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往日,宋许青自会依言离去,可如今裴林琛身子分明抱恙,四下又无旁人,她如何也迈不动脚步,执意留在原地道:“你究竟是哪里不适,快告诉我!”
裴林琛见她不走,只得强撑着残存的神智,用力拂开她扶自己的手,勉力迈步,欲要从房中离开。
但雪仙茅药意在经脉之中疯狂肆虐,与先前承安给他服用的肉苁蓉、淫羊藿一并起效,他浑身气力几近于无。
他不过才迈出两步,便控制不住向前倾倒,跌坐在冰凉的砖石地面。
宋许青见状心中一惊,立刻蹲至他身前,欲要查探他情况。俯身之际,胸前衣襟微微敞开,不经意便露出一片风光。
她莹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映照下如玉般温润,沟壑与起伏曲线在半透的纱衣下若隐若现,便是朦胧景致,都足够旖旎动人。
裴林琛抬眸看向她时,猝不及防撞见眼前这一幕,体内汹涌的热意瞬间到达顶峰,呼吸也愈发粗重。
但他却只能强行阖上眼,努力维持清醒,用尽全身力气将宋许青推开,声线极度冰冷:“我说过,从我身边离开。”
宋许青见他非但不领情,还如此粗鲁地对待她,脾气欲要发作,目光落在他面上,便一愕,喃喃低语道:“血......好多血......”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精致眉眼肆意汹涌,覆住鼻梁,浸透薄唇,将他素来清隽的面容,渲染成一片耀目的赤红。
裴林琛无力垂首,血滴顺着他侧脸滑落,惨烈至极,却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抱歉,你我二人的合作,怕是要止步于今日了......”
话音未落,他咳嗽两声,唇边又溢出一线赤红。
裴林琛长睫低垂,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他大半眸光,他像是疲倦般,静静地阖上了眼。
“你不能死!裴林琛,我不准你死!”
耳边传来谁人嘈杂吵闹的呼喊声。他素来喜净,谁会如此大胆,在他跟前喧哗呢?
裴林琛眼睫轻轻颤动,便是睁眼这再轻简不过之事,于如今的他而言,都难如登天。
勉强睁开眼,周遭一切都好似蒙盖了一层血色轻纱,如何也看不分明。
只能依稀辨出,似有人抓着他双肩晃动,强力迫使他清醒。
裴林琛想看清此人,但灰暗的眸子始终混浊,只能闻到她身上浅浅传来的一缕馨香。
这味道.......他记得......
是......谁?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顺,却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忽然贴近他的唇。
裴林琛的心剧烈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时沸腾,原竭力压制的心绪彻底失控,他再也无法按捺。
他不停追赶着她,舔舐着她,吸吮着她。
过于激烈的吻似乎让她想要退缩,但他却用指尖紧扣住她下颌,逼她不断承受。
唇舌之间,有水声缱绻。
裴林琛顺势将她推倒,翻身在上,像是品尝美味佳肴般,不断用湿热在她柔软肌肤上滑过。
......
宋许青不知她是如何咬牙硬扛下的。
即便裴林琛的力度到最后已十足轻柔,但近乎撕裂般的疼痛还是令她险些忍不住惊叫出声,只得拼命地环抱住他脊背,指尖在紧实肩背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她侧身看着身旁的他。
一室喧嚣淡去,裴林琛安稳睡着,眉目间痛苦不再,唯独鬓角发丝濡湿,面颊尚有残存的清淡潮红,无声印证着之前发生之事。
宋许青只匆匆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看着头顶深色房梁,心绪纷乱。
自临江府动身时,母亲特地空出一晚,与她仔仔细细讲过闺房之事,故而她并非对此一无所知,这才能在发现裴林琛异样时,早下论断。
但今夜之事属她头脑一热,她也不知这行径到底能否救他性命,她只是在裴林琛必死和有一线生机的两条路上,选择了后者。
他悠长平稳的呼吸盘旋在耳侧。
宋许青想,她应该选对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的异样令她柳眉微蹙,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起身穿衣。
装放药材的木匣仍在桌上安然放着,宋许青凝视着里头足以以假乱真的雪仙茅,始终想不通郑文华睡房里还有哪处可供藏匿。
她看了看外头的天,夜色将近,她与裴林琛耽搁了不少时辰,如今暗卫该是已在布防,将木匣还回去只会徒增风险,不如作罢。
宋许青临行前,纠结了阵,终究还是捞起裴林琛的外袍,闭着眼将它覆在他光洁的身躯之上。
待做好这一切,她才轻轻推开茶舍的大门,悄然离去。
***
宋许青回去时,海棠尚不曾睡,正于房中焦心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前,担忧道:“小姐,事情如何?可顺利?”
“我被宁王的障眼法蒙骗,未曾找见真正的苍山雪斛。”
“这、这......”海棠一时语塞,她料想成事难,但小姐真将失败的消息告知她,还是不免愣神。
“抱歉,叫你失望了。”宋许青轻声说着。
“小姐何出此言呢,”海棠回过神,勉强扬唇道:“您从未让奴婢失望过,这次不行,咱们下次再来便是了。”
“也许吧。”说是如此,宋许青却清楚经此一夜,郑文华必会加强戒备,如今的轮换空档届时也不会有,窃药一事只会难上加难。
但对上海棠满是期许的目光,她终究不忍开口,只是说道:“我想沐浴。”
“奴婢这就去给小姐准备热水。”
待海棠将热水备好,替宋许青擦洗身子时,她看着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痕,满面疑惑道:“小姐,您身上这些痕迹是——”
“是我潜入时被树枝刮蹭,不小心留下的伤口。”宋许青打断她的话,急声解释着。
“原是这样。”海棠不疑有他,只是在擦洗途中还是不免皱眉,心疼道:“小姐身上痕迹如此之多,想必您藏匿时定然吃了不少苦。”
“......嗯。”宋许青别开眼,低低地应道。
等梳洗完,时候快到早上,天幕也隐隐泛着白。
宋许青经一夜的惊心动魄,本以为这觉会睡得艰难,孰料脑袋一挨枕头,疲倦便如潮水般袭来,她被浓浓睡意击中,很快便意识不清。
海棠看了,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等宋许青再醒来,是被外头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海棠站在门口,低声阻拦来人:“我家小姐正睡着呢,你待会儿再来。”
外头的人却不顾她阻拦,直接地推开她进门,灿金的日光随门倾泻满地。
宋许青眯了会儿眼适应,方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翠巧。
海棠追入内要赶翠巧走,侧身见她已在床上坐着,便开口道:“小姐,您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了,睡多了反倒头疼,”宋许青刚醒,声音都带着沙哑,她对着翠巧说:“你若是来送经卷的,只管给海棠便是,我会替你送到地藏殿。”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往后几日我无暇抄经,得你替我。”翠巧开门见山道。
此话一出,宋许青残存的睡意便消了大半,皱眉问道:“为何?”
翠巧本是不欲说,但又生怕她不答应她的要求,犹豫片刻后道:“我主子弄丢了一样贵重东西,如今正派人手加紧搜寻,我抽不开身。”
宋许青凝眸仔细看了她一阵,缓缓笑道:“无碍,小事而已,我会替你抄写经文,每日送至地藏殿的。”
“你肯答应便好。”翠巧说完这句,便像来时那样匆忙地推开门走出去。
待她走远,宋许青立时将脸上笑意收起,掀开锦被便下床,神色凝重道:“快,我们得快些去找裴林琛!”
海棠虽是不明她为何骤然间神色大变,但还是听话地照做。
***
宋许青赶至茶舍时,裴林琛端坐在里头。
他脸色不复夜时苍白,浮着淡淡绯红霞色,跟上等的美玉般莹润有光,眉目清朗如洗,双眸明澈,整个人不说憔悴,反是气血充盈、容光焕发。
如此模样,宋许青实在无法将他跟昨夜鲜血淋漓的那位联系在一起。
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她大步入内,却没在桌案上寻到那木匣,不由将目光转向裴林琛,语气十分焦急:“那只木匣,被你放到哪里去了?!”
见状,裴林琛却平静开口:“我知道那里头装着的不止雪仙茅。”
宋许青默默注视他半晌,开口已是笃定:“你吃过苍山雪斛了?”
裴林琛笑着起身,缓步走至她跟前,毫不吝啬道:“聪明。”
但他甫一靠近,宋许青却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裴林琛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唇边笑意虽仍在,但一点点淡去:“你在躲我?”
“没、没有。”宋许青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这显然心虚的作态,裴林琛却好似不曾察觉,继而向她迈步,抬手轻轻落在她肩头,启唇道:“我有话要问你。”
“什......什么话?”宋许青有些结巴。
裴林琛一手扶着她肩头,轻轻将她转过身子,而后微微俯身,直视她双目,问道:“昨夜我们有做过什么吗?”
宋许青身子猛地僵硬,但她旋即稳住心神,开口道:“昨夜你受药力所苦,神志昏乱,我想我左右帮不上什么忙,因而守了你小会儿,便回我自己房中歇息了。”
“只是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宋许青毫不畏视,语气坚定。
“若只是如此,那这又该作何解释?”裴林琛说话间,倏然伸手,用力地将她衣领横拉。
一截纤细莹白的锁骨霎时暴露在外,雪色肌肤上遍布着的斑驳红痕,也无从遮掩。
他垂眸静静地凝望他留下的痕迹,许久才抬眼,笑问:“青青,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宋许青颈间一凉,才察觉他拉开了她的衣领,慌忙伸手拢好衣衫,后退几步方问道:“你这是何意?”
裴林琛不作答,只是目光锁住她:“你骗我。”
“我、我没有骗你,只是......”宋许青沉默一阵,道:“只是事发突然,我尚未想好要如何同你说。”
“你想跟我说什么?”
宋许青抿了抿唇,斟酌着出声道:“昨夜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过,日后待宋家光复,我不会以此做要挟,强留在你身边。”
“从未......发生......”裴林琛低声重复她话语,望住她,眼中情绪晦暗难明:“你当真要如此?”
“我当时是为救你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宋许青正色道:“我明白你对我无甚情意,我心中亦然,既如此,我们何不当此事从未有过呢,这样对你我二人都好,不是吗?”
裴林琛一言不发。
他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宋许青没来由的心慌。
所幸,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如你所愿。”
宋许青轻抚胸口,松了口气。
裴林琛将她举动收进眼底,狭长黑眸微微眯起,神色不算温和。
宋许青了却一桩心事,终于记起正事,问道:“我是从翠巧那儿得知木匣里放有苍山雪斛,但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裴林琛重又落座,垂眸道:“苍山雪斛存放条件苛刻,此物怕热、怕干,若不是避光潮湿的地方,极易干瘪腐烂。结合你先前所说,你既搜过寮房中每处可供藏匿的地方,那能安置它的,想来也只有此处了。”
他说着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木匣,摆至宋许青跟前,而后在她的注视下,探入指尖,微微用力,将整两层隔板移开,才终于露出最下的匣底。
苍山雪斛安然静卧,表面色泽澄澈似雪,泛着的冷白润泽竟是比玉石还耀目,且自夹板打开那一刻起,便有清幽绵长的药香在室内蔓延,的确是株世间罕见的奇药。
“没想到真品与赝品之间,差距竟这般悬殊。”宋许青不禁感慨。
“书上所言不可尽信,但也不能不信。”裴林琛抬手,缓缓将数层夹板复原。
“你的寒症如今怎样了?”
“有它在,我死不了。”他拿出一只玉白的药瓶,轻轻晃动两下,便有荡漾水声传来。
见他采集如此多汁液,宋许青轻轻颔首,接着皱眉道:“只是如何将苍山雪斛物归原主,却是个问题。”
郑文华见弄丢苍山雪斛,惶恐之下一定会加诸人手,她怕是再潜入不得。
“你还不了,叫别人还就是。”裴林琛语气从容。
“叫谁还?”宋许青思量阵,开口道:“你可千万别跟我说那人是翠巧。”
“若我说就是她呢?”
“荒唐,这岂有可能!”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翠巧如何肯听我们的话!”
“她会听,”裴林琛笃定道:“就像当初她威胁你,你也可以威胁她。”
宋许青虽是皱眉,但却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深夜暗潜,不就是由翠巧告密,让你知晓轮换班次,这才摸到了空。”
“但那是——”
裴林琛打断她:“皇族处置事宜,从来是宁枉勿纵,你若能准确将守卫换班时辰说出,你认为,宁王可会觉得翠巧清白无辜?”
宋许青坚定地摇头:“他不会。”
“你明白的道理,翠巧自然也懂,是以,与你同入大狱惨遭凌迟,还是替你瞒下此事苟且偷生,你觉得她会如何抉择?”
宋许青沉吟片刻,又生出顾虑:“但事情进展若不尽如人意,翠巧反要将我供出,我该如何?”
裴林琛抚了抚衣袖,声调冷而干脆:“杀。”
“......我明白了。”宋许青默默看他一阵,转身欲走。
裴林琛却在此时叫住她:“你尚有反悔的余地。”
她只顿了一下脚步,随即抬头直视前方,迈步道:“裴林琛,我没有回头路走了。”
“早就......没有了。”
***
翠巧见宋许青轻易,但宋许青要找她却难。
因着郑文华的吩咐,翠巧如今也得成日地待在房中,只偶尔出门。
宋许青耐心等候,终于抓住机会,跟她见上一面。
翠巧显是对她找来这事十分不满,但又怕闹出动静惹祸上身,只得沉着脸紧跟,等到了偏僻地方才不悦道:“你有话快说,我耽搁不得!”
“你家主子是在寻宁王托付给她的苍山雪斛?”
问题一经抛出,翠巧脸色大变:“你是如何知道的?!”
宋许青弯唇浅笑:“你告诉我的。”
“你胡说!”翠巧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她:“我何时将此事告诉过你?!”
“你不光告诉我,还帮我将它偷出来了,不是吗?”宋许青向身侧的海棠示意。
海棠上前一步,掀开红布,将里头的木匣展示给翠巧看。
翠巧见了,当即指着宋许青,满面震骇:“偷盗之人竟然是你!”
她转瞬冷笑两声,“你真是蠢到家了,竟还自己送上门来!”
翠巧死死地攥住她手腕,欲要把她押往郑文华住处。
宋许青也不挣扎,任由她拉着,语气散漫:“若你把我抓到你主子面前,我可就顺势将你我二人合谋之事尽数供出了。”
翠巧停下步伐,转身,面色阴沉地道:“你从方才起一直都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胡说,”宋许青看着她,缓缓道:“初一在酉时二刻轮班,初二在戌时三刻,初三在——”
“你住嘴!”她越说下去,翠巧的脸色就越发苍白,但她还是强维着平静:“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听不懂,走,跟我去见主子。”
她语气虽是强硬,但抓宋许青手腕的力度,已远远不如之前。
宋许青看着她面上不加掩饰的惊惶,继续道:“为何不能说,这些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
翠巧额上密布冷汗,她眼带凶光地看着她:“我不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
她说着想起什么,急声道:“你若想要那牌位,我给你便是!”
“我不要牌位,我只是想你替我做件事。”
“什么事?”
“将它偷偷还给你主子。”宋许青瞥了眼海棠捧着的红布包。
“我不做!我不做!”翠巧连连摇头,“我死也不做。”
闻言,宋许青挑眉:“死也不做?”
她笑了两声:“好啊,那我们就一同去死吧。”
方才是翠巧拉着她,如今却是宋许青拉着翠巧,她强行拽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说:“等到你主子面前,我会详尽地将你我二人的谋划供出,相信不久后,我们便能与受牵累的族人团聚,一同在狱中受尽酷刑了。”
翠巧终于再忍受不住,松手尖叫道:“我帮你还不成吗!”
海棠适时上前,将那红布包递给她。
翠巧接过红布包时,手都在颤抖,她眼底淤积着浓厚的惶恐,脸上血色尽褪,只余苍白。
宋许青叮嘱她:“你我性命,还有两家亲族的性命,可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翠巧掀起眼皮看她,惨白的嘴唇勾出自嘲弧度,“我当真后悔遇见你。”
“事到如今,后悔也迟了,”宋许青目光错过她,望向她身后:“趁你主子起疑前,你该走了。”
翠巧用力地咬了咬牙,认命地抱紧怀中的红布包,快步走远。
海棠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惴惴不安道:“小姐,奴婢心里头始终七上八下,怕得厉害,宁王那边真不会追究吗?”
宋许青神色平静:“那要看翠巧事情办得如何了。”
她轻叹口气:“咱们也回去吧。”
海棠乖巧应声。
宋许青在回客院的途中,偶然撞上崔元照,他隔着老远就向她招手,她想当作未看见都不成,只得待在原地,等他过来。
崔元照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便是短短的几步路,都跑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好不容易站稳,说话也断断续续:“宋......宋姑娘,咱们几日不曾见了?”
这宋许青倒是没细数,只含糊道:“是有些日子不见了。”
“那我前些天跟你提的事儿呢,你可还记得?”
“这个......”
见她将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崔元照也不恼,反而很有耐心地道:“我不是同你讲我心中有个疑问,需得你出面才能解决吗?”
宋许青一想,似乎是有这个事儿,便颔首道:“你想我如何帮你?”
崔元照故弄玄虚,嘻嘻一笑道:“我先不告诉你。”
“你倒是爱卖关子,”宋许青说:“不过我可告诉你,你课业上的疑问,我是断然解不开的。”
“正经人谁读书啊!”崔元照一拍胸脯:“我们年轻子弟,就该把精气神都用在吃喝玩乐上!”
“这话我认同。”宋许青笑道:“谁爱读书谁读去吧。”
“就是就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谁也没注意对面八角楼阁塔的外廊,有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承安面露不解:“少爷,宋姑娘不是已经跟翠巧交代完了吗,咱们还在这儿看什么呢?”
裴林琛不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宋许青。
她面上洋溢着温暖的浅笑,纤长睫毛微微颤动,眉眼也弯成柔和弧度。
融融日光映在她颊侧,这鲜活又热烈的模样,真可令万物失色。
裴林琛面无表情地垂视着,放在栏杆上的手却微有收紧。
这样的笑,她分明从未给过他。
却给了相识不过几日的崔元照。
凭什么?
心底无端翻涌着一股难以压制的烦闷。
承安对他的情绪全然不知,只是劝道:“少爷,顶楼风大,吹久了对身子不好,咱们还是赶紧回去为好。”
宁宥却拉住他,低声说:“少爷想看,便让少爷看。”
“这叫什么话,若少爷不慎得了风寒,夫人问起罪责来,难不成你替我担着?”
“我担便我担。”宁宥看向裴林琛青筋跃起的手背,俯身贴耳道:“我估摸没多久,咱们二人就要改称宋姑娘为少夫人了。”
承安一愣,旋即小声追问:“真假?”
宁宥对他的木愣有些无奈,摇摇头道:“最多不过一月,你且等着看吧。”
他俩窃窃私语之际,楼下的宋许青突然惊叫出声:“啊!你突然间亲我做什么?!”
承安本是想凑到栏杆那儿往下瞧,但见他家少爷阴沉着一张脸下楼,只得匆匆跟上,口中絮叨:“少爷您等等小的啊,别走那么快!当心摔着!”
***
崔元照自认他在偷亲一事上颇有造诣,孰料他嘴伸得快,对面的宋许青躲得更是快。
他才只是刚凑近,嘴尚未落到她脸上,她便伸出双手用力将他往后一推。
崔元照是真没想到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人,手上力气
能有千斤重,他跟支离弦的箭矢般飞出去,若不是后背撞到宝殿立柱,怕不知要飞出几里地。
但纵然堪堪停下,后背受到的猛烈冲击,还是让他痛到眉头紧锁,往夸张了说,他甚至都觉得喉间隐隐涌上一股腥甜。
崔元照不得不背靠立柱坐下,努力地喘气,以此来维持生息。
正此时,裴林琛恰好从顶层下来,他下楼的楼梯就在崔元照后方,但他看也未看一眼“苟延残喘”的他,径直向宋许青而去。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她几遍,方开口问道:“你可有受伤?”
宋许青见他来,微微讶异:“你怎会在此地?”
裴林琛却不答她的话,只蹙眉追问:“身上何处觉得不适?”
“我无事,”宋许青摇摇头,看向不远处满脸痛苦的崔元照,小心翼翼地伸手指了指,迟疑道:“但崔公子......好像有事。”
“你无事便可,”裴林琛仿佛压根没听见后半句,淡声叮嘱道:“你这些日子不宜多走动,还是尽早回去歇着。”
宋许青眨巴两下眼,再度看向崔元照,有些难为情地道:“我方才推他时,用的力气似有那么一点点重......”
“死不了,”裴林琛语气平淡:“若真死了,也是他命中早有的定数,与你无关。”
“就是就是,癞疙宝想吃仙女肉,居然敢亲我们小姐,门儿都没有!”海棠跟在后头,义愤填膺地说道:“崔公子看着衣冠楚楚,没想到竟是这么个道貌岸然之辈,实在令人作呕!恶心!十足的恶心!”
“海棠......”宋许青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劝阻:“大庭广众之下,你如此说崔公子的不是,未免有些......”
“奴婢只是实话实说!像他这样的色胚,就是恶心!谁来奴婢都不会改口的!”
“恶心是否有言过其实了?”宋许青素来极少用如此尖锐的话语去评判过旁人。
但她话音刚落,海棠跟裴林琛便纷纷向她投来目光。
两人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她,虽然什么也未说,却也像什么都说了。
宋许青无奈之下,只得轻轻点头,附和道:“的确是有些恶心在。”
海棠这才满意,朝崔元照所在比了个鬼脸,然后才转身催促道:“小姐,咱们快些回去吧,奴婢不想再跟这□□待在一块儿了。”
宋许青见她心情不爽利,自然是多加安抚:“出来得也够久,是该回去。”
她转眸望向裴林琛,俯首道:“告辞。”
裴林琛轻轻地“嗯”一声,无声看着她远去,等再望不见她身影,方有工夫看向立柱前瘫着的崔元照。
他仍是那捂胸口的动作,眉头紧皱到能夹死苍蝇,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裴林琛步履从容,慢慢行至崔元照跟前,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崔元照与他说话时不得不仰头,但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做时都哭丧着脸,“你也别光看着了,扶我一把,这地又冷又硬的,给我屁股都坐疼了。”
话说出口,面前的人却迟迟未有动作,仍旧垂眸打量着他。
崔元照等得心焦,不由催促道:“你扶还是不扶?”
“不扶。”裴林琛答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崔元照大声反问。
他说这话时用力过度,牵动了身上伤口,刚还支棱的人旋即低眉敛目,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因为你——”
裴林琛语速轻缓,字字清晰,话跟毒针似的直往崔元照心口最痛处扎。
“恶、心。”
他唇角笑容极淡,语气中带着慵懒与嘲讽的意味:“今日种种,皆是你自作自受,你能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语毕,裴林琛不再停留,兀自迈步离去。
宁宥紧随其后。
只有承安留在原地。
崔元照见他止步,心中一动,险些热泪盈眶:“承安,我就知道,这些年唯有你念得我的好。”
承安朝他伸出了双手。
崔元照欣喜地要去拉,孰料那双手却绕过他,落在他腰间松散的腰带上。
承安飞快地将他把腰带束好,有些不自在地道:“崔公子,青天白日的,况且您还是在佛前,就别把亵裤露出来了,有伤风化啊。”
他将腰带系好,拍拍崔元照的肩就站起来,“您慢慢坐着,我得去追少爷了!”
承安撒开腿,倏忽之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徒留下崔元照一人在偌大的殿宇前孤坐。
他紧握双拳,咬牙切齿道:“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绝对不——!”
声势浩大的狠话说到才一半,崔元照脑袋就被路过的僧人拍了下:“佛门清净之地,还请施主莫要喧哗。”
崔元照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但等那僧人走远,他就又盯着他背影,恶狠狠道:“你也给我等着。”
“等什么呀?”一个路过的小孩儿很是单纯地问道:“大哥哥你干嘛在外头坐着,不在里头坐?”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崔元照昂着下巴,强装出目中无人的模样。
小孩哦哦两声,然后就在他脚边吐了口浓痰。
“喂喂喂!”崔元照刚想教训这没规矩的死小孩儿,但见他早就跑远,只能隔空大喊道:“你小子也给我等着!”
他在立柱前坐了大半天,最后还是他娘看见,才给他领回去。短短半日里,被他撂狠话的人,没有一千,至少也有五百。
丢人是丢尽了,但崔元照心中的疑惑,也确是解开——林琛果然对表妹有意。
不过这件事,他自己却不知晓。
他要不要跟林琛说呢......
崔元照用手摸了摸下巴,想起他无情抛自己的事儿,点点头,飞快地做好了决定。
去他的。
死也不说。
***
宋许青回到睡房后,总觉着闲不下来。
这些天事情积压在身,她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倏然间松懈下来,竟有些不适应,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待在房中不好,意欲找些事做。
她去了苏静兰房门前,轻轻敲门。
小春从里头开门,先是行礼,而后说道:“姑娘是要找夫人吗,夫人如今不在房中,正在药师殿给老爷焚香祈福呢。”
得闻她下落,宋许青颔首道:“我明白了。”
随即转身,带着海棠往药师殿去。
药师殿里人头攒动,但她还是一眼瞧见不远处的苏静兰,她正领着严嬷嬷拈香三拜。
宋许青缓步过去,轻声唤道:“夫人。”
苏静兰见她来,忙借严嬷嬷的手起身,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房中待着觉着憋闷得慌,便想出来走走,”宋许青问她:“夫人今日有何安排,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吩咐。”
“难为你有这份心,不过事务我一人做便好。”苏静兰拿着手中黄笺,移步殿侧灯台。
宋许青目光一扫,眼尖地看见黄笺上写着——信女苏氏,为夫裴正明,恭供消灾光明灯,祈头疾得愈,身心安泰。
她略微思忖,问:“夫人是在为裴大人供延生的莲灯,立长生禄位?”
苏静兰颔首承认:“正是。”
宋许青静静端详阵,开口:“寻常香客只能点日间油灯短时祈福,日落便要收灯,但我见夫人这铜盏长明灯,昼夜续油,怕是终年不熄,这到底是......”
严嬷嬷在旁答话道:“玉泉寺规矩,药师殿内龛常年长明莲灯仅限七盏,有人不再续供,腾出名额,旁人方能递补。”
“但我瞧这似有八盏。”
严嬷嬷笑了笑,“我们夫人与方丈素有交情,老爷又每年布施功德,这才得了特例。”
宋许青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苏静兰换好新的黄笺,状似无意地问她:“青青啊,你平日制衣,都喜欢绣哪些纹样?”
“玉兰纹、海棠纹,也爱栀子散绣。”
“哦,这样啊......”
“夫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宋许青面带疑惑。
“我想着你与林琛到底有婚约在,我这个做婆母的也没为你制几身新衣,实在是不合礼数,”苏静兰温和地看着她:“对了,你可有心仪之物,我将之当作新婚贺礼送予你。”
宋许青想了小会儿,说:“我的确是有个想要的东西。”
苏静兰很是慷慨地道:“想要什么,你尽管说便是,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弄来。”
“那我便先谢过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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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客别院里来来往往的生脸变少,宋许青便清楚,翠巧该是将苍山雪斛偷偷还了回去。
她想这消息告诉裴林琛,便差海棠去办,谁料海棠刚出门不多时,便折返。
“怎的回来这样快?”宋许青疑惑道。
“奴婢在出门时遇上宁宥了。”
“原是这样,”宋许青说:“他来得倒是凑巧,刚好省去我们一番工夫。”
海棠看着她,面露难色。
“你还有话要说?”
“宁宥说,裴公子好像吹了冷风,身子不适,想请小姐您去看一看。”
宋许青听了便皱眉:“他身子不适,宁宥不该找大夫吗,找我作甚,我又不会治病。”
海棠连连点头:“是啊,奴婢也是这么跟他讲的,但宁宥非让小姐您去,说他家少爷又是心慌,又是高烧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是去,还是不去啊?”
宋许青仔细权衡片刻,终是站起身往外走,“看望而已,耽搁不了多久,且宁宥都亲自上门来请,我若推脱不去,岂非显得我淡漠薄情,日后苏夫人知晓,我也再难面对她。”
“确实是这道理。”海棠跟上她脚步。
甫一至茶舍,宋许青步子还没落稳,往日沉稳的宁宥就匆忙朝她跑来,呼喊道:“姑娘,救命啊!救命!”
她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宁宥长叹口气,摇头道:“小的说不清楚,姑娘您自个儿进去看吧。”
他说着便推门,几乎将宋许青赶进去的。
宁宥又拉住海棠:“你别进。”
海棠转眼看他,本想问不能进的缘由,但见着他脸上神色,话到嘴边就成了:“你家少爷身子抱恙,你为何笑得这么高兴,方才不是还担忧的吗?”
宁宥轻轻耸肩:“我只是想起件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