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44. 今朝惜(四)
    楼家的这个年,注定无法像从前了。早先柳术想过和楼元盎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节会是怎样的光景,但着实没想到,他几乎很难见到楼元盎。

    自从库房那个疯狂的下午后,他们虽然朝夕相对,他却很少能在楼元盎醒着的时候与之独处。

    他不免地,又陷入了一种对楼元盎的相思。

    一如去岁。

    好在年节一过,他也忙碌起来,官位升了,事情也多了,在宫里与柳衡上碰面的机会也更多了,他的压力也如同经冬雪化的天气,一阵比一阵料峭,总让人有种风暴酝酿的错觉。

    但这个春天究竟有没有风暴,他不知道,但随着冬雪一层层融化,那颗在去年秋季骤然被爱情噩耗强行冰封的心,又开始融化。或许那天下午,那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得楼元盎在他面前如此失态的下午,他的心已经被鲜血灌注过一回,血是热的,或许那时候就开始活动了,一直蠢蠢欲动,按捺到今日。

    二月十三。

    去年,四天后便是他们的婚期。

    柳术觉得这可能是他的错觉,今天又揣了一包芦芳斋烤的梅花糕回来,常常神龙见头不见尾的楼元盎坐在桌旁,投向自己的目光里竟然有了那么几分让人陶醉得沉醉的温和。

    仿佛那个被接踵而来的丧事厄运磋磨得面冷心硬的楼元盎,也随着重旋京畿的春风一道苏醒了。

    “今天是你生辰,柳府已经派人送过礼了,崔定求也来过了。”

    柳术一时间说不出话。

    “饿了吧,换了官袍便来吃饭吧,时间久了,面就要坨了。”

    柳术在原地怔愣半晌,这才连道三个“好”,一溜烟去换了衣服,脸都来不及擦一把,就这么又跑了回来。

    “听说你去年是在家里做的生辰,很热闹,今年如此冷清,委屈你了。”

    柳术才端起筷子,听见这话,连忙要道三声“不委屈”,却在抬头看见楼元盎清冽的眼眸里倒映着桌上一盏摇动的红烛时,木楞楞咽了下去,在她意识过来前盯了片刻,轻笑道:“我很高兴楼元盎。”

    楼元盎睫毛一扇,柳术着火似地避开她亮闪闪的目光。

    楼元盎扬唇一笑:“你可真容易高兴。”

    “你能陪我过生日,是真的高兴。”

    楼元盎执壶,给他和自己都斟了一盏清茶,低头抿了一口,抬头见柳术捧着面碗,却不动筷子。

    “怎么了?”

    他笑着摇摇头,这才开始将面捣散,却在面团底下拣出了好几片肉。柳术又是一愣,抬起头看向楼元盎。

    楼元盎撑着下巴笑道:“怎么?不喜欢荤的?”

    柳术的脸都快笑烂了,旋即他又听见楼元盎说道:“不喜欢也罢,光吃面吧,我做的。”

    柳术捏着筷子的手都抖了下。

    “怎么?入不了你柳郎中的眼?”

    “不是……”柳术张口闭口,磕绊了一会儿才纠结着措辞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楼元盎挑眉,一扬下巴,“别高兴得太早,我第一次上手,恐怕——”

    柳术吃了好大一口,“好吃。”

    “面条干巴巴的有什么好吃的。”

    “就是好吃。”他嘴里还有东西呢,顾不得礼仪,这么着急忙慌地夸,胡乱地夸,夸得楼元盎笑得十分汗颜。

    “吃你的吧,别说话了。”

    柳术埋头面碗,不妨贼兮兮地抬眉,就看见楼元盎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顿觉自己吃相不雅,耳根霎时红透。

    楼元盎笑了两声,又给他夹了几筷子别的菜,“别光顾着吃面,这么一桌子菜呢,不能浪费。”

    柳术的筷子便也忙碌起来。

    “你不吃吗?”

    “早吃过了。”

    柳术略揩了揩嘴角,“你最近胃口不好,听裘妈妈说晚饭得都很少。”

    “还不是你,变着花样地带好吃的回来,我这几个月也不上街一次的人,却将芦芳斋、彩香记这些有名的食肆都尝了个遍,那些粗茶淡饭,当然就动不了筷子了。”

    虽然是埋怨的语气,柳术却听得心花怒放。当然他也知道,这些零嘴小食楼元盎吃得也少,断然不存在因此废餐的可能。

    她只是有很重的心事,忧思深重,以至于饭也吃不下了、晚上睡得也不安定。

    他只能在旁看着干着急。

    柳术笑道:“看来我们家里要再寻一个厨娘了。”

    楼元盎又拣了一筷子烤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话题骤然叉开,柳术缓了缓,这才又笑道:“没有,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能帮到你就好。”

    楼元盎放下筷子,又支着下巴,一歪脑袋,“柳渊微,你这样倒让人有些舍不得了。”

    柳术的心跳却漏了一拍,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他警觉地问:“舍不得什么?你要舍弃我吗?”

    楼元盎眼光灼灼:“当然是舍不得冷落你了。”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在心里长长舒出一口气,面上却还要是一副打情骂俏、蹬鼻子上脸的怨笑:“原来你也知道啊。”

    楼元盎轻笑出声,“今天是你的生辰,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你一个愿望。”

    楼元盎的承诺,不啻于极乐永生的诱惑。

    柳术立时冷静了下来。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说,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他想和她过完接下来人生中的每一年,他想自己永不是她完美的爱人,那也想成为她最亲近的家人。

    但他抿唇,斟酌了很久,“楼元盎,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每一天吧。”

    楼元盎歪过脑袋,又眨眨眼睛,似是有些听不明白他的愿望。

    “别为了那些事情,坏了你自己的心情。”

    楼元盎含着笑垂下眼,“我当然不会。”

    但柳术眼中,写满担忧。

    “这是你的愿望诶,怎么说起我来了?”

    柳术只是错开眼,心口突然有些酸涩。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出这样的愿望来,仿佛下一个错身的瞬间,永别就将降临在他们之间。

    柳术想,他的心情好像也被家外朝上的人情人心糟蹋了。

    “那么,楼元盎,你亲我一下吧。”

    她像是被逗到了,又笑了起来,“就这样?”

    “就这样。”

    楼元盎坐直身,“那好,先吃饭,吃完了再办。”

    “好。”

    **

    楼元盎说话算话,两个人刚步上回廊,她便揪着柳术领子把人拽弯了腰,又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好,亲完了。”

    柳术看着她脸上带着的几分坏笑,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欸欸欸,只是亲一下哦。”

    柳术大笑起来,“你穿得这么少,别冻着了。”

    “这不是给你机会让你搂搂我么?”

    柳术将人抱得紧了些,“无论如何你是我夫人,我什么时候搂你不行呢?”

    他的怀抱到底是温暖的,楼元盎呵出一口凉气,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也是。”

    十五之日在即,今夜的月也已经很圆了,挂在天边,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映照着地上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柳术低头,偷偷吻了吻她的额头,“楼元盎,十五之日,郑家为郑珩扶棺回京,你家太老爷也同行归来,我恐怕不能陪你去接了。”

    “嗯,知道了。”

    他又蹭蹭她的脸颊,“是我祖父,柳家……”

    “嗯,我都知道的。”

    “我在家里等你。”

    楼元盎低笑:“不在家里,你还能在哪里等我?二月十五花朝节,蓉蓉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要去郊外赏春扑蝶的,身上有孝,我本不当去,只是太老爷要从芳林门回来,便顺路了。”

    “去年的花朝节,你在家待嫁么。”

    “嗯……没有,母亲带我出去逛了一圈,都是人,没什么好玩的,就又回来了,不过嘛这种节日,有趣的也都是人,未婚的姑娘公子借簪花抛兰暗诉心意、互通感情,我既已与你有婚约,又婚期在即的,这些乐趣就没法体会了,当然也就没有意思了。”

    柳术问:“那以前……有过吗?”

    “有过什么?”

    “借兰花聊表情愫。”

    楼元盎又笑出声:“你觉得会有吗?”

    柳术不答,一副吃醋的模样。

    楼元盎不看他,却往他肩上一仰,语气略带嘲讽:“就楼初英往我身边一站,谁敢把手中的兰花抛给我?嗯?就略一说我姓楼,他们便道是皇子王孙都没攀上的人,谁敢向我表白诉情?”

    她仰着脸,恰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眉骨营造的光影里,柳术的眼睛闪着说不清

    的感情。

    “唯一一次是去年吧,我簪着一朵兰花回来的。”

    “嗯?”

    她笑盈盈的:“是我自己给自己簪的呢,那么香的花,丢了多可惜。”

    “你没送出手?”

    问完这话柳术觉得自己嘴笨、脑子也钝,但楼元盎撇嘴,笑着调侃:“送谁?我那时可不知道我会嫁给你呢,怎能预先把这花、别到你耳朵旁?”

    柳术脸一红,顿觉血热。

    楼元盎还就这么瞧着他。

    柳术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别过脸去,引得楼元盎大笑起来,“柳渊微啊柳渊微,这花前月下的,你不想亲我吗?”

    “那我能亲你吗?”

    楼元盎挑眉,“你亲啊。”

    柳术低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楼元盎的笑声便如同一串铃响,待这一吻过,她来亮着眸光狡黠地问:“亲过了?”

    “嗯。”

    “那今夜可还需要旁的议题?”

    这么关键的时候,柳术却鲜见地岔开了话:“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

    楼元盎略想了一下,“总之又不是生你的气。”

    柳术轻叹:“不要气到自己,生气伤身。”

    “那也没办法,就是生气。”

    “如何能让你不气呢?”

    楼元盎假装思考了下,“人死账销,或许等那些个什么首辅、什么尚书的伪君子通通下地见了阎王,我可能就不气了。”

    柳术按捺着心里的滔浪,“那还要等些日子呢。”

    “是啊,还有得等呢。”

    “那这些日子里,我能做什么讨你欢心吗?”

    楼元盎又笑起来,“你能做什么呢?”

    “像那天那样。”

    楼元盎低笑:“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其实我就已经有些高兴了。”

    “真的?”

    “真的。”

    “那好,走吧,回屋去,外面太冷了。”

    “确实,我脚都冻僵了——嗳,放我下来,这点路还是能走的……你是力气没地方使了?”

    “嗯,力气多着呢。”

    “省省吧。”

    “不必省。”

    “你倒自信。”

    ……

    **

    二月十五花朝节,弹指即是。

    柳蓉等一众小姑娘们闹得不亦乐乎,楼元盎就在不远处的茶棚子里看着,像是一双监视的眼睛,严防死守年轻男女光天化日之下越过雷池。

    柳家那些有辈分的女眷一个也没来,只剩些上年纪的仆妇和黄毛丫鬟陪侍。碍于朝局和楼家的颓势,周围无人敢与楼元盎攀谈,她一个人坐着看姑娘们的笑闹着实无聊。

    于是老天就送来一个阳寿公主。

    额,过于善解人意了。

    “元娘!”

    楼元盎人还没起来,就被阳寿公主按了回去,“别这么生疏嘛,你也是来接人的?”

    “参见公主。”

    阳寿公主在随行的女官尺子似的打量中,一屁股坐在了楼元盎身边,“唉,二月十五,这么好的日子,没法好好玩儿,大好的时光全都耗在等死人上,真是浪费。”

    一名女官提醒:“公主殿下,注意仪态。”

    “好好好,不过我哪里不注意仪态了?”她挽上楼元盎的胳膊,“元娘的仪态最好了,你们让我和她多待会儿,自然就好了。”

    楼元盎汗流浃背。

    这女官也无可奈何。

    但她提醒的哪里是阳寿公主的仪态?分明又是她口出狂言、大逆不道,周边一双双耳朵都听着,万一传到了郑家人、郑贵妃那里,只怕东宫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好啦,你们一边休息去吧,待会他们到了再通知我们就好了。”

    话音刚落,楼元盎就听见不远处唧唧喳喳吵闹了起来,一向喜爱热闹喧嚣的阳寿公主扭头远眺,也惊呼起来:“元娘!你哥哥!”

    楼元盎一愣,站起转身看过去。

    楼初英已翻身下马。

    俗话说人要俏、一身孝,便是楼元盎看见楼初英那张已经看腻了的脸、看见他这副早见过不知多少次的戴孝打扮,此时也倍感惊艳。果然好看的人,近看远看都别有风味。

    楼元盎瞟了已经被自我遐想羞得面红耳赤的阳寿公主一眼。

    不太妙啊。

    又过于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