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泠是最后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她脚下的空间突然奇异地扭曲起来,仿佛她踏上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水面。
更甚者,是虚无。
她不受控制地陷了下去。
“麻雀!”
陆放瞳孔骤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片游泠曾经站立的地方恢复了坚实的质感,扭曲的空间仿佛只是一种幻觉,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怪物忽然张开嘴,又闭合。
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了。
游泠消失了。
众人骇然。
“快找!”
一种失控的不安攫住陆放,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陷了下去——但他必须冷静下来。
“地下室!”他狠狠闭了闭眼,“这里有地下室!”
周正循思绪飞快地接上他的话,“空间扭曲的话……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
众人分头行动。
游泠在黑暗中下坠。
她什么也看不清,在空中展开翅膀,控制住方向振翅向上,对抗着引力。
她撞上了一片坚硬的东西。
游泠抬手摸了摸,是红土墙面的质感。
那个口子封住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控制着速度,缓缓往下探,很快就落到了底——不算太深。
黑暗中忽然闪烁起几颗红色的光亮。像宝石。
游泠凭借丰富的经验,在一瞬间展开伸缩长枪。
那是野兽般的,畸变种的眼睛。
它们从远处朝她袭来。
远处。
这个空间似乎不是纵向的,而是横向的。
就像隧道。
但是太暗了,她没有哨兵那样好的夜视能力。
“小心身后!”诺拉的机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
她怎么忘了。
诺拉所具备的精密仪器即使在S级污染区都不会失效。
诺拉会成为她的眼睛。
“交给你了,诺拉。”
游泠提枪迎去,开始了战斗。
陆放向地下室奔去,楼梯蜿蜒向下。但他没时间走楼梯了。陆放单手撑上扶手,翻身朝中间跳了下去。
记忆中的地下室面目全非。
红土赤裸,碎石遍地,向两端延伸而去——这是一条火山熔岩隧道。
一只畸变种从黑暗中袭来,他横刀斩去,畸变种断成两截,在地上滚了滚。
然后,它的身体忽然化作无数碎片,灰尘般向上升,向上升——
直到隐去消失。
陆放愣住。
再一次的消失。
这次连空间的波动都没有。
陆放的心微微收紧……必须要快点找到她。
忽然。
“呃、唔。”
一点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从隧道深处传来,被哨兵敏锐的感官所捕捉。
是她的声音。她受伤了吗?
陆放毫不犹豫朝声音的方向疾驰而去。
……
游泠在诺拉的完美配合下杀死了那些畸变种。而后看着他们的尸体像蒲公英般奇异地化成碎片,消散。
她还未来得及思考,一种灼烈的刺痛感突然从后背沉甸甸地蔓延开来。
痛。好痛!
身体内部的撕裂感压得她跪在地上蜷缩着,两侧的翅膀不自觉地垂下来,包裹着她的身体,手指深深嵌进红土——她感觉脊背上的骨头仿佛快要断裂,仿佛有什么正在撕开她的血肉。
“呃、唔。”剧烈的疼痛灼烧着她,从她喉咙中压出一点难耐的闷哼。
为什么……她明明没有受伤。
游泠紧咬住嘴唇,一点血迹渗出来,额头细密的汗珠砸进红土。
这时她忽然感到有人靠近。
——是谁?
游泠竭力撑起一点身体,抬头望去。
……
陆放找到了她。
他的夜视能力太好了,以至于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如遭雷击般全身僵住了。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双他从没见过的银色翅膀从她的后背向上伸展、生长。
现在,她有两对翅膀。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哨兵,不可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畸变。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第一次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如此清晰的痛苦。
陆放狂奔过去跪在她面前,把她嵌进土地的两只手拉起来紧紧攥住,试着支撑起她的身体。
“看着我!”必须要维持住她的意识。
游泠勉强从陆放身上借力,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陆队长的表情好难看。
“保持意识,清醒过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对不对。”
游泠忽然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僵住了。
“我的、背……怎么了……”
她怎么可能,会畸变。
游泠挣开陆放的手,想要往后背摸去。
被陆放当空狠狠攥住。
“看着我!告诉我你能控制住。”
游泠的脸色白得像纸,指尖失控地嵌进陆放的皮肤。
他把她的两只手挪到一起,左手控住她的双手手腕,右手腾出来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合成向导素。
“那东西没用……别浪费……”
陆放没理她,低头咬开密封盖,给她注射了进去。
“虽然对S级作用肯定有限,但有总比没有好。”
“我、没有受伤……我的精神图景……没有问题……”
但背后的生长痛是如此剧烈而清晰。
“把那个东西收回去就不会有问题。”
“那是……什么?”
陆放沉默。
“陆放,告诉我……那是什么?”
陆放垂眼看着她唇间的伤口和鲜血,“是一双翅膀。”
“没有你原先的好看,把它们收回去吧。”
游泠也希望自己知道怎么把它们收回去,但她不知道。
按照一般情况,畸变初期如果能够保持住意识是可以恢复正常的,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她没觉得自己意识有什么问题。她是S级向导,她清楚自己的精神图景。
一切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
被撕裂的疼痛无时无刻地折磨着她,仿佛她的骨头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活生生地抽出去。
“可以……折断它们吗?”
陆放心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真是疯子。”
游泠固执坚持,“帮我折断试试。”
陆放磨了磨后槽牙,还是低叹一声。
“失礼了。”
陆放把她整个人揽到怀里,右手抚上她的脊背,他试着抓住那双向外生长的银色翅膀——很奇怪的质感,出乎意料的锋利,羽翼边缘轻易地划破了他掌心的皮肤。
陆放问她,“痛吗?”
游泠脑袋垂靠在陆放肩膀上,“好奇怪……我好像感觉不到它们。”
陆放沿着翅膀往根部探去,轻按了下羽翼附近的背部骨头。
“嘶。”游泠低声痛呼。
陆放在她
耳边道,“应该是从你的脊骨上长出来的,弄断很有可能会伤到你的脊椎和神经。”
他观察着她的后背,“它们好像停止生长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痛感的确褪去了几分。游泠说不上来这到底是好是坏。
她要的是这对翅膀消失。
彻底消失。
短暂消停的疼痛忽然再次剧烈袭来,游泠闭眼,忍不住把脑袋狠狠砸在陆放肩上。
他肩膀一沉,感觉她在拿他当墙撞。
但他不是向导,除了给她注射合成向导素,做不了更多。她只能靠自己硬扛过去。
“翅膀……”陆放观察着,脸色忽然缓了几分,“翅膀在收回去了!撑住。”
然而收回去比生长更让人难以忍受,仿佛她的骨头在相互碰撞、压缩,重新嵌合。
游泠全身失控地颤抖着。陆放跪在地上抱着她,她的翅膀无力地垂在两侧,笼罩着二人。
“你不会忘了吧?”他的声音夹杂隐秘的不安。
陆放更熟悉那个与他拔刀对峙的她,而不是面前这个脆弱的、蜷缩在他怀里的人。
“你答应了我……会把一切弄明白的。”
“我没、忘……”
一点琐碎炙热的气音打在陆放耳侧。
他闭眼松了口气,只要意识清醒就问题不大。
“怎么样……会好一点?”
“我不、知道。”
疼痛充斥着游泠的意识,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汗水,打湿陆放的肩头。
“松开、手,松开……”游泠有些混乱地改口道,她的双手被扣住很难受。
陆放依言松开。
那双手不自觉地攀上陆放的肩膀,用力地扯住他的衣服,攥紧,像是在寻找一个承受痛苦的支点。
陆放身体微僵。
他知道那只是出于痛苦的挣扎。
但那……也有点像拥抱。
他空置的左手迟疑了下,也环上她的背,安抚着她。
“已经收回去一半了,再坚持一会儿。”
片刻,远处传来几道脚步声。
“这地方好奇怪,老大你在吗,你找到麻雀了吗?”
是秦半山他们找来了。
不行。
不能被看见。
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她这个样子。
游泠在陆放怀里挣扎起来。
陆放按住她,高声道:“所有人站那儿!”
又低声在她耳边道,“还差一点。撑住。快了。”
远处的脚步声止住了。
静默。
静默地等待。
陆放看着那双银色翅膀一点、一点从她的后背收回去,直到彻底消失。
她的身体彻底平静下来。
陆放松开她。
游泠撑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陆放也站起身来。
游泠伸手朝自己后背摸去,平整如初,没有任何异物。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陆放看着她,确认她的状态。游泠眼神擦过他的视线,只一瞬便垂眼避开了,陆放也收回了目光。
他带游泠沿着原路返回。
赶来的三人看见了他们,尤其是后面的游泠,纷纷松了口气——她看上去脸色有点虚弱,除了手部和嘴角有些血迹,似乎并没有更严重的外伤。
陆放:“有没有营养剂,给她拿两支。”
周正循立即从口袋里拿出两支营养剂递给她。
游泠只抽走了一支,她知道营养剂剩得不多了。
众人沿着隧道再次回到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