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已经是九月中旬,两场雨后天气愈发凉爽。
江舒窈搬出来的时候只带了夏季衣服,因此周末去看完江宏安之后,下午又回云锦天阙取了一趟秋装。
收拾完,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她也没急着回去,因为根据她这半个月的观察来看,梅香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
段骁有事没在家,她一个人闲得无聊,在家里刷手机磨时间,刷着刷着,眼皮就愈发沉重起来。
昨晚梅香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到凌晨,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这会儿家里过分安静的氛围着实有些催眠,她窝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段骁是收到她回家的消息后紧赶慢赶赶回来的,回来时看到沙发上熟睡的人,立刻放轻了脚步。
江舒窈一直都是瘦削的,大约是空调温度有些低,她此刻整个人在空间不大的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只有很小一只。
他走近了些许,一眼便发现了她长睫覆盖之下那抹淡淡的乌青。
打消了把人叫醒回房间去睡的念头,他回她房间找来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她搬走之后,他见她的次数寥寥可数,每一次见面他都格外珍惜。做完这一切,他半跪在沙发旁静静地注视着,没有打扰她。
令人懊恼的是,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在这时进来了一通电话。
江舒窈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睡着,听见铃声的那一刻陡然惊醒,一睁眼却看见离她两步之外的段骁正背对着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背影透着一丝手忙脚乱。
她奇怪地叫他:“段骁?”
“……啊?”他干巴巴地回应。
江舒窈坐起身,好奇地朝他看了一眼,但来电铃声一直在响,她只好先处理电话。
段骁背对着江舒窈,胸腔仍在重重地震动。
但他转念一想,他又没干什么坏事,只不过是离她近了一点,犯得着这么做贼心虚吗?
这个时候他要是溜了那就更显得不自然了。
他定了定神,留在客厅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看起来忙忙叨叨的,耳朵却始终注意着江舒窈那边的动静。
江舒窈接起电话,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他只能听到江舒窈说了几个“对”,然后最后说了句“现在回去”,电话就挂掉了。
“你今天不在家里住吗?”段骁问道。
“嗯。”江舒窈低头看见身上的薄毯,又看看段骁,“今天就是回来拿下衣服。”
“……哦。”
江舒窈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莫名心虚地别开眼,只听她问道:“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在地上?”
“……”
他摸摸鼻子,张口就来:“不小心被地毯绊了一下。”
他答完,江舒窈仍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她到底信没信,反正最后是没追问他了。
不过他也有问题要问。
他目光扫过她眼下的乌青,担忧道:“你在学校是不是休息得不好?”
江舒窈觉得自己不能说实话,要不然他一定会想她为什么宁愿忍受噪音也不愿意回来住?
“刚开学事情比较多,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
怕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忙说自己还有事,逃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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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真是让段骁说准了,梅香的作息果然比较古怪。
工作日还稍微收敛一些,一到周末就日夜颠倒,白天几乎见不到她人,只有中午和傍晚能看见她出来在餐桌或者茶几上吃外卖。
然而一到了晚上,她彻底睡醒了,要么煲电话粥,要么开语音打游戏。
江舒窈作为学院老师里的新人,这学期的排课很满,还要兼顾实验项目,有时候上完课她得泡实验室做实验,做到深更半夜回到公寓,还要忍受梅香的噪音,说觉得不打扰是假的。
不过周末她会回江宏安那过夜一天,工作日梅香也不会吵太久,她戴个耳塞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是室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想着实在不行就再找房子算了。
江舒窈回到学校的时候,送货师傅已经到了公寓楼下。
“江小姐是吧?您下单的洗衣机我给您送来了,但公寓需要刷卡我进不去,只能在这等您。”
她连忙说:“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车,跟我走吧,我带您进去。”
说完,她走在前面开路,把人带上六楼。
刷了房卡,打开宿舍门,她特意往餐桌方向看了眼。
梅香果然已经起床,一个人在餐桌上吃外卖。
江舒窈松了口气,想跟她打个招呼,无奈对方沉浸在手机播放的电视剧里,根本无暇搭理她。
她只好走近,等她摘下耳机后跟她交涉。梅香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又戴上耳机不理她了。
由于作息不同,她和梅香接触不多,江舒窈也已经习惯了梅香这种冷淡的态度。
她出去叫师傅进门开始安装洗衣机。
看着师傅装完,检查好没有问题,江舒窈把人送下楼,在门口碰见一个被门禁拦住的外卖小哥。
她本想上前问问是否需要她帮忙,却看见小哥拨通了电话,而下一秒,响的是她的手机。
两人目光相接,小哥询问了尾号,江舒窈发现还真是自己的餐。
一看手机,半小时前段骁发了消息给她,只是她那会儿在看着安装洗衣机,没有注意。
她接过餐,给段骁发去消息,准备上楼,段骁却让她再等五分钟,还有一份。
五分钟过后,她收到了COLORFUL校内店的店长亲自送来的饮品和甜点。
保温袋里面是一杯冰橙汁、一盒三个口味拼装的毛巾卷、一块芒果千层,还有一整块香橙巴斯克,再加上刚才那份三菜一汤的外卖,她饿三天也就能吃这么多了。
她无奈地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段骁。
江舒窈:【你再这么投喂下去,我要长胖了。】
段骁秒回:【咱天生丽质,不怕!】
她只好让他下次别点这么多,这次送都送了,她可以给住在公寓的同事们分一分。
她拿着两份外卖上楼,进门后往餐桌的方向一看,上面还摆着外卖包装和留有剩余红汤的打包盒,而梅香早就不在原地。
她盯着餐桌上的垃圾,眉头微微皱起。忍了又忍,最终认命地把桌子收拾了。
她坐下来,本着不浪费的传统美德尽量多吃,也只吃完了大半的饭菜,最后只还剩一点胃口留给了那块香橙巴斯克,因为那好像是新品。
她拆了盒子,用配备的刀叉切了一小块来品尝。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她打开手机,正巧段骁问她这次的新品有没有吃。
江舒窈又尝了一口,仔细咂摸着味道,把自己对这个新品的口味评价发给他。
“哇,这家甜品超好吃的!你真有眼光!”
梅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突然发出这么一声惊叹,把江舒窈吓得手一抖,手机没拿稳正好不偏不倚地砸在她面前那块巴斯克上。
江舒窈惊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梅香。
梅香见她被吓到,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抱歉,然后自顾自地走到桌前,扫了一遍江舒窈放在桌面上的那袋甜品,眼睛亮着惊喜的光:“他们家不是不送外卖的吗?”
江舒窈把手机捡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上面的奶油,慢半拍地回她:“是朋友送的。”
梅香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样,紧紧盯着手上的那盒没拆封的毛巾卷,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想吃他们家的毛巾卷很久了,贵贵的,而且每次去都排好长的队,还限量,根本抢不到。”
江舒窈想着反正自己吃不完:“不嫌弃的话你吃吧。”
“真的吗?!”梅香嘴上这么问着,手却已经非常迅速地拆开了包装盒,“谢谢你!我不客气了!”
梅香坐下来,开开心心地咬了一口,“真好吃!”
江舒窈对她笑笑,继续低头收拾那一片狼藉。
梅香却在吃东西的间隙里开始跟她闲聊起来:“我刚才看见你发微信,这是你男朋友送的吗?”
江舒窈擦桌子的动作停住,顿了一下,否认:“不是,就是好朋友。”
“男的女的?”
江舒窈微不可察地蹙眉,不太习惯被陌生人问来问去,硬着头皮答:“男生。”
梅香一脸暧昧地拖长调子哦了一声,笑笑:“我懂。”
这语气让江舒窈直觉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
“呃……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否认,“我跟他就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父母都认识。”
梅香得出结论:“哦,青梅竹马。”
“……”
江舒窈尴尬地笑了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感觉自己不管说什么在梅香那里都是越描越黑,于是干脆低头做事,少说少错。
梅香吃完一个毛巾卷,偏过头盯着江舒窈好一番打量,忽然说:“你长得真漂亮,肯定很多人追你吧。”
江舒窈还没来得及回答,梅香扫了眼桌上的外卖袋又得出新结论:“不过身边有个这么贴心的青梅竹马,也不必非得看外边的男人。”
“……”江舒窈看向盒子里剩下的两个毛巾卷,“你喜欢的话,这两个也送给你吧。”
梅香很是惊喜,飞快道了句谢就吃起了剩下的甜品,再也张不开嘴了。
江舒窈怕她吃完还要继续拉着她闲聊,也没了吃东西的心思,快速把垃圾收在一个袋子里,看向剩下的那块不完整的巴斯克和千层,同时,梅香也在看。
梅香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说:“这家的甜品就得新做的才好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这些你还要吗?不然也送我吧,我帮你消灭掉!”
送谁都是送,江舒窈点头:“那送给你吧。”
江舒窈把垃圾塞进垃圾桶,生怕梅香再跟她搭话,马不停蹄地躲回房间,绷着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
打开手机,段骁又发来消息:【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新品,那先不上架了。】
江舒窈特意滑到上面看了一遍自己发给他的评价,问他:【我觉得我说得比较中肯,你怎么就看出来我不喜欢呢?】
段骁:【一般情况下,你太能忍了,根本不会对任何人和任何事说出什么负面评价,所以你的回答要降一级来看才是真话。】
江舒窈盯着这行消息,不禁反思起来。越想越觉得段骁对她的言行举止已经了解到了一种连她本人都自愧不如的程度,她自己从没察觉到这一点,很多时候她都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她无言以对,发了个表情包过去,而段骁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说过了,要是和室友相处不来我随时欢迎你回家住,上下班我都可以接送你。】
她就知道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心窝处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地蹭了一下,说不清的痒意。梅香那些调侃的话此刻一一萦绕在她耳边,她狠命地摇摇头,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晃出去,仍旧是温柔地回绝了他的好意。
待冷静下来,她开始着手整理带回来的秋装。
这些衣服在衣帽间放了几个月,江舒窈一起丢在脏衣篓里,抱出去准备用新洗衣机洗一遍。
路过餐桌时,梅香又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甜品盒子里残留着一些奶油,随意地躺在桌上。
江舒窈瞥了眼,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收拾干净的冲动,眼不见心不烦地进了卫生间。
新洗衣机和旧洗衣机面对面摆放,旧的那台被塞得爆满,里面的衣物被挤出来,要掉不掉地垂在边缘。
江舒窈忘不了她刚来那天看见这台旧洗衣机里的“盛况”——混着外衣、内衣裤和数不清多少只的袜子,一打开洗衣机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江舒窈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关上了机门。
她知道这洗衣机以后她无福消受了,这段时间的衣服全是送洗衣店,小件就只好手洗,这几天才腾出空去门店订了台新的。
从卫生间出来再次路过餐桌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洁癖发作之下还是没忍住顺手把空盒子丢进了垃圾桶。如果她不收拾,这些东西就会留到明天早上,毕竟这桌子明早她还是要使用的。
天色渐渐变暗,一轮明月高悬于夜空。
明天周一,江舒窈排了早上的课,早早洗漱好上床准备早点休息。
与周公谈话的前一秒,隔壁房间突兀地传来一阵笑声,将半睡不醒的江舒窈硬生生从与周公的夜谈里拉回了现实。
隔着一道墙,梅香那边的说话声穿透力极强,江舒窈被迫听了一个小时的恋爱电话粥,配着梅香甜腻到有些尖锐的嗓音,效果翻倍。
据她所知,梅香明天也有早八要上,她猜想应该不会聊太久。她闭着眼等待,然而一个多小时过去隔壁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江舒窈叹了口气,坐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对耳塞塞住耳朵,世界终于清静。
她想,她确实有必要找梅香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