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迷失天堂 > 50. 春草生(五)
    楼元盎没想过,随便进一顶无人的帐篷,便能撞上一个人。

    还是脱了半边衣裳的郑弥。

    楼元盎掉头要走,就听帘子外有人边说边笑,居然要往里面走。她一个激灵,拽着郑弥一起躲进了屏风后的矮铺的帷幔后。

    两个人一躲进这狭小的缝隙里,楼元盎出走的理智便灰溜溜地滚了回来。

    “十一郎,在这里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鸾鸾,这是我家十郎的帐子,他现在要陪侍公主,不到日落西山回不来的。”

    楼元盎侧过脸扫了眼被自己挤在里面的郑弥,上身还半裸着,而自己的手臂正横在两人之间、压在他块块分明腹肌上,他呼吸时肌肉收缩,随着相贴的肌肤,一阵阵地往自己体内散着热度。

    这么逼仄昏暗的空间里,楼元盎的身体很快热了起来。

    她要紧后牙,又听屏风前起了一声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旋即那个姑娘担心地问:“可……可是我看门上也没挂牌子呀,该不会有人把这里当作随意休息的地方闯进来吧?”

    郑孚已经喘了起来,但他还有耐心,宽慰着怀里娇滴滴的姑娘:“不会的鸾鸾,他们都在场上看球呢,哪些个傻子会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点来这一圈晃荡呢。”

    楼元盎脸一黑。

    看来她就是那个傻子。

    而郑弥。

    她蹙眉,突然听见那姑娘轻呼一声,随即他们身前的矮铺被撞得轻轻往后一挪,纱似的帷帐便随着一连串渍渍的水声拂到楼元盎的脸上。

    不用看,楼元盎就知道他们两人已经在床上啃得忘乎所以了。

    楼元盎看向昏暗中不辨神情的郑弥。

    他是故意的。

    故意摘掉了牌子,而他的帐篷位子极佳,不算扎眼,但又没那么不起眼,诸多机缘巧合和人心揣摩下,总有人理所应当会把这里当作公共休憩之所。

    这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楼元盎有些生气,却是气自己糊里糊涂中了他的陷阱。

    床上的姑娘嘤嘤地哭了起来,但她的哭声在郑孚这种花中浪子那样的慌忙放纵里几不可闻,很快,这点子哭声都化作了一声声粘腻的呻吟,一声声一阵阵,随着郑孚情动时的浮浪话,直往楼元盎的耳朵里钻。

    楼元盎抬起手臂,隔开两人因为矮铺挪动而越来越局促的距离。

    郑弥却在此时,环住她的腰,将人直接带到了怀里。

    楼元盎直接将胳膊横在他颈前,手肘抵着他的咽喉,“你故意的。”

    她的声音轻得就像是吹气,但他们贴得很近,近得大半个身子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所以楼元盎知道郑弥听见了,可他居然还装作没听见,低下头,任凭她的骨头越来越深地刺向自己的喉咙。

    他像是要亲她。

    矮铺终究是木搭的,床上的响动越发翻天,木头都受不住这样的撞击,咯吱咯吱尖叫着表示抗议。

    但没有用。

    楼元盎没法真的扼死郑弥,郑孚也不会在兴致正高的时候在意姑娘助兴般的求饶。

    他们各退半步。

    郑弥高挺的鼻尖划过她的脸颊,“我想见你。”

    “郑郎郑郎——”

    “鸾鸾,我的好鸾鸾……”

    楼元盎别开脸,“你已经见到了。”

    “棋子呢。”

    姑娘家的尖叫几乎就要穿破楼元盎的耳膜,楼元盎深深皱眉。她感觉得到她和郑弥更近的,那矮铺一寸寸地向他们逼近,郑弥就一厘厘地向她贴来,直到最后,她本该用以划清界限的手臂挂在了他的肩头,他们就像是躲在角落里拥吻的一对爱侣般。

    鼻尖相触。

    呼吸相连。

    温度相融。

    “我每天都在数棋子……”

    床上的动静逐渐消停,郑弥不得不咽下这足以惊动这对野鸳鸯的声音,而姑娘的哭声,又由弱逐强地传来,像是帐子上头破了一个洞,源源不断地淋着雨。

    “怎么又哭了?鸾鸾,你不满意吗,刚才你叫得挺高兴的。”

    姑娘哭得更大声了。

    “好鸾鸾,你究竟怎么了?”

    “我……我……要是让父亲母亲知道我和你……”

    郑孚将人搂到怀里,“不会的鸾鸾,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们就是未婚夫妻,本朝民风开放,就算未婚夫妻提前圆房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放心吧鸾鸾。”

    “真……真的吗?万一婚期一推再推——”

    “鸾鸾你难道不想嫁我吗?”

    床上又传来了各种甜腻的保证安慰,直到他们重新又啃到了一起、在这勉强算得上宽敞的矮铺上翻滚起来,郑弥才能继续道:“没有棋子送来……我其实是高兴的。”

    楼元盎叹息。

    “我知道你病了,我的错,但是元娘——”

    “咦——郑郎,你听见什么说话声了吗?”

    郑孚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抬头,“说话声?没有的鸾鸾,你定是听错了,你这么紧张,幻听了是正常——嘶,放松我的好鸾鸾。”

    楼元盎瞪了郑弥一眼,郑弥立时抿唇,一副自己绝对不再轻易开口的保证模样。

    床上的两人又开始了。

    楼元盎觉得今夜她是真要大病一场就此回城的好,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背运。

    不过突然,楼元盎和郑弥另一边隔着的帐篷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喊,身旁床上早已昏天黑地的炽烈火热突然偃息,野鸳鸯成了惊弓之鸟,连收拾自己都顾不得了,连忙捡拾扔了满帐篷的衣物、胡乱地穿了起来。

    第一声他们都没有听清楚,但第二声,帐子里的四个人都听得字字分明。

    “楼始美!”

    床上的男女顿时又不着急了,掀了衣物,重新滚回了床上,甚至于看他们的声音,他们还更往床里面、靠帐篷处挪了挪,似也要听一听帐篷外楼初英的八卦。

    这女声楼元盎一听就知道是阳寿公主。

    “公主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你是来找元娘的吧。”

    楼元盎在郑弥怀里突然更觉出来了不自在来,浑身都像是煨着火炉,背上都渗出了薄薄一层的汗。

    “元娘怎么了?”

    “她没事。”

    “那臣告退了。”

    楼初英似是走远。

    “楼始美!”

    他的脚步一停,“公主有何吩咐。”

    “你……你去向父皇请婚好吗?”

    一息。

    两息。

    三息。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床上两人轻轻的动作都显得吵闹。

    “公主,你说醉话了……”

    “楼始美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希望你去请婚,娶我为妻。”

    楼元盎感觉得到,连郑弥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多么地煎熬——面对楼初英的沉默。

    阳寿公主的眼睛都快红了。

    长久的沉默,就是无声的答复。

    楼初英叹息:“公主,你还太年轻,不懂很多事情,这么莽撞,会后悔终身的。”

    “我只知道不能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才会抱憾终身!”

    楼初英微笑:“嗯,我知道了,很荣幸,也很高兴。”

    阳寿公主连连上前,着急地解释:“不是那样的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心意……是是……是我爱你。”

    楼初英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是我心悦于你,我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和你成家,和你生儿育女白头到老……”阳寿公主捂着眼睛哭了起来,“我就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从我小时候……可就是从我第一见到你,你金榜题名的时候……我也质疑过这种感情,但我现在确认,我就是放不下你,我就是爱你。”

    她霍然抬起脸,“你对我就没有任何感情吗?不是像哥哥对妹妹的感情……别的……别的感情?”

    楼初英道:“这是君臣之仪。”

    “你就一定要这么来伤我吗?就一定要这样让我死心吗!”

    阳寿公主又呜咽出声。

    楼初英长叹:“公主,臣比你大十二岁——”

    “我不要君臣之仪!”

    “公主……臣比您大十二岁,您比元娘还小上三岁,在元娘眼里,您就像是她的妹妹一样,元娘又是我的妹妹。僭越地说,我的妻子是您的远房堂姐,所以公主也会像是我的妹妹一样,公主但有吩咐,楼初英一定赴汤蹈火。”

    “是,她是我的堂姐,都姓沈,为什么她可以偏偏我不可以!”

    阳寿公主捧住他的手,“堂姐她去世了,留下了小阿胜,我就是阿胜的亲姨母,谁照看他能比我更

    用心?你很喜欢阿胜我知道,若你害怕威胁到阿胜,我也不是非要生自己的孩子,我会把他视若己出,就像我亲生的孩子一般!”

    楼初英后退半步,但阳寿公主似是知道这是她争取爱情的最后机会,疯魔般死死抓着他不放,“况且娶我有什么不好?他们都说楼首辅去世了,楼将军在西北,楼大人去官守孝,偌大一个楼家只有你一个人撑着,他们都说楼家要完了!娶我有什么不好,让那些唱衰你们的、背地里给你们使绊子的、要暗害于你的,都认清现实,这有什么不好?”

    楼初英深吸一口。

    “况且元娘她……她嫁了个好人,但柳家一大家子都是柳渊微那样的好人吗?你就忍心让她也受这些风言风语的影响,也吃旁人的冷箭冷眼吗!”

    “公主,臣比您大一轮——”

    “大十二岁又怎么样?就算大二十岁我照样喜欢你、爱你,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楼初英苦笑:“大十二岁就意味着,我永远也不可能陪你走到最后。”

    “那你死了我也死了好了,我们在地下还能朝夕相对永远在一起的……”

    他摇头:“公主,就算我们成婚了,人生这条路,我也没法陪你走的。就如流言所说,楼家要完了……我是家里的长子,哪怕我不在乎楼氏一族的兴衰,我也要为了元娘、为了阿胜、为了我的母亲再撑下去,我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都花在我的妻子身上,甚至于我们真正能够单独相处的时间,不过那一两个时辰,这已经算很多了。”

    阳寿公主眼里又闪出了更多的泪花。

    “公主,你想得很周道,所有人都考虑到了……甚至于娶了你,楼家将得到比你能想象的更大的利益。但你没想过你自己。”

    “我想了啊我想了……我就是要嫁给你,嫁给你我就得偿所愿,我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楼初英只是摇头:“嫁给一个比你大很多的鳏夫,为他操持家里、照顾孩子,甚至没法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每天都要逼着自己和很多人打交道,和很多不喜欢的人客套,哪怕是公主,也逃避不了一整座宗法伦常的重压。”

    他低头,隔着眼泪,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在你累极、倦极的时候,还要和你那一天到晚都心思谋算停不下来的丈夫周旋,没有温柔体贴,也少有亲近,甚至还要排解他的烦恼、承受他的恼怒。”

    他微笑,用还自由的那只手,拂去挂在她脸上凌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哪里优秀得能得公主的青眼,但我想,我这副还算看得过去的皮囊,迟早也会在那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从明珠变鱼目,最后更面目可憎。”

    阳寿公主的眼泪,就顺着他的手掌淌了下来。

    “公主是个很好的姑娘,应当配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男子,一个真正爱你、敬你的男子,有你们自己的孩子,过上真正舒心快乐的日子。”

    楼初英感觉到,阳寿公主的手松了。

    他道:“公主,我还是很高兴的,知道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喜欢我……所以我希望她能真正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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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重新沉沦□□的郑孚,在短暂的清醒时也不免感叹:“楼始美是个能人,这些话说得,就算不娶,也能让这年轻的小公主记上一辈子不忘了。”

    “他是个好人。”

    郑孚狠狠口了她一下,“他是好人?那我是什么?诱骗你失身于我的坏人?”

    床上的混乱重新开始。

    “好鸾鸾啊……楼始美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坏人。”

    姑娘喘吁吁地问:“为什么?”

    “因为啊——”

    “郑郎你慢点!”

    两个人笑闹成了一团。

    勉强吃饱喝足,郑孚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因为他能让你打心眼地认为他就是个好人,公正无私、为他人着想的好人。”

    “什么叫他能让别人认为,他既能这样,那他就是这样的人。”

    郑孚揉着她,“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你只看见了迹,但你根本想不到他的心。小公主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但他还是不为所动,为什么啊?他是不动心不动欲的神人吗?”

    “嗯……为什么呀?”

    “因为他有着比这些已经让寻常人可望不可及的好处、更加庞大隐蔽的欲望。”

    因为他看不上这点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