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经历一场漫长手术的游泠需要休养。她是向导,没有哨兵那样强大的身体修复能力。这一点博士显然也很清楚,所以即便他们今夜撕开了表面的和谐,又很快进入了默契的休战。
她又回到了三百层之上的白塔。
不过至少她把体内的芯片取出来了。这让她距离自由更近了一步。
游泠其实并不担心自己无法离开白塔。
博士一口一个“孩子”地称呼她,仿佛是一位慈爱的长辈,但她知道博士某种意义上并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人。他热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望向的是那个他珍贵的、引以为豪的人造物。
制衡哨兵的利刃。
而不是她。
利刃自有出鞘的时候。不可能永远留在白塔。
她更担心的是——她还能否找回自己完整的记忆。她想那枚芯片上或许有什么,不过爱丽丝拿走了。但总比落到博士手里要好。
她需要她的记忆。
她需要一个客观的证据,告诉她她是谁,怎样长大,怎样遇见卡斯珀指挥官和黛安,告诉她她被编辑修改了多少次的记忆,杀死了多少人,又忘记了多少人。
即使作为人造的实验体,游泠想,她也需要这些。
她要找回这些。
……
这个夜晚过分漫长。
三百层之上的白塔,由博士绝对掌控。
他是一个极端理性的科学家,对偏差的容忍苛刻得近乎残酷。他亲爱的孩子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一位黑暗向导,但她对科学知之甚少。
“把她带到我的实验室。”
博士站在陷入异常沉睡的游泠床前,对身后的侍卫下令道。
“是。”
碍于她的健康,博士不能对她的身体做什么,但他能处理她的记忆。
他迟迟没有清洗她的记忆,是因为他想给她一个机会。
但她辜负了他。
他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孩子像今天这样将尖锐的一面朝向他。
实验室内。
博士将一个白色金属头环为她戴上,头环的数据线连接着一台庞大而复杂的设备。
头环正中心有一个形状奇异的凹槽。
可怜的孩子。
以为取下芯片就能背叛他了吗。
真正影响一个人的自我认知的东西是记忆啊。掌控记忆远比让人工智能体掌控躯体更深刻。这一次,他要为她建立一些新的底层认知。
他拿出一枚黑晶,嵌入那个凹槽中。
头环微微发光,神经信号开始重新编码,转化成无数可编辑的数据。
——那枚黑晶,正是存储着她全部记忆的,真正的芯片。
*
黛安最近感到有些不对劲。
自从授勋仪式前一天在游泠家里与她一起吃完午餐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游泠了。
原本游泠隔三差五出任务,行踪神秘莫测见不到也很正常。她总是把消息丢给诺拉处理。
但是这一次诺拉也没有回复她。
这是前所未有的失联。
新闻媒体还在对神秘的“麻雀”大谈特谈。授勋那晚,记者们没有在白塔成功蹲到这位英雄的身影,然而王室却表示已经顺利完成了授勋仪式,而黑塔始终将S级污染区净化的任务视为军事机密避而不谈。
黛安开始担心游泠是不是出事了。
她向来对游泠的秘密任务保持尊重,但这一次她真的坐不下去了。
今天晚餐的时候,父亲会回来。
她要问问他。
……
洛林家的晚餐,上桌的一般有三个人。
卡斯珀,黛安,以及管家玛莎夫人。
卡斯珀的父亲在世时,玛莎夫人就开始照顾这个家,她见证了卡斯珀的青年,也看着小黛安一点点长大,对于他们来说,她是几乎家人一样的存在。
当然,如果游泠在的话,她也会坐在这张餐桌上。
此时,卡斯珀坐在主位,右手边坐着黛安,玛莎夫人对下面的人吩咐完各项事宜,在卡斯珀的左手边落座。
黛安无心吃饭,满心想着游泠的事情,餐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食物,眼神却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右手边发呆——那是游泠的位置。
卡斯珀注意到了女儿的不对劲,灰蓝色眼睛扫了一眼她盘中异常破碎的食物。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黛安骤然回神,这才停止这场酷刑,“哦,没有……我只是在想游泠,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上她了。”她看着卡斯珀,“父亲,您又给她安排任务了吗?”
卡斯珀眼神微动,只是道:“没有。或许她有自己的事情。”
黛安蹙着眉,“可是她从来不会跟我失联这么久的,而且连诺拉都没有回复我,我在想……她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她试探着道,“我知道烬土污染区净化的事情她也参与了……”
卡斯珀忽然打断她,“黛安,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
黛安倏的止住,沉默地凝神看着他,片刻启唇道:“父亲……您是不是知道她为什么失联?”
卡斯珀垂眼看着黛安。
他的女儿聪明、善良、可爱,从小就很懂事,即使骄纵,却也总是清楚界线在哪里。有时他希望她能再骄纵些,他什么都会依她。
小时候有一阵她经常睡懒觉不想上学,他就给她办了休学请了人依照她的作息时间来授课;后来她想进白塔从事精神疏导工作,他就给她自由选择疏导对象的权力;现在她大了,假使她对恋爱感到好奇,整个伊甸的哨兵都任她挑选,当然,要是挑不中一直留在他身边也很好。
只是。
随着这个孩子渐渐长大,他隐隐感到她内心深处有更执着的东西。
她……太像她的母亲了。
而这令卡斯珀感到不安。
“黛安。”卡斯珀语气有些沉意,“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黛安微愣,把这句话理解成“游泠正陷入危险中”,立即追问道:“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这就是根本没听进去了。
卡斯珀不由轻蹙眉头,声音严厉了几分,“黛安。游泠的事情不是你能管的,我希望你先顾好自己。”
黛安哑然。微张着唇,海蓝色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卡斯珀,似乎不相信这样无情的话是父亲能说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您应该知道,我拿她当家人!”黛安的声音高起来。
“游泠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卡斯珀没有退让。
哈。这是什么话?
“您是在说我不了解她吗?”黛安几乎无法忍受地
质问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处了整整十年,您今天到底在说什么?”
卡斯珀难得在女儿面前态度这样强硬,但比起更糟糕的事情,他宁愿现在就止住这一切。
“你的确不了解她,或许连我都不了解她。”
卡斯珀无声叹了口气。
黛安隐隐感到某种她难以承受的东西即将向她袭来。
“我第一次见到她不是在边境,而是在白塔的一间实验室里。”
卡斯珀回忆起来,“她的记忆似乎有些问题,我观察到她有时会记得一些她根本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但却会忘记一些真正发生的事情。”
“两年前,她失去过一次记忆。现在或许是第二次。”
卡斯珀灰蓝色的眼睛忽而很慈悲,说出来的话却那样残忍。
“黛安,这一次她兴许会忘记你。”
黛安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浑身僵住,忽而手一颤,丢下餐刀转身朝房间跑去。
寂静中,餐刀砸在盘子上激荡出清越的声响。
一直保持沉默的玛莎夫人看着这对父女,忍不住道:“公爵,您何必这样伤她的心。”
卡斯珀出神地盯着黛安丢下的餐具和她盘中一口未动的食物。
片刻收回目光,“她和她母亲真像,是不是?”
玛莎夫人叹了口气,“所以您才应该告诉她那件事。您也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发现的。”
卡斯珀只是道:“等会儿重新做些她爱吃的,给她送进房间吧。”
……
黛安躲进房间,钻进被子里蜷缩着,仿佛这样就可以躲开一些更深的东西。
她的唇线绷得几乎僵硬,唇角微微抽搐,她蔚蓝的眼睛此时仿佛一片真正的海,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濡湿柔软的布料。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停止了思考,完全无法理解父亲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那最残忍的一句却始终在她脑海中徘徊回荡,像是某种诅咒。
她兴许会忘了你。
她兴许会忘了你。
她几乎要在脑海中厉声尖叫,可这句话像是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不断不断地扑咬着她、刺痛着她。
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这不可抵挡的悲伤让她几乎不知所措。
她坐在餐桌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喉间骤然哽住,仿佛被胶水粘连在一起,假使强硬地撕开,痛苦的呜咽声就会立即涌出来。
那太狼狈了。所以她逃走了。
但她并没有真正逃掉。
她蜷缩在被子里无力地、挣扎地、无法抑制地想——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们一起长大。她怎么可能不了解游泠?游泠怎么可能会忘记她?
她当然知道父亲和游泠同为哨兵,会讨论一些关于边境、关于污染区的事情,那些大多涉及军事机密她听不得,太危险、太难堪、太残忍、太血腥——他们就要瞒着她。
她总是感到他们在瞒着她一些事情。
可是。
她不知道是这样的事情。
游泠会失去记忆忘掉她——这算什么。
这该死的凭什么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黛安生平第一次这样怨恨父亲。
这样、这样怨恨游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