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对翅膀从游泠背后消失。
她睁开眼睛,捧出那只小小的狮子。
“你……把她的意识唤回来了。”周正循的声音有微不可察的颤意。
他立即检查了陆明熙的眼睛。是熟悉的褐色。
陆放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地面微微震颤起来,整座火山城开始消散,露出它们真实的面貌——废墟般的古城,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熔岩流动又凝结的痕迹如同结痂的伤疤。
他们站在裸露的建筑石基中,黑色的夜晚倾覆而下。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秦半山秦半雨也在赶来,残酷的战斗动摇了两位哨兵的精神图景,他们靠在一起,手搭在对方肩上,互相支撑着对方的身体走来。
高强度使用精神力几乎已经耗尽了游泠,她重心不稳,身形晃了晃,陆放眼疾手快立即托住她。
游泠撑着陆放的手臂借力,交代着陆明熙的话,“烬土污染区……应该很快就要净化了,陆明熙说会有大量畸变种朝火山群涌来。”
陆放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险峻形势——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在游泠面前蹲下,“上来。”
游泠垂眼感受了下自己这具脆弱无力的身体,没怎么犹豫就趴了上去。
陆放背起游泠,周正循也把尚未完全苏醒的陆明熙背起来。
一行人朝火山城外走去。
然而在更遥远的烬土领域内,无数畸变种忽然朝火山群的方向望去——它们感应到这片土地的力量源泉正在流逝,这流逝也意味着它们即将到来的死亡。
求生的本能让畸变种恐惧地、慌张地、愤怒地朝火山群奔去——它们想要找到这片土地的主人,阻止死亡降临。
陆放走在队伍最前面,S级哨兵敏锐的听觉让他感知到了大地的颤动——那是远处正在集结的畸变潮。
游泠伏在他的背上——哨兵的肩背宽阔有力,她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左侧,右手松松地环着小狮子枕在右侧。
“来得及吗?”
来得及离开火山群吗。
然而还没有等到陆放的回答,她就看见了答案。
厚重的云层掀开一角,露出小半枚月亮。清晖之下,远处隐隐绰绰的身影——全都是畸变种。
游泠沉默下来。
陆放带着众人转过几个弯,来到一个岩洞前:由质地坚硬的玄武岩构成,洞口狭窄,洞内却是天然拱形,深且宽阔。
他在进来时记忆了很多地形,这个岩洞他当时就觉得很适合作为夜晚歇脚的庇护所。
陆放把众人安置进去,从附近移了一块巨大的岩石遮住狭窄的洞口,只留条窄窄的缝隙。
周正循看着陆明熙,她阖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但精神力波动却在剧烈地震颤着。
“如果她和烬土的链接还没有完全切断……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周正循声音微沉。
躲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
陆放检查了下陆明熙的情况,“污染区在净化,黑塔发现了会派人来的。在此之前,我会守在洞外。”
这是要一个人硬扛畸变潮的打算。
靠坐在岩壁上的秦半山秦半雨一听就要撑着站起来,被陆放一边一个按回去。
“老实歇着,你们精神图景不稳定。”扭头看向周正循,“等会给他们两个稍微疏导一下。”
陆放又看向游泠,“你怎么样?”
“还行……如果畸变种太多的话,我跟你一起去洞外。”
陆放气笑了。明明是刚才趴在他背上疲惫得手都抬不起来的人。
他没理她,看向周正循,“向导精神力使用过度要怎么办?”
“一般在医疗舱里躺着就行,但是依现在的情况,最好的治疗办法就是——睡觉。”
陆放看了一眼游泠,“听到了吧,你负责睡觉。我不会让畸变种进来的。”
游泠:“……”
他们的判断没错,她现在的确需要缓一下。只是……陆放一个人又能撑得住多久呢?
她想了想,拿出暗银色短棍——也就是那柄长枪抛给陆放。
“这个你先拿去用。”
陆放挑眉,“啧,真大方。”
他接下短棍摸索了下结构,散漫地招手示意道,“用完还你。”
他语气那样随意,仿佛只是从她这里借了工具要去修他那辆拉风的摩托车。
游泠闭上眼睛。
她要快一点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快一点。
……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畸变种来得很快。
陆放提着长枪守在洞口,像他所说的那样没有放任何一只畸变种进去。
嘶哑的叫声、猛烈的撞击声、混合着血腥气无尽地从洞外漫进来。偶有畸变种把肢体伸进那个洞口的缝隙,被陆放立即一刀斩断——血淋淋的断肢滚了进来。
秦半山秦半雨的精神图景很糟糕,周正循帮他们做了基础的疏导以遏制进一步的恶化,作为向导,他觉得他们现在不能再接触畸变种了,但洞外的厮杀漫长得永无止境。
时间。他们需要争取援军到来之前的时间。
但是黑塔真的会派人来吗。
游泠在强迫自己睡觉。她其实头痛得厉害,精神力变得很迟钝又忍不住去关注外面的战况,但这样反而是无谓的损耗。她真的需要休息。下半夜或许会需要人顶上。
“秦半雨,能让你的小蛇咬我一口吗?量少一点。”
秦半雨朝游泠伸出手,黑色的小蛇游了过去,齿尖轻轻嵌进去。
游泠终于借此进入了浅睡眠。
……
良久后。
她睁开眼睛。头痛消退了许多。
“我睡了多久?”她问周正循。
“两个小时不到。”
“外面情况怎么样?”
“……畸变种还在不断涌来,目前没有停歇的征兆。”
游泠把怀里的小狮子交给周正循,他微愣了下,小心地接过来。
游泠朝洞口走去,往外边看了一眼。
陆队长真是狼狈呢。
脸上、脖子上都是血,湿漉漉的血打湿了长枪,太滑,他把手往漆黑的作战服上擦了擦。
畸变种发了疯地从四面八方袭来,要带走他们的造物主。陆放时刻不得松懈,黑豹守在他身边,在他无法顾及的角落、在堪堪赶上的最后一秒猛然撕咬住敌人。
饶是这样,陆放竟然还能分出一分心思留意到靠在洞口处的游泠。
“不是叫你去休息?”
“我睡了一觉刚醒,来帮你。”
陆放旋身踹开一只畸变种,“这里不用你。去休息。”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有数个屁。
陆放又想起她先前说的那种话,气得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你不许出来听见没!”
游泠没出来,但也没把陆队长的话放心上。
她身体的确还没完全恢复,没这个体力出去打,但是精神力睡了一觉后似乎缓和了不少。
她
不是哨兵。
她是黑暗向导。
游泠把一缕精神力探出去,她控制得很精细——也必须精细,她得省着用。
游泠抓住那些畸变种齐齐近身陆放、难以全然防住的时刻出手,强大的精神力瞬间刺入畸变种的意识,撕开它们汹涌的杀意,下令道。
【静止】
畸变种凝滞一瞬。
那一瞬对于陆放这样的哨兵而言,已然足够剿杀它们全身而退了。
陆放敏锐回头,对上游泠的视线。
只见她摊手道:“我没出来。”
陆放:“……”
他叹了一口气。这个人真是真是。
“别用太多。”
“你要是真畸变了就在这破地方自生自灭吧。”
游泠默然。
……都说了她没有畸变了。
夜色深了。月色却也更明朗。
陆放手持银枪,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般守在洞外,在他身后,游泠懒散地靠在岩洞的石壁上,却为冲锋在前的战士筑起最坚不可摧的屏障。
不知是不是与陆放交手过太多回,游泠出乎意外地发现自己很熟悉他的战斗风格——
他不是军校训练出来的那种章法分明的打法,他下手更莽撞也更狠戾,没有什么花架子,只是满心要敌人死,甚至偏爱那种以伤换伤的打法——是生活在边境,真正与畸变种交锋练出来的战斗方式。
游泠极少与别人一起战斗,大部分时候,她总是习惯一个人完成任务。
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身份泄露,另一方面是她足够强,不需要那些哨兵微不足道的帮忙,更别提一堆的蠢货还要傲慢地对她指手画脚。
陆放这人也有点傲,但他不愚蠢,他的傲慢源自强大的实力。他心气高。
在这个意义上他或许比她见过的哨兵都要傲慢。
又或许这才是她当时在他面前暴露身份而没有想对他下手的原因——他做不出拿这种把柄威胁她的事情。
但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光明正大地以黑暗向导的身份与一位哨兵协同作战的时候。
这很难不令人想起历史上的首席指挥官和她的副官。
假使她在陆放的位置上,她能够把战斗中的缺口坦然交给一位黑暗向导吗——甚至还是不久前才与拔刀对峙过的人。
游泠不必多想就知道她的答案:她不能。
陆放……真是敢信任她。
这样愈演愈烈地以伤换伤,只要她无意或故意偏差一点点,他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就算仗着哨兵的强大体魄,这打法也未免太不惜命。
换普通哨兵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这样想着,游泠再次为他控制住几只畸变种。
陆放倒似乎料到如此,相当大胆地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效率最高的方式,迅速解决了畸变种。
配合默契得堪称妙绝。
……
陆放从未与这样的人一起战斗过。
这人与他敌对时真是周密得寻不出半点纰漏,心眼子多得堪比天上繁星,没想到有朝一日成为战友,竟然是这么畅快的事。
她太过敏锐,仿佛对他下一刻的动向了如指掌,不用任何多余的语言就能恰到好处地在最精确的时候为他争取到时机——在她的控场下,所有后顾之忧迎刃而解。
他只要专注于战斗本身、专注于枪尖如何刺向敌人最致命之处。
黑暗向导原来是这样的存在吗?
陆放忍不住想,与她并肩作战,实在是一件太美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