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清见来人是容寂之,顿时没了防备,正欲往前走,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他没有宫牌,怎么进的宫?
容寂之是武将,更不可能给他能随时出入宫中的令牌,太过冒险。
他也没有派人给她递信。
除非……
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她心中油然升起。
容寂之似笑非笑望着她,更是印证了她心中的那点想法。
“我猜你想问我为何会在此处,是吗?”
容寂之依旧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可这点淡定却让她心中的不安更甚。
云挽清警惕地点头,后背已然抵住白墙,退无可退,只能望着容寂之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长年失修的木制地板被迫发出嘎吱的破响,尤像窗外正盛的风雨。
容寂之看出她的紧张,随即站住身,渐渐失笑。
“我又不是猛虎,能吃了你吗?”
云挽清仍是不吭声。
容寂之只好换了个说法,他摸摸下颚:“看来明今没来得及与你讲,也是,如今姑母无心其他,整日闭门礼佛,慈宁宫的大门也时常关着,她一时半会出不去也实属正常。”
……什么?
难不成他又想像上回靠容明今与她牵上关系?
容寂之见云挽清的眼眸闪过一丝犹豫,乘胜追击道。
“那你呢?也是瞒着陛下偷偷离开的?”
“然后碰上了冬雨,不得已也来这儿避避雨?”
他说的太过自然,自然到竟察觉不出一丝不对劲。
云挽清将信将疑,半是艰难地点头。
见云挽清显然听进了他的话,他颇为满意地眯起眼,犹如猎人在得了捕获良久的猎物时展露的惺忪。
正准备再添把火,不知怎的,这许久未有过人的宫殿一时之间热闹了起来。
又有几道稀疏的脚步声从门口的青石苔阶徐徐袭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云挽清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属于男性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云挽清尚且没有全信,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贴近,不由得惊了色,刚要喊出口的声也被那人按回。
容寂之贴向她的耳畔,细细沉沉道。
“长公主,我们再一块出现,怕是不妥了。”
他的吐息好似这寒冬最冷的风,一下一下刮着她,渗进骨子里。
让她真正决意不再开口的,并不是这个。
而是她看见了进来的人是云扶砚,以及……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容明今。
看清是容明今的一刻,云挽清明显感知到身侧温热的身子狠狠一僵。
随后,她略微抬头,清明的眸色倒映着容寂之从不解、愤怒、发沉的神色。
在察觉她的视线后,像流水一样,尽数化成了勉强的笑意。
二人沉默着,谁也没开口,视线全部朝着殿中央的两人。
只见殿内的一男一女细细交谈了一番,一前一后步入后院。
他们的谈话声,云挽清没听清,但透过他们二人轻快的眉目,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定是说了些轻松的事。
云扶砚这几日这般忙碌,早出晚归,却也依旧抽得出时间陪她漫步于宫廷……
对自己,却连个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目光紧锁渐渐远行的云扶砚和容明今,心中愈发觉得他们当真是般配,像是一双璧人。
郎有情而妾有意。
况且,连太后都提早恩准了容明今的进宫,这后位岂不是囊中之物?
思及此,云挽清缓缓抚住了失神的心口,却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慌了神。
他是她的皇兄,她究竟在想什么?
他以后会娶妻,会生子,会……
但一切都不会与她再有关系。
容寂之丝毫没有发觉她的不对劲,捻起她颈侧的一缕青丝,用手指圈了圈,慢慢移向鼻尖。
一股清幽的花香扑面而来,沾着雨后的潮意,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眸光深邃,辨不出尾音的起伏。看她定定望着空荡荡的后院,仿佛刚才的到来只是大梦一场。
“你也觉得我这妹妹与陛下十分相配?”
同样的有野心、会算计,哪怕算计之人是她的至亲。
她也毫不留情,借助着一切能向上爬之物,狠狠踩上去。
半晌才传来身边人闷闷的一声“嗯”。
容寂之微微挑目,看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他低劣地凑到她耳畔,撩起耳前的碎发抚至耳后,他的掌心是滚烫的,泛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被倏然碰起,云挽清饱满小巧的耳垂一阵酥麻。
她颇有些不适,想向后退,却忘了这背后本就是一堵坚实的墙面。
“上回让你考虑的事,想的怎么样?”
他更甚一步,将她直直定在墙上。
“要不要嫁给我?”
容寂之想的很清楚,倘若最后计划成功,夺走了帝位,先将容父终身圈禁容府,再把他的好妹妹当即处决,以免后患无穷。
再者,他打量的目光大肆在她的身上游走。
这样面容姣好,身姿窈窕的娇姑娘,若是乖乖的,不给他惹事,给她一个后妃之位,也不是不行。
他多年行军,军帐里的姬妾数不胜数,但偏偏像她这样的,是真的没有。
况且,那些随他出征随行的女子,大多都养在边疆,他如今的后院可是一个能侍奉他的都没有,空虚得厉害。
云挽清当然不知他此刻肮脏龌龊的心思,微微觉得他的目光过于直接、刺目,她移开了头,委婉开口。
“我还没想好,再、再说了,这些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刚刚过了及笄,母后和皇兄也不急着让我出嫁。”
云挽清如今一点也不想离开皇宫。
哪知下一秒,容寂之强硬的声音直接撕破了她长久以来坚信的事。
“不急着让你出嫁?”
他低声重复一遍,随后是低低的、了然的笑声,听得她意识到从中的不对。
“长公主啊,他们怎么会不急着让你嫁人呢?”
“什么意思?”
云挽清心口狠狠一跳,不待她多思,那道想要拉她出迷雾的声音再度袭来。
“你应该知道自己原本该是沈家女的事吧?”
见她不说话,容寂之也没心思与她多绕。
“你不妨想想,为何太后会突然抱走一个小姐自己养着?”
云挽清唇齿嗫喏:“母后说……是想要个女儿承欢膝下……”
容寂之听后嗤笑,继续添把火。
“那为什么独独从众多刚出世的小姐里择了你?若只是想要个女儿,姑母完全可以抱走与你同龄的容明今。”
“放着自己
母家的亲侄女不养,去养一个外家女?”
“是…是……”
云挽清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摇头,试图告诉自己不是那样。
“是龚承宜告诉姑母,腊月初七诞辰的女子可以破解此法,且……”
容寂之勾唇,一字一句道,“需得在她长大成人后,婚期越快,效果越好。”
“不然你以为,凭我多年戍守边疆,怎会突然召了回京?”
并且,太后曾下旨让他久留京中。
一看便知是为了让他留作驸马的准备。
云挽清困惑了十六年的事,在这一刻终于天明,拨开云雾。
她紧紧咬着唇,眼眶瞬间泛起酸意,泛起红肿,清泪却迟迟没落下来。
美人落泪,本就格外令人心疼。
容寂之也不例外,他不自觉放缓了声线,但骨子里的阴辣不纵得他多时,他道。
“现在,长公主意下如何?”
云挽清不知道,但她明白,没有容寂之,也会有其他人。
她的出现就是为了嫁人,为了皇宫……
这么多年来,云扶砚每每见着她,是不是也在想她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才能破了这诅咒吗?
她心中的酸意更甚,她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又成了。
“我答应你,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容寂之猜到她会同意,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想出去看看,离开京城。”
她的眸子透着倔强和破碎,矛盾又让人频频产生心疼。
“你答应我,我就同意嫁给你。”
容寂之注视了她良久,教人摸不清的黑眸倏忽笑了笑。
“好。”
云挽清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回的清和殿,走进院内,就见张公公一手提着草扫,一手捏紧拂尘,一瘸一拐地洒扫。
模样光看着就感到滑稽可笑,云挽清仅轻飘飘望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哪里看到张公公对着她挤眉弄眼的提醒。
方一踏入殿内,偌大的寝殿空无一人,唯有玉屏之后隐约的人影。
里面的人察觉她的靠近,淡淡抿了口茶,继续翻着奏折,也没抬眼,丝毫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这副模样又与今日午后,他与容明今谈笑时的样子天差地别。
着实刺目得厉害,内心强压下的酸涩又徐徐蔓延。
“去哪了?”
许是见她许久没有开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见到他就扑进他怀里撒娇,求他不要计较她的不听话。
云扶砚略微不适,声音有些强硬。
云挽清顿时也来了脾气,她干脆扭头。
“去哪与皇兄有什么干系。”
闻言,云扶砚定定看着她,连批阅到一半的奏折也忘了阖起,云挽清一眼就看见那本奏折赫然写着——劝他早立帝后,广纳后妃,繁育子嗣。
云挽清尚未看清他的答复,就被他整本阖上丢到了一侧。
而后,他站起身,沉甸的目光一寸不拉落在她身上,犹如镶了千斤重的巨石。
云扶砚熟练地捻起她的一缕乌发,他身上已经没了先前的药草味,现在龙涎香的气息全部包裹住了她,将她身上仅存的花香一同吞灭。
他低低地笑着,嗓音却没透出真切的笑意。
“为何这般不听话?”
“就这么想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