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55. 弹指欢(五)
    “楼初英!楼初英!”

    楼彭猛然撞开书房的门,“你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事情!”

    楼修能腾地站起,“长楷!你这么吵吵嚷嚷的哪有一点楼家家主的模样!京兆府兵还在院里,你是要叫得全化隆都知道嘛!”

    楼彭顾不得已经扑上来拦截的长辈,直冲还端坐在太师椅上提笔行文的楼初英走去,一把抽出他手中的紫毫笔,往地上狠狠一贯,“你这个样子!眼里还有你父亲我嘛!”

    楼初英阖眼,将那些墨汁全攥在了手心。

    楼修能揪住楼彭的胳膊:“楼长楷!”

    他拂开楼修能,戟手指着还不声不响、面色不改的楼初英,“七叔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这个疯子居然要让元娘和柳家和离!”

    楼修能心底一骇,看向楼初英,“始美,这是怎么回事?”

    楼彭从袖子里抽出那一纸已经被揉成团的和离书,往楼初英脑门上狠狠砸去,“看看你办的好事!你自己一意孤行罢了,还要让你妹妹和你一样家破人亡!天下哪有你这样当哥哥!”

    楼初英眉头一蹙,睁眼直视楼彭,“家破人亡?原来父亲也知道,我‘家破人亡’。”

    楼彭推倒案上的笔架,“你敢跟我呛声?!”

    楼初英掀起眼皮,“父亲为何要对此事避而不谈?我究竟是为何‘家破人亡’的?”

    楼彭将案上的青玉笔洗往面前的书架上砸得粉碎,瓢泼般的一碗水,便这么浇在了楼初英脸上,顺着他的下颌,沾湿他的前襟。

    他长长的睫毛都缀上晕开墨汁的水珠。

    “楼长楷!”楼修能即刻扑开楼彭,一连将他推得后退了许多步,拉开了这对已经爆发的父子的距离,这才放下手,“你现在已经昏了头了不适合谈正事……”

    “七叔!你知道这个逆子成日里都在谋划些什么嘛!”他又戬手指着站起,又缓缓蹲下身将那纸和离书捡起的楼初英,“逆子!为了报复我,你还要谋害你的妹妹!你这是在摧毁她终生的幸福!”

    楼初英将纸团展开,“柳衡上要杀了她。”

    “为达目的你嘴巴里简直没有一句实话!柳衡上为什么要和她一个丫头片子过不去!是不是你在后面挑拨!你一直插手他们小夫妻的事情,是不是你一直都有挑拨!”

    楼初英捏着那已经被蹂躏得绵软不堪的纸张,不由得嗤笑出声:“没救了。”

    “你说什么!”

    楼修能勉强按住楼彭,也不禁严肃了语气:“始美,好好说话。”

    “我说——”他抬起脸,“摊上你这个爹,这个家算是完了。”

    一瞬。

    两瞬。

    三瞬。

    楼彭推开楼修能,三步冲上来揪住楼初英的领口,楼初英却直视着他即将落下的拳头,半边冷刻的唇翻起半个讥讽的蔑笑:“你要打我?”

    楼彭的拳头没能落下来,揪着楼初英的手也被一掌劈开。

    “你也敢向我动手?”

    “逆子——”

    楼初英捏住他要抽自己巴掌的手腕,只听得咯吱咯吱地摩骨声,楼彭痛叫一声,被他甩在了地上。

    他将那张纸拍在桌上,“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现在整个楼家,都得指望我!去和内阁斗。你平日里作践人的恶果,现在要我帮你去了。你这么闹,不辨黑白是非地闹,不过是想在我面前展示你身为父亲的权威!”

    他绕过书案,居高临下地站到他身前,“你以为七老爷在,我就会向你跪下么?就算楼氏阖族上下的耆老都在,你也只能去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绕过地上的楼彭,“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她……那你知道昨夜河东柳氏老宅走水了么?你知道昨夜送她回来人是谁么!你连她有没有受伤都不知道!你配说你是为了她好么?”

    “我喊你一声父亲,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了。所以,父亲,你病了,就别再作妖了……我真的不希望这个家,真的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楼初英朝门口的楼修能弓身一拜,“惊扰七老爷了。”

    随即,他直起身,抬脚跨出门槛。

    楼元盎就站在门边。

    “他打你了吗。”

    楼初英笑笑,“走吧元娘,我再重新写一份,亲自送去。”

    楼元盎被他揽着往外走,他抬手时扫一眼他的手掌,便没再次纠结,只刻板道:“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楼初英还没回神:“嗯?什么?”

    “宅子,陪嫁,还有或买或雇的那些人,全都留给柳渊微,我都不要了。”

    楼初英微微沉默,随即说:“好,全都按照你的意思来。”

    “然后……”

    “嗯?然后什么?”

    楼元盎驻足,楼初英也被迫停下。

    “再写一份和离书来。”

    楼初英一怔。

    “我要母亲也和离。”

    楼初英苦笑,“元娘,母亲不能和离。”

    “哪怕楼家失去当家的主母,也比我们两个失去最爱的母亲要好。”

    楼初英咽下喉咙里那种充斥着血腥酸涩,“元娘,母亲不能和离……明天,舅舅便会到京接受问询,离了楼家,滕家就不行了,察院里、六部里老太爷的门生就不会认他……”

    “舅舅是太老爷的副手,为了自己地位的稳固,太老爷也不会放弃滕家的,滕家不需要这纸婚书也能活……”

    楼初英只是摇头。

    楼元盎攥住他的袖子,“那等以后,等事情平息之后,等她平安从软禁中走出……就放她和离好不好?”

    楼初英的眼眶都润湿了,可他只是沉默地低头看着她。

    楼元盎都要放弃了。

    “元娘,母亲不能和离……她会平安的,一定会平安的。”

    **

    柳术已经快三天不吃不喝了。

    直到柳衡上命人往他喉咙里灌水、灌那些已经稀成水的米汤,他这才恍惚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居然还没死。

    说不出活过来时,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想楼元盎。

    三天了。

    柳衡上终于来见他了,就在新抬来的一把太师椅上,往他面前一坐,一张口就是:“看看你自己,还有没有世家公子的样子!”

    门被敞开,柳术勉强睁开眼睛去适应外面的强光。

    其实应该已经接近日暮夕阳,但这样的霞光,那天楼元盎的裙摆般绚丽的紫色霞光,还是将他的眼睛刺得泪流不止。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听见了柳衡上的叹息。

    “还在想楼元盎是么?瞧瞧你自己这副落魄无能的样子,配得上她吗?”

    柳术的手指收紧,将他自己脸上的乱发都扯得刺痛起来。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柳术颤巍巍抬头,迎面就是一张纸,三个浓黑的大字挂在开头。

    和离书。

    累日不吃不喝居然也没能阻止他突然爆发出一股猛力,抢上去将这纸和离书撕得粉碎。

    柳衡上冷眼看着,“这只是誉本,撕便撕吧,京兆堂上早已录过,便是把原件撕了也无济于事。”

    柳术居然就攥着那些碎片,蜷在地上哭了出来。

    哭得他手中的血痂都重新化开,晕在那些碎纸上,仿佛握着划破手的瓷片。

    终究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柳衡上不免怜惜,刚要出声安抚,就听柳术哭着,却还轻声问:“她还好吗?”

    柳衡上的气,也被他声音中的祈求和低迷冲散了,但他语气不善,恨铁不成钢地蹲下身喊道:“好?她好得很!现在楼家平安过关,人人都在笑话我们捧高踩低、负心薄性!”

    柳衡上一掀垂在灰尘斑斑的地面上的长袖,“阿术,看开吧,你们两个从此分道,她走她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站起来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日后相见,别叫她把你看低了去。”

    “来人,扶公子梳洗,后院摆饭。”

    柳衡上一走,边上的家丁小厮便又要重新架起柳术,却被拔足狂奔而来的阿六撞开,“滚!你们都滚!”

    阿六跪在柳术身前,蜷缩下身子凑到他眼前,忍不住眼泪,将手中的东西塞到他紧紧攥着碎纸片的手中,“公子……公子……这是夫人……留给你的。”

    一听见楼元盎,柳术手指的力气一卸,就这么握住了阿六塞进来的那把钥匙。

    干裂的嘴唇一触及那冰凉的金属,一股腥甜骤然唤醒了柳术沉沦迷境的思绪。

    阿六抹着眼泪,“公子……你别这样了……家里夫人养的花儿几天没有人照料,都要枯萎了

    ……”

    “她——”

    阿六扶住颤巍巍要撑起身的柳术,“公子要问什么?这钥匙吗?夫人把家里所有的都留给你了——”

    “她——”

    “夫人她很好,楼家……楼家现在也平安了,公子你可不能出事,不然夫人一定会伤心的……”

    柳术就这么磕着阿六的手,重新哭了出来。

    阿六的心,随着他的哭声,剧烈颤动起来。

    他想,孟姜女哭塌了长城,竟也是真,那他们得些离开这间黑屋,赶在这木制的房梁被这深重的绝望压断之前。

    阿六将他从地上扶起,隐约间,他听见柳术的声音:“她不是我的夫人了……”

    “公子,我们回家。”

    **

    柳术逃了,没有按照柳衡上的要求在老宅吃饭。

    就这么回到了他和楼元盎的屋子。

    ——现在,只是他的屋子。

    一下车,他已经恢复了清醒神智,他甚至有力气朝阿六笑说:“这下我成了真正的小白脸——吃软饭的小白脸。”

    阿六难掩心疼:“先吃点东西吧公子,再不吃,连‘小白脸’都当不成了。”

    柳术哈哈笑。

    “这些天……楼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六叹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等公子您梳洗后再说吧——嗯?怎么了公子?”

    他看见柳术清癯的脸颊上,重新出现了那种直击人心的痛苦,仿佛有一只手在搅弄着他已经濒临极限的脏腑,又将那些肠肺狠狠地压榨手中。

    “她们……”

    阿六看去。

    一切井然有序,和楼元盎与柳术相携离家的那个下午一样,各司其职,各有所忙,仿佛他们夫妻两个只是出去度过了一段二人时光。

    柳术呢喃:“她带走了什么?”

    她带走了自己。

    柳术一路慢慢地走,一路打量遇见的每个人。

    往日生活中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这里,或许只有陪着楼元盎一并嫁来的小荷与裘妈妈离开了。

    白妈妈的神情难免哀愁,看见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更是疼得心都揪在一起。

    柳术落荒而逃。

    这些故人故景,逼得他难以呼吸,他以为躲到无灯的暗室便能大口喘息了,可是推门,到处都是楼元盎萦绕不散的气息。

    楼元盎,楼元盎,楼元盎……

    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处处都寻不见她的踪影。

    柳术已经乏累得连呼吸都使不上力,却在此时,又想因为这空置的房间和漫漶的思念而抱头痛哭。

    得而复失的感觉,重新攫取了他的神智。

    他为什么要答应楼元盎呢?他为什么要带她回柳家呢?他为什么不在崔夫人神色有异的时候就和她告辞呢?柳衡上打了她曾受过伤的腿弯,他为什么没有扑上去呢?他为什么没有护住她呢?

    柳术仰面倒地。

    他为什么这么无能呢?

    柳衡上说得对,他非但配不上她,他甚至连她的一片衣角也摸不到,他更不配知道在这恍若地狱般的人间居然能有自天上来的谪仙。

    他彻底堕落在泥地里,而她又乘风归去。

    回到她该在的地方。

    而非在此受苦。

    受苦。

    他拖累了楼元盎,还让她一辈子光辉灿烂的人生里落下了最肮脏丑陋的一笔。

    可是啊——

    他的夫人——

    这要他如何接受,他的夫人不再是他的夫人?

    他为什么没有死呢?

    可是阿六说,楼元盎会伤心。

    会吗?

    柳术阖上眼。

    其实他已经看不见了,只是他真的太累了,因为这永远也无可能的思念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他再也无法撑开他的眼睛,可他还听见自己脑子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一声声一句句都在喊。

    楼元盎。

    楼元盎。

    我的夫人。

    我的元娘。

    柳术的世界彻底安静。

    他好像彻底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尽管他连极端的抗争也没能实施,他的身体便要像大婚时经夜的那对龙凤花烛,在如梦降临的晨曦里,吹灯拔蜡,彻底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