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孤独解药[破镜重圆] > 23. 辞职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引用了拜伦的长叙事诗《唐璜》,批判爱情在男女生活中不对等的地位,被引用的那句话后来广为流传的版本是:

    “爱情对男性而言是玩具、是游戏,而对女性而言是命运、是人生。”

    是母亲教会了她这句话的含义。

    从周韵之童年开始,徐英就一直控诉周文良在婚姻里的种种过错,控诉周文良一家对她不够好,并且把周韵之划为她的同谋,在周韵之很小的时候就告诉她:你奶奶不喜欢你。

    这个认识深埋周韵之心底,许多年来她一直觉得徐英是这段婚姻的受害者。直到周文良赌博,她以为这是徐英和她讨厌的婚姻切割的最佳时机,可徐英除了一开始闹了一通后,竟然表现出与周文良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的决心。

    他们的确为了财产隔离离婚了,可哪怕离婚了,这对怨偶仍然住在一起,感情竟然比周文良赌博前更好了。

    周韵之不理解,觉得自己被母亲狠狠地背叛了,童年的她那么坚定地站在母亲这边与父亲和奶奶为敌,耐心倾听母亲讲述她在婚姻和婆家的伤痛,听母亲抱怨父亲的不作为和奶奶的刻薄,像个小大人一样宽慰母亲,骂父亲和奶奶,和她同仇敌忾,可到头来他们和和美美,她这个女儿像个外人。

    再后来,她年岁渐长,看了更多的东西,逐渐明白事情为何如此。

    很残忍,首先徐英的收入在云州并不高,而周文良是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收入尚可,徐英也需要依靠周文良的收入来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

    此外,妻子原谅丈夫,是一种为自己积累道德资本的行为。许多婚姻里,女方原谅男方出-轨也是同样的心态,甚至在恋爱中,女方自虐、渴望受虐也是这样的心态,似乎自己多受一点苦,多忍耐一点,掌握了男方的“错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得到男方的忏悔与爱。

    外人都说这对夫妻经历动荡,到晚年感情日笃,徐英也很骄傲自己如今掌握了周文良的经济来源。周韵之只觉得所谓的恩爱里掺杂了数不清的算计和相互利用。也理解了什么叫爱情对于女性来说是命运、是人生。

    多少女人嘴硬地说自己是在追逐爱情,其实只是在卑微地试图抓住所谓命运的机会。

    看着徐英的人生,周韵之无数次告诉自己,她绝对不要把自己置于如此被动的地位,也绝不借爱情的美名蒙蔽自己,在所谓“合适的年纪”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在她这里,爱就是爱,欲-望就是欲-望,不允许掺杂任何其他的成分;婚姻也必须由最高浓度的爱淬炼而成,她不接受任何以命运为筹码的交换。

    她对许缙有绮念,她迷恋他的吻和拥抱,但她发心绝对纯粹,这些念头绝无任何权衡利弊的成分,她问心无愧,坦然接受,也回报自己的热情。

    ·

    许缙凝视周韵之半闭的眼睛和酡红的脸色,又低头吻了一会儿。她配合着他的吻,但不知是累了还是不情愿,她没有要再主动一点的意思。许缙按下心里的想法,咬了一下她的唇,轻轻捏了她一下作罢。

    过了十分钟,许缙回来躺下,从身后搂住周韵之。

    “你好凉!别挨着我。”周韵之扭开。

    许缙委屈惨了,他自己去洗冷水澡已经够委屈了,可周韵之抱怨,他只能缩在一边,等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过了会儿,听见许缙说:

    “我现在不凉了。”声音黏糊糊的,暧昧地像在求着什么。

    周韵之心软又善良,还是转身抱住他。

    抱了一会儿,她慢慢入睡,但两个人抱在一起始终不如一个人舒服,快睡着时,她往旁边一滚,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半梦半醒时,周韵之翻身,又被许缙搂住,细密的吻落在她脸上。

    她不高兴地嘟囔:

    “你还让不让我睡了…”

    “好好好……睡吧……”他软语哄她。

    许缙几乎一夜没睡,睡着一会儿醒一会儿,周韵之说不要吵她睡觉,但她自己睡相极其糟糕,念书那会儿还没这么糟糕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这样。

    一会儿翻身离得远远的,一会儿又窝进他怀里,主动搂他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无意识,他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平静,直到天色泛白。

    他最近已经很少回忆起过去的她了,她现在生动锋利的样子慢慢替代了他记忆里那个相对青涩的样子,也不是说忘记以前的她,是他不执着了,觉得她现在这样也很好,虽然跟他想的不一样,但也很好。这么多年了,人总有点变化,她变成这个样子他也蛮喜欢,稍微凶了点,挺自信的,很有魅力。

    第二天周韵之醒得很晚,许缙到天亮以后才勉强睡着两三个小时,他佩服她的睡眠质量,竟然能那么坦然地睡到快吃午饭。

    他干巴巴地盯着她的脸,熟睡的人似乎有感觉,终于伸了个懒腰,哼哼唧唧地用手揉揉眼睛,五官被揉皱。

    周韵之睁开眼时看到许缙在打量她盯着她看,一秒钟就被吓清醒了。

    “你干嘛啊!”周韵之鬼叫。

    “看你分泌的眼屎。”

    “……”

    这人有毛病吗?

    “你好能睡,一觉睡了十个小时。”许缙似有怨气。

    “啊……可能是昨天折腾晚了吧。”周韵之学他惯有的样子,泰然自若地回。

    许缙简直被气笑了。

    “折腾了吗?可我记得还没怎么折腾啊。”

    周韵之随手抓了一个抱枕扔在许缙身上,他俯身抱她,胡闹了会儿,问她:

    “下午想不想出去玩?这几年你不在云州,好几个新建的地方挺不错,很多女生在那儿打卡出片。”

    周韵之沉默了会儿,说:

    “我下午得回去了,昨天休假了,明天得补班呢。”

    许缙心口慢慢涌上一股浓稠的的酸,仿佛回到了大学异地恋时期,他无数次在返回学校的高铁和飞机上痛恨距离的残忍。原以为这样的情绪是少年独有,没想到快要三十岁时,又再次被同样的感觉裹挟。如果不是昨晚的亲密,也许他现在没那么难受,可明明人还在怀里,马上就要分开,他实在难以适应。

    他不能表现得太放不下,不想把这样的压力传导给她,反复劝说自己冷静,最后故作轻巧地提议:

    “那一起吃个饭?我带你去吃新开的好吃的店。”

    “好呀。”周韵之也回答得甜蜜。

    两人一起吃完饭,许缙把周韵之送到高铁站,她朝他挥手说拜拜,他也体面地同她告别,一直到周韵之进检票口,再也看不见人影,许缙慢慢感受到绵长的焦虑。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刚和她重逢时不这样的。那时他还算平静,有一点震撼,有一点放不下,有一点想让自己要么圆梦要么死心的孤注一掷,没想到几个月过去,情感会变成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完全忘记过去的她是什么样了,沉浸在现在的她带来的快乐和痛苦里。

    ·

    许缙开始研究临安大医院的招聘公告,尝试联系自己的博导请他帮推荐临安医院的机会,和几个在临安工作的老同学闲聊了几次。

    这些事做得没那么刻意,也没那么着急,他不是非要马上去临安不可,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他只是想试试,先了解了解。他从小在云州长大,毕业又回到云州,除了本硕博八年在北城,再也没长久地在其他地方生活工作过。临安是一线大城市,换一换城市也没什么不可以,他告诉自己。

    日子过去一个月,他还算平静,也许是心里有了某种隐秘的期

    盼和目标,他有条不紊出门诊、查病房、定方案、做穿刺、值夜班,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某天带规培生出门诊结束后,季婉宁站在门口不走,许缙见她不动,抬头问:“还有事?”

    “你要去临安了吗?”季婉宁有些不礼貌,干巴巴地直接发问。

    “什么意思?”许缙哂笑。

    “你别演了,我有个学姐在临安市二院做hr,说你投了他们的招聘,问我我们这儿有没有你这么号人。”

    季婉宁说完,眼睛泛起哀怨的红。

    原来如此,许缙心下了然。

    毫无职业道德的hr。

    “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许缙没什么情绪。

    “是为了那个在临安做兽医的女孩吗?”见许缙没反驳,季婉宁眼泪更涌上一层。

    “你还知道她做兽医?”许缙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

    “你以为你对她外婆那么照顾别人看不出来吗?她那个外婆天天在病房里显摆她孙女,谁能不知道啊?”

    季婉宁说完,竟然直接哭出来。她从小也算被宠着长大的,也有不少男生对她表白过,学医对她来说已经是吃过的最大的苦,自从来云州市医院规培遇到了许缙,她忍着所有辛苦好好表现,认真工作,希望得到他的认可。他是个很好的引导者,专业上的问题事无巨细,哪怕下班时间她问问题,许缙也愿意解答她,她几次试着想跟许缙在除了工作以外的事上聊几句,可话一开头,他就像看不见消息一样不回复了。

    “我是给过你什么错觉吗,让你觉得你可以跟我说这样的话?”

    许缙没理会美人的眼泪,轻声发问,话说得很不客气。

    季婉宁愣住,她没想到许缙态度这么强硬。

    “你就那么喜欢她吗?”季婉宁睁大含泪的眼睛,想得到一个答案。

    “明天开始你跟小赵医生吧,我去沟通。”许缙不做任何回答和纠缠,只想快速把她打发走。

    “你真的那么无所谓吗?你换一个医院要从头开始,你甘心吗?还有许叔叔,许叔叔知道了会允许你辞职吗?”

    许院长都不叫,叫许叔叔了,她是在说他们上一辈有些情分,她随时可以去告状。

    威胁他呢。

    “随你啊。”许缙笑了笑,拎起自己的东西离开诊室。

    ·

    季婉宁换了组,他不在乎季婉宁有没有去告诉他父母,他心思也不在这些事上,他最近饮食健康,每周健身三次,睡眠平稳,刚体检完,各项指标前所未有地好。他很久没觉得这么平静过,日子一天天地有盼头。

    唯一不太好的,是朱月珍的病情。第五个月,治疗进入缓慢进展期,肿瘤相关的慢性贫血加重,出现典型的靶向药相关甲沟炎,疼痛升级,营养科开始介入。

    许缙收到了临安最大的私立医院面试邀请,他们给的待遇极好。他考虑过,临安作为超一线城市消费很高,拿最简单的房价来说,是云州的两到三倍,如果在临安生活,私立医院是更合适的选择。

    他没跟周韵之说起这个计划任何一句话,在面试前,他以朱月珍病情的理由和周韵之打电话闲聊。

    周韵之也知道了外婆病情的进展,说话的声音怏怏的,只被动地应和着“嗯”、“知道了”这样的字句,他没法安慰她,于是陪着她在电话里长久地沉默。

    “明天我去临安出差,有空一起吃个饭吗?”电话最后,许缙问。

    他和那家私立医院约好后天面试,他计划明天和周韵之见面,后天去面试。

    “不太行,你自己解决吧。”周韵之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为什么?”他紧张。

    “我辞职了,买了明天早上回云州的高铁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