侧。

    垂眼笑叹一声,“师尊一直让你多练身手,怎么还是这样慢吞吞的,一身破绽?”

    叶伶舟仰倒在床上,呆呆看着上方的谢池疏。

    因为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温柔,温文尔雅的外形又太具欺骗性,以至于他总是会下意识忘记师尊究竟有多能打。

    年少时一剑平山截海,名动天下。大道之首苍生道唯一的证道者,横亘古今第一天骄。

    这些所指皆是他的师尊,清珩仙君谢池疏。

    就算封了师尊的修为,只剩一半神魂,单论身手,他仍旧是当年那个被师尊一根手指戳得讨饶的废物弟子。

    “听话,把链子解了。”

    叶伶舟不吭声。

    谢池疏只当弟子是闹别扭了,哄道:“师尊只是想去外面看看,过些天就回这方小世界可以吗?”

    “小舟不是最爱吃蜜枣酥了吗,我去给你做好不好?”

    仍旧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继续挣扎,大概是知道肯定挣脱不开。

    谢池疏目光扫过,看见叶伶舟宽大的衣袖滑了上去,手腕竟是已经被链条磨出了清晰红痕,蜿蜒缠绕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

    他太用力了吗?

    不禁松了些劲,以免当真弄疼弟子。

    运转起灵力,感受到体内修为渐渐恢复。

    这链条其实根本困不住谢池疏,只是想着小舟或许心有怨,发泄一番也好,这才配合被捆了一日。

    但他到底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更不可能一直被囚禁在床上。

    他要去了解一下外界的情况,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若能让小舟自愿解开自然是最好,否则也只能强行了。

    磅礴的灵力翻涌,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

    “原来捆不住吗......”

    叶伶舟终于开了口,语调有些懊恼,“又被师尊骗了。”

    “如果您是想知道外面的情况,我可以说给您听。”

    谢池疏温声:“师尊还是想亲眼看看。”

    链条遍布裂缝,摇摇欲坠。

    叶伶舟:“合道之灾已经结束了。”

    谢池疏一愣,欣喜问道:“天道恢复正常了?”

    “没有,而且世间大道也全都坍塌了。”

    “那......是如何结束的?”

    叶伶舟仰着脑袋眨了眨眼,好似在回忆什么,牵动眼睑下那两颗红痣,引得谢池疏目光无意识跟着偏移一瞬。

    “弟子一直追着天道砍,砍了好多年,然后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望向因为他的话而错愕的谢池疏,突然笑起来,“就像这样——”

    被捆住的手腕重重擦过链条破损处,皮肉撕裂。

    血色在瞬间爆发,化作条条丝线缠绕上谢池疏四肢,仿佛细密蛛网,将猎物禁锢。

    一寸寸收紧,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操控红线解开腕上的禁锢,叶伶舟翻身下床。

    抬手任凭鲜血狂涌,融入破碎不堪的链条,不断蚕食着谢池疏打入链条的灵力。

    最终灵力消散,残余的血构筑出两条黑红交错的全新链条。

    仿佛有了意识一般,将谢池疏的双手牢牢禁锢。

    仍旧是电光石火间,输赢调转。

    谢池疏愕然看着立于床边的叶伶舟,失了声。

    尚未消耗的红线缓缓从他身上松开,变回血液。

    收回这部分血,叶伶舟面色好了些。

    看见师尊此刻的神情,他诡异地生出一种终于向长辈证明了自己的兴奋。

    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师尊事事操心,被嘲作师尊一生唯一败笔的累赘了。

    他现在很强,足以让师尊骄傲,也足以保护好师尊,不管是眼前的还是外面的。

    所以师尊只要待在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没人说话,屋内一时寂静。

    谢池疏再也没在意手上的链子,而是看着叶伶舟,看着对方被垂落的衣袖遮挡住只露出半截

    指尖的手,紧紧皱眉。

    半晌,他声音低沉,“过来。”

    叶伶舟一僵。

    听到这语气,那点证明自己的兴奋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完了,好像做过火了。

    瞄了眼师尊,小步子慢吞吞往回挪,在床沿坐下。

    谢池疏抬手,带起链条碰撞声。

    叶伶舟眼一闭脖子一梗,“您要打就打吧,但是打完还是得被弟子关着,反正绝对不会放了您的!”

    谢池疏简直要气笑了,这时候还在想这种事。

    一把拉过叶伶舟的右手,撩起衣袖,腕上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只剩一道浅痕,何等诡异的愈合速度。

    可已经流出的血干涸在几乎整只手,彰显着之前的惨烈。

    衣袖也沾了血,却被本身的大红覆盖,若不仔细瞧,看不出丝毫异常。

    不似他的白衣,被血线缠绕过,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分明是血,却连他的灵力都能破坏。

    难道这种自我伤害也能算......一条道吗?

    修行是需要「道」的。

    想要正式踏上修行之路,就必须从世间无数大道中择一条共鸣,正如谢池疏的苍生大道。

    与大道共鸣程度越高,修行越顺利,实力也越强,一旦证道则与大道彻底因果相连。

    这也是为何合道之灾后世间陷入混乱,天道的异化连带着祂衍化出来的所有大道一起扭曲,修行的根基彻底坍塌。

    甚至就连凡人都受到了异化天道影响,各处爆发战争。

    至于说反抗,用天道衍化的力量去对抗天道,简直天方夜谭。

    反是叶伶舟无法共鸣大道,又被谢池疏护着,成了唯一不受影响的人。

    谢池疏有猜想过,既然小舟如今能构建出一方小世界,或许在他死后有了什么奇遇。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

    这绝对不属于世间已有大道中的任何一条。

    手无意识越攥越紧,回过神后又立刻松开。

    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

    指腹在腕部细细摩挲,是一片光滑,像块温凉的玉。

    完全看不出这截好似一折就断的手腕不久前经受过多严重的摧残。

    叶伶舟被摸得浑身不适,想将手抽回来,力气却完全比不过师尊。

    他在平常状态下着实是弱不禁风,不然也不会被师尊那般轻松压制了。

    谢池疏圈住那截纤细腕骨,沉声,“这是你的道?”

    叶伶舟低着脑袋用另一只手揪衣袖玩,“算是吧。”

    “叶伶舟,看着我说话。”

    猝不及防被喊了全名,叶伶舟一激灵,猛得抬头,腰板都挺直了。

    来了,师尊的教育要来了。

    他不让斋阳告诉谢池书,就是怕师尊念他。

    虽然知道纸包不住火,只要他还需要出手,被师尊发现是迟早的事。

    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结果万万没想到最先暴露的是小世界的师尊这边。

    这床沿怎么越坐越刺挠。

    谢池疏用杯中水打湿了帕子,一点点给叶伶舟擦着手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柔,却令人如坐针毡。

    谢池疏:“何时开始的?”

    叶伶舟忍耐着手上好似过了电一般的酥麻,“您走后第二天。”

    “如今是多少年后?”

    “刚好一百年。”

    ......

    谢池疏大致了解了这些年发生的事。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何走上这条道的?”

    分明有让斋阳好好照顾小舟,留下的资源更是足以小舟一生无忧。

    结果第二日就变成了这般。

    叶伶舟一僵,目光微虚,脑袋又开始乱转,假话到了嘴边。

    谢池疏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掰回他脑袋,“说实话。”

    语调说不上严厉,甚至依然温和,却让叶伶舟汗毛直竖。

    小时候每次他犯了错,师尊要打他屁股前就是用这种语气让他自觉去腿上趴好。

    他试图蒙混过关,无辜眨巴眼,“过程其实不重要,要不然您问些别的,比方说晚饭吃什么,或者您看弟子衣服好看不,给您也做一身?”

    “......”

    师尊平静幽深的视线望来。

    躲不掉了。

    叶伶舟深吸一口气,声音细若蚊吟。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死没死成,斋阳来拦的时候,被我的血伤到了。”

    圈着他腕部的手陡然收紧,感受到隐藏其中的愠怒,叶伶舟头发丝都要炸开了。

    不合理,明明现在被捆着的是师尊!

    他干笑一声,试图活跃一下气氛,“然后您猜怎么的,弟子就发现自己这具身体还挺好使诶......”

    ......

    比之前更加压抑的死寂在屋内蔓延开。

    叶伶舟低下头,耳朵却悄悄竖起,偷听着师尊的动静。

    没有动静,只有攥着他手腕的手一刻紧过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