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朱月珍左腿出现放射痛,双脚都出现了水肿,拄着拐杖也只能走四百米,脊柱核磁共振复查显示锥体压缩程度加重。第六次注射靶向骨骼强效药,启动了多学科姑息支持会诊。出院入院要么是周文良和徐英开车接送,要么是周韵之打车。
这次入院,几乎所有亲戚朋友都来看朱月珍了,好像真的在进行送别,远的近的,老的小的,病房里人来人往,每个或熟悉或陌生的人来给一点钱,带着牛奶水果花篮,都说着“放宽心”、“好好吃饭睡觉”之类的安慰话,但又都小心翼翼地,不敢看朱月珍枯槁的脸。
朱月珍笑眯眯地面对所有人。
表舅一家离开后,朱月珍对周韵之说:
“搅搅,我把电话关了,谁的电话都不接了,你也不要再带人来,我累了。”
说完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困,朱月珍闭上眼睛休息。
“好。”
看着外婆睡着后,周韵之一个人带着报告去医生办公室,想问宋林烨一些问题,门没关,她直接进去了。
宋林烨和许缙都在,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孟澜。
孟澜站在许缙办公桌边,长卷发垂在肩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笑得很甜,时髦漂亮。看到周韵之的时候她也很诧异,热情地对周韵之打招呼:
“之之,好巧啊你也在这!”
周韵之心情本来就不太好,只朝她点点头表示回应,目光越过许缙,直接去找宋林烨。
宋林烨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眼睛,看到周韵之,连忙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关心地问:
“这两天看你天天陪床,很累吧?”
“还行,我现在不上班,时间多,我爸妈也会来替我。”周韵之勉强地笑笑。
“要问什么?”
周韵之逼自己尽量不要去管后面许缙和孟澜在说什么,指尖抠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集中注意力道:
“就,我外婆昨天夜里喊腿疼,一整夜没睡好,说左腿像有电线在抽,”她苦笑了一下:“之前吃止痛药还压得住,现在吃了还是冒冷汗,我怕她这么疼下去坚持不住。”
宋林烨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报告,手指着影像:
“你也看片子了,神经根受刺激了,核磁显示T10锥体又压扁了一点,刚好蹭到神经,所以会疼,普通的阿片药对神经痛的效果确实要打折。”
这边在讨论病情,那边孟澜清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我爸说今年的‘3+7+N’项目效果挺好的,光是你们医院就帮成员医院开展了两百多项新技术。”
周韵之没听清许缙在说什么,更没回头看,目光专注地盯着宋林烨手上的报告。
宋林烨接着说:
“下一步换透皮贴剂吧,持续释放的,血药浓度比较平稳,便秘的副作用也会减轻,明天我请疼痛科来会诊,看能否做一次神经阻滞注射。”
周韵之松了口气,马上身体前倾追问:
“那她的脚和腿水肿的问题,是不是肾功能也受影响了,现在每天躺着都不消肿,但是多走几步就喘,也怕她摔了。”
那边孟澜和许缙的对话也在继续,她声音明媚轻快:
“你这次也在专家工作站名单里,后面岂不是更忙了?”
“听医院安排吧。”许缙淡淡地回了一句。
宋林烨摆摆手,摇着头说:
“暂时不是肾的问题,主要原因是白蛋白掉了,营养不够,血管里的水分进组织间隙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质报告上写字:“今天开始我们已经加上低分子肝素皮下注射了,倒不是能消肿,主要是防血栓。”
周韵之尽量不去听后面活跃的声音,专注地问她想问的问题:
“那耐药性怎么办呢,既然骨头也越来越差,要不要换药?还是化疗搏一把?”
宋林烨把笔放下,有几分悲悯地看着周韵之的眼睛说:
“我跟你讲实话,CT上看,肺上的原发灶还稳稳的,没变大,是骨头里的癌细胞出现了耐药,现在停药,肺部很快就会失控,到时候连呼吸都保不住。”
周韵之有点崩溃,沉默间,孟澜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们两家聚餐你都多久没来了?我爸也说好久没见你了,明晚你来吗?”
“不爱听他们说那些事。”许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还能做点什么吗?……”周韵之喉头发紧,语气满是无奈。
“加强日常生活护理这块吧,家具摆放要注意防跌倒。”宋林烨顿了顿:“比较悲观,但是可以提前准备气垫床了,卫生间放坐便椅,安装防护栏杆。”
“还有事?”许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行吧,没事了,我妈给你带的特产记得吃哦,明晚见。”
孟澜大概是在背包,声音稀稀簌簌的,周韵之听到身后孟澜叫了一声:
“之之!我先走啦!有空我们聚哦!”
周韵之被迫回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挥手对她做出拜拜的动作。
再回头时,宋林烨也说:
“差不多就这些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周韵之把报告都收起来,起身道:
“行,谢谢宋医生,我回去检查检查家里的陈设。”
“嗯,慢走小周。”
周韵之无视许缙紧盯的目光,但能感觉到像针扎一样,握上门把手时,许缙叫她:
“周韵之!”声音突然拔高。
她回头,许缙面色阴沉地来到她面前。
“今晚一起吃饭?”他问。
“我得陪我外婆,今天我爸妈都不在。”周韵之回答得有理有据。
“就在医院食堂吃,半个小时,行吗?”
她回望他,他个子好高,她得把头稍微抬起来一些。
余光瞥见宋林烨偷偷摸摸在看他俩,她朝这位老宋医生看回去时,他又马上把眼神挪开。
真八卦啊宋医生!!!
周韵之对无奈许缙说:“行吧。”
·
张姐来给朱月珍送饭时,周韵之请求张姐陪朱月珍多呆一个小时,张姐满脸不情愿,说家里儿子和孙子还等着她回去做饭,周韵之满脸赔笑,提出这一小时加五十块工资,张姐终于笑眯眯地答应了。
朱月珍推脱说不用人陪,让她赶紧回来就行了,但看到许缙在门口,一副等自己的外孙女的样子,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让周韵之慢慢回来不着急。
许缙换下了白大褂,穿着宽松的T恤和阔腿裤。两人并排走着,换往常他一定要搭着周韵之的肩或者揽着她的腰了,但他今天老老实实,除了到食堂时周韵之找不到方向他拉了她一把外,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还是会看脸色的,知道周韵之不高兴,不敢造次。
熙熙攘攘全是人,两人随便点了个快餐,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周韵之一言不发,又是许缙先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不高兴?”
周韵之眼睛都没抬,戳起一块红烧肉说:
“是啊,陪你吃这份二十块钱的快餐,我搭进去五十块钱的看护费呢。”
“这样啊,周小姐确实亏大了,这五十我补给你。”
“行,你现在转。”周韵之放下筷子,挑眉看着许缙。
“给我银行卡号。”许缙笑着说。
“磨磨唧唧,微信不行?”周韵之眼睛眯起来。
“那不行,周小姐把这五十块看这么重要,我们必须在有国家信用背书的金融机构进行交易。”
两人就这么胡闹,周韵之也愿意陪他玩,压力太大了,和他斗斗嘴还挺有意思的。她把自己的银行卡、开户行一整串复制发给许缙。
“发了~”
“收到。”许缙假正经。
他在手机上不知道点些什么。
一会儿,周韵之手机收到了动账短信:
[您的借记卡账户0256,于06月03日收入(网银跨行)人民币500000.00元,交易后余额1056384.12【中国银行】]
周韵之抬
头看着许缙,定定地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说:
“我这些年攒的钱也就五十来万。”
“你最近租房、给外婆找做饭阿姨、还要自己交医保社保,用钱的地方不少。而且不上班人多少会没有安全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之前我承诺你创业可以支持你,看你现在暂时也没推进,先给你转五十,等你开始做了,需要多少我再给你转。”
“你一年工资有五十万吗?”周韵之笑着问。
“现在没有,再过几年应该有。”
“你是不是觉得特爽啊?大手一挥给别人转账,骑士病上头。”
许缙摇头,诚恳地看着她说: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影响心情,本来照顾病人就够累了。”
“你觉得我会被影响心情啊?这么心虚?”
许缙听到这句话后仔细想了会儿,慢慢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韵之,周韵之突然觉得自己被下套了,低下头狠狠地戳盘子里的红烧肉。
“之之?”
“干嘛?”
“你刚才是承认了对吧。”
“我承认什么了?!”
许缙笑得有点得意,伸手用大拇指摸她的脸。
周韵之眼尖地看到有几个像是护士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往他们这边看,满脸吃瓜的表情卦,交头接耳,她马上推了许缙一把。
“坐直了,有人在看你!”
“哦,看呗。”
饭后,周韵之又买了一瓶可乐,喝了两口后被许缙接过去,他也自然地喝了一口。
周韵之瞪着眼睛质问他:
“你干嘛喝我的!你自己不会买吗?”
“我观察过了,你也就过把瘾,你每次都只喝一半,我再买一瓶多浪费。”
“……”
周韵之今天确实情绪不太高,外婆的病情让她沮丧,碰上孟澜跟许缙不知道在畅聊些什么,她已经尽量不去听,但还是有些心烦,许缙突然给她转这么大一笔钱,她又有些无所适从。
许缙把走神的周韵之拉到停车场,把她塞进后排座位,他的车停在角落,周围不会有人经过。
他当然察觉到了周韵之的情绪,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见她虽然不高兴,但也没生气,就那样像发呆一样坐着,他很慢很慢地凑过去,靠近她,用鼻尖碰一碰她的脸,又碰一碰她的鼻尖。
“之之,我没有理解错吧,刚才你问我是不是心虚,是在暗示……我是你的,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对不对?”
“什么你的我的!听不懂!”周韵之用手推他。
“你听得懂,看着我,回答我。”
许缙双手捧着周韵之的脸,眼神在她嘴唇上流连,好像马上要亲上去似的,越靠越近。
“你承认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了,对不对?”
周韵之没说话,几秒后嗫嚅着说:
“都睡过那么多次了……”
“不一样,我想听你说,不只是在你外婆面前演戏的那种男女朋友,是可以大方地告诉所有人的,不用遮遮掩掩的男女朋友,是不是?”
周韵之眼睛里盈盈汪起了水光,还是咬着牙不开口。
许缙叹了口气,耐心逐渐丧失,低头亲了下去,舌尖撬开她的嘴,去咬她含她舔她,吻得非常色,像在努力勾引她。
这个星期周韵之一直在陪外婆,两人很久没这么亲密了,吻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也让两人都情动,吻到最上头的时候许缙突然撤退,捏着周韵之的下巴,诱哄着问:
“可不可以?之之?”
周韵之一直很逃避这个问题,她盯着许缙的嘴唇,他的嘴唇现在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湿润,微红,微肿,她脑子一片混乱,只想亲他,她凑上去,要亲上的时候被他躲开,嘴唇距离很近,他一定要个答案。
“说话,别光知道亲。”
她气他这么逼她,可现在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脸红耳热,满脑子都是想吻他,她摆烂了,说:
“好啦好啦好啦,是是是,是男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