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有道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不敢动作一下,任凭喜月拿着温热的鸡蛋,在他的脸颊上滚动。

    她微微俯身,柔美的面孔在他面前放大。

    张有道的脊背挺的越发直了,双手放在膝前,宛如刚进私塾听课的幼童,分外乖顺。

    喜月伸出手指,去按那青紫处。

    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动了。

    张有道喉咙微滚。

    刚才在他脸上的还是一抹温热,如今就变成了微凉的触感。

    冷热交替之下,竟将他的耳根也弄得绯红。

    喜月仔细数了数,他的脸上大大小小共有四处青紫。

    她一一按过,他却没有发出闷哼,难道是不疼?

    喜月略微加重了手下的力气。

    浑身紧绷的张有道回过神来,哎呦地叫出声。

    喜月看了过来,他立刻噤声。

    喜月问他:“疼吗?”

    自然是疼的。

    但伤痕不是旁人打的,正是眼前人所打,张有道怎好说痛。

    他便轻轻摇头。

    喜月又问:“我打了你,你心里可有怨恨?”

    张有道立刻回道:“侄儿不敢。是侄儿有错在先,竟在深夜翻墙而过,婶婶误会在情理之中,侄儿怎敢生怨。”

    他言辞恳切,面上带了些紧张,似是担心喜月不信。

    见状,喜月轻笑出声:“你倒是个孝顺的。”

    连被人打了,都顾及着长辈身份,不敢怨恨。

    张有道垂下头去,不知她是何意思。

    喜月把鸡蛋塞进他手里:“现在可以吃了。”

    张有道就把鸡蛋敲破了,整个送进口中。

    鸡蛋个头不小,他的嘴巴又不大,一下子整个塞进去,说话都变得含含糊糊起来。

    瞧着他的狼狈模样,喜月不禁笑出声。

    张有道也意识到自己行径不妥,连忙用手遮了,胡乱咀嚼几下,总算将鸡蛋咽了下去。

    第二枚鸡蛋,他可不敢一下子整个吃光,分成两半,开始细嚼慢咽起来。

    喜月瞧着自己所说的话,他一概听从,看着有点傻,却讨人喜欢。

    她拍拍张有道的肩,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张有道口中还含着鸡蛋,脑袋飞快转动,在想,婶婶对他究竟是何等态度。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明白自己是寄人篱下,狂妄无礼只会惹人厌烦,谨小慎微才能长久地住下来。

    婶婶方才……看着像不讨厌他的样子,他应该能顺利留下来吧。

    想通之后,张有道便不着急吃剩下的半颗鸡蛋。

    他泡了茶水,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果真热闹许多。

    平常寡言少语的沈朔,也开始多话起来。

    不过他多说的话,大部分是同张有道针锋相对。

    喜月不明白,两个人一个文一个武,到底有什么可吵的。

    远在原县,喜月还是能听到京城的消息。

    听闻吴述之在京城做的风生水起,还接连写了几篇好文章,被天下才子追捧。

    家里人丁兴旺,喜月也乐意出门走走。

    她依在门框,听着妇人们说嘴。

    男子们羡慕吴述之位高权重,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坐上他那等高位。

    而妇人们则更关注他的内宅后院。

    她们议论着,这位吴大人可曾娶妻生子。

    “听闻……还不曾呢。”

    喜月心中一动,记起自己离开前让吴述之立下的誓言。

    此誓言防君子不防小人。

    她一离开,阻碍没了,吴述之本可以毫无顾忌地迎娶文皎月。

    但只要吴述之尚且记得一些君子之风,想到誓言就会如鲠在喉。

    即使他迫切地想要迎娶文皎月,也得过些时日,等他越过心里违背誓言的这个槛。

    喜月在想,若两人果真成亲,她需得回京一趟,将当初誓言张贴在城门口、大街上。

    她一介平民,阻拦不得吴述之的亲事,起码可以往他心口插一把刀。

    做完这些后,她要溜之大吉,让吴述之想找人麻烦都寻不到。

    喜月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些手段粗鄙浅薄,只能伤吴述之一点点,不能让他伤筋动骨。

    她明白自己的身份,能让吴述之和文皎月难受、不好过,她已经十分满意了。

    想让他二人因为欺负自己而付出沉重代价,她……暂且还做不到。

    她并不为难自己,心境分外开阔,想到吴述之和文皎月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结果却无法成亲,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就不禁轻笑出声。

    她这一笑,却牵扯了脸颊。

    她捂着侧脸,轻声喊痛。

    沈朔刚劈好柴,闻声走了过来,只见喜月捂着脸,连连呼痛。

    沈朔问哪里痛,喜月说不清楚,只让他看。

    她微微张开嘴,露出糯白细密的牙齿。

    沈朔往里面望去。

    嘴巴张开太久,喜月觉得吃力,不禁一失控,嘴唇就合拢起来。

    沈朔对上她娇艳饱满的唇。

    像刚摘下的果子里面的果肉,水润软糯。

    上下两唇一碰,唇瓣就轻轻颤动。

    沈朔错开视线。

    喜月又重新张开嘴巴,见他半天不说话,微微垂下眼,看到他低头看脚面,根本没看自己。

    她皱着眉,娇声催促:“让你帮我看看,快些。”

    沈朔匆忙应了两声,重新抬头看她。

    他把牙齿、舌头、嘴巴看了一个遍,什么病症都没有看出来,却将自己看得口干舌燥。

    沈朔感觉额头上出了汗。

    他砍柴都没出汗,怎么为喜月看嘴巴反而出了汗?

    喜月捂着嘴,脸颊微鼓,仍旧喊疼。

    沈朔看向别处,称他看不出病症,还是尽快请一个大夫过来吧。

    他匆匆离开宅院,听得妇人们还在议论什么京城吴述之。

    他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只惦记着给喜月找个最好的大夫。

    将大夫带到府上,给喜月仔细看过,说她并无大事。

    “往后膳食需多素少荤,降降火气,吃上一个月就不疼了。”

    闻言,喜月和沈朔都明白了疼痛因何而来。

    必定是沈朔每日做些大鱼大肉,平白添了许多火气。

    沈朔是男子,火气多了尚且能压的住,喜月压不住,可不就牙痛嘴疼了吗。

    沈朔自知错在自己,也不分辩。

    到了晚上,桌上的膳食就从鸡鸭鱼肉变成了一水的青菜。

    青菜豆腐汤、炒白菜、炖莼菜……

    喜月举起筷子,久久没有落下。

    虽然大夫说要多吃点素食,也不必一眼望去,全是一水的绿菜啊。

    但沈朔这等脑子直接的人,她若是开口直说,恐怕他会拿大夫的话来反驳。

    同他争辩,非得耗费许多功夫。

    喜月又正好牙疼,不愿多言语。

    反正即使桌上有了荤腥,她也是吃不得的。

    若是另外两人都情愿和她一起吃素,她自然无甚意见。

    饭菜是沈朔亲手所做,他自然吃得下。

    被喜月收留之前,他三天一顿饭的日子也经常过,如今能有素菜吃,已比那些日子好上许多了。

    张有道眉头微皱。

    非是他过不惯这等日子,而是奇怪为何前几日饭菜十分丰盛,今日却突然大变样了。

    他看向喜月,见她面露忧愁,不甚欢喜。

    他转向沈朔,见他也一脸严肃,全然不像之前几日一般快活。

    张有道心里一惊,手中的筷子落地。

    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张有道忙捡起筷子,说声手滑了。

    换做往日,喜月必定开口调侃他两句。

    但她牙痛不已,不愿张口,只淡淡收回视线。

    没了喜月张口,沈朔对张有道的敌意少了,自然也不会开口多说什么。

    张有道的心沉了沉。

    他来府上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这里只有他们三人,连个奴仆都无。

    如今仔细想来,莫非是叔叔走后,婶婶无甚营生,只能坐吃山空。

    前几日勉强还可以支撑体面,今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拿出素菜果腹。

    张有道越想越以为如此。

    若非家中拮据,婶婶怎会愁容满面,以手托腮,长久不曾言语一声呢。

    张有道暗觉愧疚。

    他怎地这般疏忽,没有尽早察觉到婶婶的不容易。

    他堂堂男儿竟然安稳地坐在那里,花用着婶婶并不多的银两。

    再看桌上膳食时,张有道也面露难色。

    喜月以为自己牙痛只能吃素菜一事,沈朔自然会和张有道解释。

    沈朔的心思没有细腻至此。

    他看着张有道一脸为难地吃着素菜,心道,若能借此机会,把此人驱逐出去,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于是,他更不会向张有道解释了。

    张有道不再日日待在府上,常常天一亮就出去,回来时肋下夹着一个包袱,脚步匆忙。

    喜月撞见过几次,开口问他:“你从外面带了什么来?”

    张有道忙把包袱藏了藏:“没,没什么。”

    他故意遮掩,更引起了喜月的好奇。

    沈朔开始胡乱猜测。

    “莫非他在外面做贼,偷了东西回来,把这里当作藏赃的地方?”

    喜月捂着隐隐作痛的牙,轻轻摇头。

    “有道不是这种人。”

    沈朔冷哼:“你我同他不过初相识,又怎么知道他的品性?张有道所说的一切,都是他空口说的,没有人来证明。假如他骗了我们,也是有可能的。”

    喜月仍然选择相信张有道。

    沈朔气得胸膛起伏,捏的拳头嘎吱响。

    “你、你就是看他是小白脸,才信他没在外面做贼的吧。但小白脸中也有不少偷鸡摸狗、做坏事的人。这次,你肯定看走了眼!”

    喜月诧异地看着他,疑惑他为何反应如此剧烈。

    她相信张有道,是看他模样俊美,不似偷盗之人,但也不仅仅是看这个。

    张有道的谈吐、行径,都不似恶人。

    当然,也有可能真如沈朔所说,她不慎看走了眼。

    但那又如何?

    府上有一个沈朔在,莫说一个张有道,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张有道,她也无需害怕。

    喜月慢悠悠地把心里话说出。

    听到她不担心张有道是坏人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信任自己,沈朔顿时僵住了。

    他眼神慌乱,手也不知该放在哪里。

    “你,我,我刚才是一时气愤。”

    “你说的不错,有我在,即使他是恶人又如何。”

    两人暗自观察,发现张有道每日快傍晚时,会出府一趟,大概有一炷香的时辰会回来。

    他们可以趁机溜进去张有道的房间,一探究竟,查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

    喜月以为,若张有道主动坦白,他们可以不必去搜屋子的。

    但她明说过了,也暗示过几次,张有道皆不肯承认自己带了东西进府。

    他回答时眼神飘忽,更让人怀疑他在外面做了恶事。

    喜月和沈朔“先礼”不成,只能选择“后兵”了。

    夕阳西下,张有道如同往常一样离了宅子。

    喜月扒着门框,见他走远,才将门一掩,和沈朔推开了他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