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
鲜花和美酒充斥着殿宇。没有乐队,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乐曲永不停歇地演奏着——那并不是那种过分端庄的乐曲,而是一支支纵情热烈的舞曲。
似乎是奉城主大人的心意,那些投影出来的畸变种重新变成了人形,他们衣着并不华丽,甚至粗陋,却都在舞池中极尽快乐地跳舞,跳舞。
这时城主端着酒杯,从长长的阶梯走下,步入舞池。她也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没有畸变种看见她,他们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跳舞,跳舞。
城主大人也并不在意。
她好像已经醉了,眯起眼睛,露出迷醉的笑容,步履摇曳地穿梭在人群中,随着舞曲的韵律纵情跳舞、饮酒——她的酒杯仿佛永远不会空。
当她无意间触碰到人群,他们的身体如同幻影般在她穿过时漾起波纹,又重新凝实。
众人便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陆明熙看见了他们。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金色的瞳孔耀眼得令人几乎无法直视。她忽然开口叫出为首之人的名字。
“陆放——”
“你也来参加我的葬礼了啊。”
陆放脚步凝滞。
面前的陆明熙和他记忆里的如出一辙,伴随着美酒与舞池——陆明熙最无法割舍的两样东西。
她曾经说过,如果以后她死了,她的葬礼上不要整那些老套又无趣的东西,她要音乐、美酒,她要所有的人在她的葬礼上热烈地跳舞。
——就像现在这样。
陆放看着那些跳舞的人,他忽然都认了出来:酒馆的调酒师、邻居家的婶子、雇佣兵公会的会长……全都是旧日的熟人。
陆明熙站在虚幻的人群中开怀地笑着,美丽又孤独。
她端着酒杯,摇曳着朝陆放走来,却又与他擦肩而过,走到另一人面前。
她皱着眉,“你是?”
周正循看着她,她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然而陆明熙很快把人认了出来,眉却皱得更深了。
“奇怪……我没有邀请你来。”
周正循僵住。
什么叫……没有邀请他?
她眼睛继而往下,忽然把酒杯抛了,一把扯开周正循的领口,露出他脖颈未消的红痕。
“谁欺负你了?”
周正循猛然挣开她的手,绷着唇线,把领口重新整理好。
“不对。”
陆明熙脸色一下变了。她回头看向陆放,金色的瞳孔闪过一瞬的清明。
“你们是……真实的。”
她快步逼近陆放,眼神说不出是慌乱还是愤怒,“不……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带他们走!快点!”
话音未落,耀眼的金色重新吞噬了她的眼睛。
一把长刀忽然出现在陆明熙手中,毫无意识地朝面前之人挥去。
陆放立即横刀作挡。
“陆明熙你清醒一点!”
陆明熙充耳未闻,手腕一翻挽了个刀花,又是一刀狠狠劈来。
陆放同她打了起来。
与此同时,殿内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跳舞的人们像是发条松脱的娃娃一样,齐齐陷入一瞬的静止,然后纷纷举刀朝众人袭来。
洋溢着快乐氛围的舞会瞬间化为泡影。
秦半山秦半雨迎了上去。
一道绳镖甩了出去,绞下一颗头颅来,鲜红的血从断口处喷溅而出——那是一个衣着质朴的妇人,几秒前她还在快乐地跳舞,现在尸首分离地倒在地上。
秦半雨脸色有点难看。她知道这些都是精神投影出来的幻象,但是……他们太像人了。这和杀畸变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然而还不止于此。那个妇人倒下的身体忽然在地上爬行着,向那颗头颅爬去,然后像戴帽子一样把她的脑袋重新安上,脖颈的伤口很快愈合了——她再一次朝秦半雨扑来。
陆放和陆明熙都是用刀的好手,二人打得不分上下。
陆明熙真是一点没收着,刀刃破风的尖啸声裹挟杀气而来,陆放一个后仰,冰冷的刀面映出他的脸,刀锋擦过鼻尖堪堪而过。
陆放边打边退,渐渐把人引到了宫殿深处——城主大人的王座正置于高台之上。
周正循提着一个箱子,游泠掩护着他一同跟了上去。
二人在高台之上继续打。
片刻,陆放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忽然松开手中的刀柄,快速近身,一把攥住陆明熙的右手手腕。陆明熙反应不及,但手中长刀已经要朝陆放肩侧劈下来了。
他是以伤换伤的打算——这样最快。
然而。
一炳暗银色长枪精准地卡了进来,架住了锋利的长刀。
陆放微愣。
游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是不是忘了,她是那种很会打架的向导。
但陆放手上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握住陆明熙手腕的瞬间反手拧转卸力,长刀从她手中滑落,被游泠一枪挑飞出去。
“快!”陆放高喝一声,控住陆明熙的肩胛和手腕,把人贯进高台的王座。
周正循立即打开箱子,抽出几根长长的骨白色锁链抛给游泠,然后自己拿着最长的一根缠住陆明熙的上身,绕了好几圈把她绑在王座上,然后是双手。游泠则困住了陆明熙的腿。
这锁链还是陆放下午拿熔岩隧道里的畸变种骨头熔铸了现打的——在成为哨兵之前,他和陆明熙都是给雇佣兵公会打造特制武器的锻造师,他拿了骨头去街上转了转,果然找到了他们家的铺子。
陆明熙瞪着金色的眼睛,剧烈地挣扎着——但这骨链相当结实,更别说陆放随时准备按住她。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陆放看向游泠。
游泠微微颔首,一把握住陆明熙的手腕,把精神力探进去。
链接。
无尽的黑暗。
那黑暗浓重得如有实质,沼泽般牵引着游泠下坠,下坠。
破碎的记忆画面像是故障老旧的播放器般沙哑着闪回,看不清内容,却先感受到其中挣扎的痛苦的压抑的情绪,那些情绪裹挟着哨兵暴动的S级精神力,疯狂地刺向游泠,像是千万把刀要把她这个入侵者剐成碎片。
不能就这样受制。
沼泽般的黑暗扼住了她的呼吸,游泠挣扎着向上,精神力倾泻而出,她需要一个支点——游泠竭力地压缩着那粘稠的黑暗,直到它变得凝固、坚实,她撑住那短促的支点爬出沼泽,踏上,用力腾空跃起。
宽大的翅膀托举着她上升,上升。
她要在这精神图景里找到陆明熙。
她还有问题要问她。
然而黑暗之中她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精神屏障,也看不到精神体。更别说重建与安抚了。
失去方向的游泠茫然一瞬,忽又想起她在陆放的精神图景中掀起的那场风暴。
或许她根本不必看。
她是黑暗向导,她更擅长镇压和控制,而不是什么温和的安抚。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开始向外扩张,侵入陆明熙的精神图景,那些利刃般的情绪被她的精神力生生镇住,黑暗中残存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应召浮现。
游泠看见自己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不容置疑地伸出手,那段记忆挣扎着朝她飞来。
啊。她想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陆明熙了。
记忆徐徐展开。
那时她特训已经结束,刚被指挥官从黑塔调到前线驻守。D4边境区,她自己挑的。
没多久,边境动荡,D4区收到了D2区的求援:D2区遭遇畸变种入侵,能量墙坍塌。于是她作为D4区精神力最强的单兵被派了过去——那是当时的她接到过的最严峻的任务。
彼时她才十五岁。
但她的战斗素养已经相当出色。
游泠是最先抵达的援军之一,那天她在D2区救了很多人,其中有一位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她有一头非常耀眼的红色长发。
她在高空中看见那只畸变种朝她张开丑陋的口器,她拼命地、拼命地朝地面飞——只差一点点就没赶上。
那只畸变种被她一刀毙命。
她回头确认情况——游泠终于想起那张脸。
那分明就是陆明熙。
接着有一个少年飞奔过来把陆明熙带走了。
但他很快又跑了回来。
在她的长刀断掉的一刹——那时她还没有后来那些武器,她和所有的哨兵一样,用的是边境区哨站统一发的配刀。材料很一般,她那把都快用钝了。
那个少年突然扔给她一把刀。
她一摸就知道那是好东西,她还没用过这么好的刀。
她一刀解决了畸变种——手感也这么好。
于是她回头道了一声谢。
啊。游泠想起那个少年的脸。
那是……陆放。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就见过了吗。
黑暗中,那段记忆朝她远去。游泠愣了下才回过神来。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段记忆似乎是陆明熙的精神锚点之一。
“所以……你记得我?”
游泠的声音在黑暗中散去。
没有回答。
游泠一直觉得陆放对待她有一种奇怪的优柔寡断,但他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他一路调查姐姐死亡的真相,明明看到了那样的视频证据,握着刀的手却不稳。
原来是他认出她来了。
在那样的时刻救过陆明熙的人,怎么会杀了她?
或许他是这么想的吧。
游泠垂眼。忽然很不希望那段视频是真的。
否则那样……也太残忍了一点吧。
游泠继续搜查着她残存的记忆。
她看到了熟悉的风景。
是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