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47. 春草生(二)
    二月十九,并不是礼佛上香的吉日,但既然楼元盎要出门,还一口气要跑到城外双塔寺,裘妈妈只能替她好好安排。

    不过楼元盎没拜佛,爬了几级台阶便要了间禅房休息,裘妈妈就带着小荷替她一殿殿地求佛祖保佑。

    但一人个呆在禅房里,楼元盎也没如她所说地休息,她甚至敞着后窗,盘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支着脑袋瞌睡。

    等她被山上的风吹得浑身发冷,头也有些痛时,窗便被人阖上了。

    楼元盎睁眼,却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对面的人是他。

    她垂眸,有些虚弱:“你回来了,郑弥。”

    “嗯,是我。”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和从前不是很像,但比一切回忆印证更快认出他的,是楼元盎的心跳,剧烈的心跳,在安静的禅房里几乎有些吵闹的心跳。

    楼元盎又烦躁起来,她随手翻开手边的棋奁,眼前的小茶几就是现成的棋盘。

    “抬头看看我,元娘。”

    楼元盎拈了一粒黑子,“盯着外人看,是很失礼的。”

    所以她盯着棋盘看,横平竖直,经纬交错,心神不宁时又斟酌何处落子,更加令人头晕目眩。但自己提出的“礼”,像是自己喂自己吃下了一剂猛药,起效很快,催着她往天元之处落下定心凝神的一子。

    啪嗒。

    世界都安静下来。

    她复又拈了白子,再下了黑子,像是胸有成竹的一半自己与气定神闲的另一半对弈,但只要稍稍瞥上一眼,就得见这满盘的混乱之下,她里的诸多念头究竟在造怎样的反。

    楼元盎终归静不下来。

    郑弥始终不说话,也一动不动的,在盯着自己看。

    片刻,楼元盎心烦意乱,“我来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光是闻见他身上陌生的血腥、掺杂着药味的冷寂,她就有些喘不过气,结果郑弥还在叹息。

    “我想说的话太多,你会厌倦的。”

    楼元盎低埋着头,盯着眼前的黑白。

    郑弥接手白子,陪她下棋。

    楼元盎却捻住手中的黑子。

    满盘黑白,纵横经纬,就像在替谁一遍遍地说我想你。可不用说尽分别的四年,这样沉重的思念就能将屋内所有事物摧毁。

    楼元盎将棋子碾进掌心。

    膈应,又有些疼。

    她以为在和素昧平生之人的婚姻中便能逐渐忘记他,她也好像在慢慢淡忘,忘记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忘记他的玫瑰、忘记高陵,忘记是在那系满绸带、系满思念的大树下与他告别。

    思念终于不再一寸一寸地滋生,她也不用一再一再地等。

    她感觉自己,可能都有些“爱”上柳术了。

    但只要他一出现,她又成了掩耳盗铃的强盗。

    她是强盗,他又是骗子,一个极擅蛊惑人心的骗子,在这春风一阵一阵起、春草一年一年生的时候回来,装作旧情重燃只是应运时节的必然,他们只是无法拒绝命运的召唤,便是一步一步地发狂,也不算失态。

    弥衔风,你为什么要回来。

    多么残忍,让我得知你平安的喜讯,又唏嘘于我们过早的诀别。

    楼元盎攥着黑子,因为过于用力,泛白的手指里肌肉和骨头都在尖叫。

    但他们耳边,只有屋外山上的松涛林海。

    那是一望无际的心潮,风云变幻里掀起的巨浪。

    楼元盎的眼泪,就在这样入定的安静中,一滴一滴打在棋盘上。

    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比棋子还要满。

    她倏忽松开了手,将这样的沉默随着所有的棋子都扫到了地上。

    哗啦啦。

    全是她的眼泪。

    郑弥终于没有以叹息应对,他只是压抑不住咳嗽了一声,即刻站起蹲下身,弯下腰一粒粒地去捡。

    将她的眼泪一颗颗捡起。

    等捡完地面上清晰所见的所有棋子,他单膝跪着抬起头。

    楼元盎已经收拾好表情,沉默地跻坐在那里。

    “元娘,看看我吧。”

    楼元盎没有动。

    他又道:“这里,不存在礼。”

    一瞬。

    两瞬。

    三瞬。

    或许还要久。

    楼元盎转过脸,低头看他。

    他比从前,更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一个让所有人仰望的男人,仰望着自己,接受自己所有的打量,任凭自己去看他的五官,看他的头发,看他的耳朵,看他的脖子,看他呼吸间,千言万语哽噎时滚动的喉结。

    他长成了,她也长成人了,却长得更易受人蛊惑了,耳边全都是方才那句“不存在礼”,到最后,她又像十五那日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

    在她掌心跳。

    鲜血淋漓地跳。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说给我听吧。”

    她想终结这种折磨。

    所以她俯下身,与被心意牵引的他接吻。两瓣唇与两瓣唇相接,气息相连,她连他下巴上一道浅浅的伤疤都能看见。

    但分别的四年,分别的思念,从来无法在这样蜻蜓点水的触碰中化解,失之交臂地折磨,缘悭一面的苦恨,只会在这样的酝酿里爆发。

    她直接掐住他的下巴,与他撕咬起来。

    郑弥仰身倒在地上,稳稳将她接在怀里。

    那一把棋子又洒在了地上。

    **

    他们没有到最后一步,好像对于楼元盎来说,这样的思念不需彻底的占有,就可以勉强纾解。

    但其实她只是熬得太累了,只想抱着他,重新通过温度,一遍遍化解思念时的孤独;又好像只要这样,她便已经能够抵达□□交合时的高潮寂灭。

    “这里还疼吗。”

    郑弥搂着她的腰,埋在她的颈窝。

    “不疼了。”

    楼元盎的手钻入他的衣衫里,轻轻按了按他身上这早已经长好的伤处,“楼初英捅的吧。”

    “嗯。”

    “恨他么。”

    “是我罪有应得。”

    “他想杀你。”

    “他不想杀我的。”

    楼元盎的手向上勾住他颈间的链子,将贴在衣襟下的那枚吊坠拨了出来。

    郑弥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就在他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那是一枚耳坠。

    “但我该死的……那时你才十五岁,却要一辈子牵挂我这个被放逐的罪人,在什么都不太懂的年纪,被我哄骗,要跟我私奔。”

    “那是我自己选的。”

    郑弥笑:“所以你哥哥这一刀,是留情的。他杀了‘弥衔风’,让我以后只能以‘郑弥’的身份在你面前出现。弥衔风是落拓不羁的游侠,郑弥却只是害人不浅的杂种……”

    楼元盎便按上一处还缠着绷带的新伤,郑弥顿时噤声。

    “好好说话。”

    郑弥边倒吸着凉气边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又别开脸咳嗽起来。

    “你生病了。”

    郑弥却道:“元娘,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当年在哄你。”

    “等不等都是我自己的事。”

    郑弥蹭蹭她的脸,她问:“这处又是为了什么?”

    “被囚的时候,义律人钻的。”

    “在长关吗?”

    “嗯。”

    楼元盎有些后悔自己下那样的狠手,“很疼吧。”

    “还好。”

    她又摸至一处,“这个呢。”

    “逃出来时摔的。”

    “那这个呢。”她轻轻摩画那细长的几道柔软的新疤。

    “鞭痕。”

    “义律人干的。”

    “不是。”

    “你的上司。”

    “不是。”

    “你伯伯郑珩。”

    “不是。”

    楼元盎沉默,整只手都贴在了那些鞭痕之上。如果能看得见,应该还带着新鲜肉芽的颜色。

    “为什么。”

    郑弥也短暂地沉默了。

    “那时我听说你嫁人了……”

    “这也是我自己选的。”

    他苦笑:“我知道。”

    楼元盎的脸颊靠着他的额角,“不要这么惩罚自己。”

    “没有惩罚,我只是……”

    还在思念你。

    哪怕得知了你成婚的消息。

    楼元盎重新提起那枚耳坠,“怎么还留着。”

    “丢了一次,但带在身上,就好像你还在我身旁。”

    楼元盎声音沙哑:“怎么还找回来了呢。”

    “她是我的小恩人,救了我,当然,她也只是义律的平民,给贵族当奴婢。那时太平过一段时日,她跟着家人入关,被偷了钱,我帮她找了回来。她不认识我,她的主人也不认识我,所以把我俘虏了却没把我杀了,她就这么把我给放了。”

    郑弥眼眶有些红,声音也难掩疲惫:“我的东西都被搜罗走了,直到后来等来了援军,反败为胜,那一家子小贵族也都被抓了,她在流浪,也被劫了……让我给放了,还将她主人家留下的一点东西都让她一并带走。”

    他往楼元盎怀里又埋了埋,“但还是被抓了回来,直到我在战利品里看见了你的耳坠,我就知道她又被抓了…

    …等我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

    他闷闷地道:“她才十一岁。”

    “我活着,她死了,我才知道我没法报这个恩。”

    楼元盎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你的错。”

    他苦笑,梦呓般问了一句:“那是谁的错呢?”

    楼元盎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我父亲死时,他们也说不是我的错,是义律人杀了他,他只是为了出来找我,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被放逐了。”

    楼元盎紧紧抱住他。

    “可我为什么要出去呢……”

    “郑弥……”

    他忽然笑笑,“元娘,别难过,都过去了。”

    他反过来要去擦楼元盎悬在睫毛上的眼泪。

    “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回来了。”

    楼元盎喉头哽咽。

    她心情不好,他心情也很坏,坏到不提抑郁,每一句都是他的压抑。

    他只是很难在自己面前落泪。

    郑弥探身,吻去她下颌上缀着一滴苦泪。

    “你生病了。”

    郑弥笑:“病相思?”

    “吹冷风了吗。”

    他定定望着她,“泡了冷水。”

    楼元盎沉默。

    “昨天在郑家,你不肯看我。”

    可我的思念,就像焚身的□□。

    “你太不爱惜自己了。”

    他重新枕在她肩上,“以后不会了。”

    楼元盎垂下脸,他却稍微避开,“恐怕会传染你。”

    “那就传染吧。”

    楼元盎撩开坠落在他鼻尖的那缕发丝,探下脸,接受他暗示之中的索吻。到最后,楼元盎觉得自己都失控了,耳边只剩下那句“不存在礼”久久回荡,但郑弥推开了他自己,在对视间等待黄昏降临,在他们的轮廓上镀上一层代表束缚与规矩的金光。

    小荷叩叩门。

    楼元盎将头发披到身后,按着他的肩膀起身。

    郑弥继续捡拾地上的棋子,一枚黑,一枚白,一枚黑,一枚白……全握到他粗茧遍生、伤痕累累的掌中。

    他抬头,楼元盎已经理好了衣裙头发。

    **

    这里,不存在礼。

    楼元盎始终回不过神,就是回到了家里,脑中反反复复也都是这么一句。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有些昏头了还是所谓的旧情复燃。当然,一向有主意的她,此时却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或许一切,都最好停留在那个“不存在礼”的地方。

    索性双塔寺她不常去。

    楼元盎站起,将身上这件沾染着礼崩之时两人不可名状之情的衣裳解开。

    啪嗒。

    楼元盎低头。

    一枚黑子。

    她扯开腰带,又看向地上那枚黑子。

    楼元盎第一次想到了天意。

    但当她要将这枚黑子归结于天意时,却发现了更加滑稽的事实。

    她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被郑弥勾引了。

    她下意识地想骂郑弥这个坏家伙,却发现自己才是最坏的那个家伙。

    坏家伙。

    楼元盎长长叹息,蹲下来将棋子捡起。

    “小荷。”

    片刻后,小荷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怎么了姑娘?”

    楼元盎捏着那枚黑子,“找一副棋子,要好。”

    “姑娘想要下棋了?”

    “送人。”

    “送人?”小荷没多问,“那我去寻一副云子来,棋奁也要好好选选……姑娘,你急要吗?”

    楼元盎刚要趁热打铁把决心下定,就听门外传来柳术的声音,喉咙那声“尽快”转而就变成了:“先找着吧。”

    **

    今夜柳术是带着酒回来的,他叽里咕噜介绍这掺着果子香的新酒来历时,楼元盎还回不过神,等他说完,酒杯已经触在了唇边。

    楼元盎一愣。

    看着柳术的脸,还有唇边温凉的触感,楼元盎一刹那回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为何游神。

    等她泡在了浴桶里,被那些令人惬意的热度往皮肤深处一浸,即刻生出了那种错觉。

    下午在双塔寺坐在郑弥怀里抱着他的错觉。

    浴室里热气腾腾,楼元盎出露水面的肩头却蓦然激灵,像是有谁轻轻在她肩上颈畔吹了一口气,引得敏感的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楼元盎环抱自己的肩。

    掌下的皮肤更烫了几分。

    心都开始砰砰地跳,像是有谁猛力砸上她的心门。

    砰砰砰。

    楼元盎抬头。

    有人在轻拍浴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