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母……”书笙紧紧攥着雌母的手指,“你怎么回来了?”
“雌母听说书墨这几天状态不太对,所以回来瞧瞧。”
话音刚落,书笙身子猛地僵住,攥着栗霜痕手指的力气突然加重,栗霜痕眉头没有皱一下,反倒轻轻拍了拍书笙的手,“没事呢,都有雌母在呢。”
雌母在呢。
雌母在,你不必恐慌,雌母会解决一切的,不是吗?
不是的。
不是的。
书笙摇头。
栗霜痕轻声解释:“不用担心,书墨很好,雌母已经安抚了他,以后不能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书笙咬唇,雌母都知道了,雌母既然都知道了,那会怎么办呢?
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呢?
雌母会生气吗?
会生气他自作主张哄骗她吗?
会生气他什么都不告诉雌母辜负雌母之前的怜爱吗?
“不开心吗?”栗霜痕很明显还没有认识到书笙的担心,还是温柔地抚摸着书笙的额头,轻声低喃,仿佛怕惊扰了书笙的病痛,让书笙重新陷入无措,“等你好了,雌母带你们出去好不好?”
书笙依旧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是不是喉咙还痛啊?!”栗霜痕焦急了几分,轻轻拍着书笙的后背,“雌母现在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该死的。
这些鬼东西应该早点收拾起来的。
乱喝了东西,可是会死人的。
“雌……”书笙的声音沙哑,“雌母……你怪我吗?……”
栗霜痕眼睛里闪过一抹不解:“不怪你啊,书笙一直乖乖的,雌母怎么可能会怪书笙?”
我不乖啊,雌母。
我和大哥一起进了我们根本不应该进去的研究室,乱喝东西才生病的。
这样,也算乖……吗?
“书笙,以后想去研究室,一定要告诉雌母,知道吗?”栗霜痕的声音依旧没有半分恼怒,“雌母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好孩子……
书笙咬牙。
好孩子……他不是好孩子。
他不是一个好幼崽。
但是……这只是一种客气的说法吗?
为什么对书念也那么说?
为什么总是把这种重要的话这么简单地说出口?
不是好孩子也能得到这句夸奖吗?
没有做的那么好也能得到这句夸奖吗?
“雌母……我不是好孩子……”
最终,他还是呢喃出声。
雌母,我的尾巴已经好了。
雌母,你真的好厉害,我的尾巴真的治好了。
你会为我开心吗?
“我没有听你的话,我不是好孩子……”
他低喃着,想甩一甩自己的尾巴,却恍然,他的尾巴早就好了,没有必要给雌母看了。
雌母啊,雌母啊。
我每次把我的尾巴都给你看,你还不明白吗?
你不是担心我的伤势吗?
你不是害怕我不接受你吗?
我都把尾巴彻底袒露在你眼前,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在担心我生气吗?
你还在害怕我害怕吗?
雌母,你给我的水晶球,我保存的很好。
你要看看吗?
“是好孩子呀……”栗霜痕歪头朝着书笙眨眼睛,眼神和他持平,“为什么不是好孩子……”
“而且啊,”她又眨了眨眼睛,“书笙,你不用那么听雌母的话……”
不用听吗?
书笙愣住了。
“雌母的话可没有那么正确,雌母一向都不怎么会说话,有些建议可能会说成要求,但其实那不是要求,那只是雌母在向你表达担心。”
“雌母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完成好多事情,但是雌母不是你,不知道你完成这件事时会遇到什么困难,所以只能猜测你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有时候提醒的时候语气会有一点冲。”
“雌母总是拿自己遇到的危险来丈量你们可能遇到的危险,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
书笙抬起眼皮,眼睛红红的,“可是我做的一直都没有雌母做的那么好。”
我没有像雌母一样拥有可以解决一切的能力,也没有像雌母一样拥有可以判断一切的洞察力。
我没有雌母那么优秀,更没有雌母那么天资卓越。
他曾经听文文阿嗣说过,雌母十岁时已经独自进出模拟战场,不仅毫发无伤,而且可以独自带队。
而他呢?精神力没有书墨那么卓越,聪慧程度比不上书念,就连讨人喜欢,都做的那么差劲。
“做的不好吗?”栗霜痕依旧维持着歪头的姿势,这时候的她在书笙的眼里倒有几分柔软。
软软的。
好想摸一摸雌母那看起来软软的脸颊。
那么冷漠的人真的看起来那么柔软吗?
“做的很好呀,可是雌母觉得,你做的很好啊……”栗霜痕固执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温柔,“书笙,你记得你之前帮过雌母一件事吗?”
书笙也歪头。
两个脑袋凑一起。
“雌母……”
栗霜痕瞪着圆眼睛,嗯了一声,“怎么?不记得了?”
书笙被看得不好意思,一时间也有些心虚,“根本就没有吧……”
“那太可惜了,”栗霜痕低眉偷笑,“雌母还打算给书笙一个礼物作为奖励呢?”
书笙绞着手指,不敢抬眼。
“那书笙觉得怎么样是好孩子?”
“大概,像大哥一样不让雌母担心。”书笙声音小小的,模糊不清。
栗霜痕明明听清了,却假装蹙眉,“嗯?雌母都没听清楚。”
要是有人在,绝对能看出她在逗小孩,
栗霜痕想。
但是,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确定了,大概她永远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了吧。
不过……
她也抬眼。
她不是还有这几个孩子吗?
眼看着书笙不太敢说话了,栗霜痕叹了一口气。
“书笙难道不好奇雌母眼里的好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吗?”
声音哀怨又缠绵。
雌母在委屈吗?
委屈什么?
委屈他不问这个问题吗?
“那……雌母,你眼里的好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雌母……
我好想讨厌你。
你对其他人也那么温柔吗?
我没有见过你对其他幼崽的样子,我只见过你对这里的所有幼崽都很好。
你讨厌我吗?雌母。
雌母,为什么在我即将破壳的时候,你离去了呢?
雌母,为什么你对大哥那么好呢?
雌母,你知道吗?
大哥总是那么自私,我讨厌他。
“雌母觉得,书笙是好孩子。”栗霜痕又凑近书笙了一点,眼神清亮,“书奕也是好孩子,书墨也是,书念也是,书琮也是。”
“你们都是好孩子。”
“为什么……为……”
栗霜痕:“因为你们是我的孩子。”
母亲就是要这样。
母亲要保护孩子。
母亲在孩子尚未成型时拥有无尽的选择,来选择自己是否成为母亲,孩子是否成为自己的孩子,因此,在孩子诞生后,母亲才诞生了。
如果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养育一个孩子,并不拥有对未成形孩子的生杀权,那只不过一个被放在末世里的容器。
末世,孩子总是稀缺的。
有了孩子,才有了血脉的延续,才有了社会。
但如果女性无法拥有对生育的绝对控制,那女性便自然而然被一切世俗裹挟,成为了养育孩童的容器。
一寸一寸的血肉被掠
夺。
末世已经来临很久了,因此她也不太能完整地拼凑出曾经有女性在为了自己的生育权抗争的完整故事线。
听说那时没有异能的女人,必须生育。
不停地生育。
因为不生育,就意味着失去。
每次丧尸围城,都会失去一部分人类。
那就必须补齐喽。
用什么补齐呢?
用生育,用孩子,用子宫。
栗霜痕并不清楚该如何做,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做到两全其美。
直到栗霜痕来到这个世界,她好像有点懂了。
既然末世生育至上,异能至上,那把这两样奉为至宝不就可以吗?
这个世界不也是生育至上,精神力至上吗?
这难道不一样吗?
一样的吧。
母亲终于在为自己斗争成功后,迎来了第一声婴儿的啼哭,真正成为了母亲。
人们总是说有了孩子才有了母亲,但其实,母亲是先有了自己,才能真正拥有孩子,才能成为真正的母亲。
如果不先拥有自己,那她的孩子,还真的是她的孩子吗?
她尽心保护,她心交心的,是她的孩子吗?
与她并肩作战的,是她自认为的孩子吗?
如果她不先成为自己,那她就不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祭品,一个容器,一个恶心的爬满蛆虫的新鲜尸体。
可栗霜痕无比确认,这些就是她的孩子。
她保护孩子,是本性使然。
“你们是我的孩子,我是一个母亲。”
这句话的意思是,感谢我自己让我成为了母亲,也感谢你们刚好到来。
我的孩子。
我认同这个世界,我喜欢这个世界。
既然它并不认同我,即使它并没有那么好。
“雌母……”
“我觉得你们是好孩子,没有标准,你们就是好孩子。”
书笙欲言又止:“雌母……你这样说……”
不是为了让我们听话吗?
不是只有听话的幼崽才是好的幼崽吗?
原来不是吗?
不是这样啊。
只是为了夸一夸我们啊,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目的啊。
原来是这样啊。
书笙浓密的睫毛垂下,脸颊出的紫色鳞片微微闪着看不清的紫光,没有了平时总是紧绷又克制的神情。
喜欢雌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
而恨雌母,只需要一个没有雌母的日子。
不论艳阳高照,还是阴雨连绵,亦或者大风阵阵,雌母都应该陪在他们身边。
雌母啊,别再丢下我们了。
雌母啊,一直这样吧。
“书笙,别对雌母隐瞒了。”栗霜痕轻轻地,轻轻地开口,“雌母也会伤心的啊……”
轻轻的。
连悲伤也是轻轻的。
栗霜痕的悲伤总是没有搁处。
搁一段时间,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了。
可她的悲伤没有搁处,她的悲伤总会毫不犹豫地淹没她。
被无限期地放空。
导致有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原来眼泪就代表着悲伤。
那不流眼泪的时候呢?
心口酸酸胀胀的时候呢?
没空落下眼泪的时候呢?
“雌母……”
栗霜痕低头,一团小小的略低于她体温的小小蛇形缠上了她的腰腹。
雌母……雌母……
他伸出蛇尾,慢慢地慢慢地在她眼角点了点。
栗霜痕那只眼睛下意识眨了眨,颊间亮晶晶的。
书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雌母啊,你可真可爱。
你眼角的泪痣,总是在你垂首时被浓密的睫毛遮住。
“雌母,你回来了!”
门外,传来了书琮兴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