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您高热刚退,不能见风!老爷说了,让您待在屋里,发生任何事都不能外出!”

    乔晚哪能听得了这些。

    她都闷了好几日了,整天被灌苦得要命的药汁子。

    现在好不容易病好了,自是要去看看这几日父亲为何不来看望她,甚至还一反常态的令她禁足。

    乔晚那润着水色的杏眼轱辘一转,故意引身后的丫鬟奔向门口相拦。

    她自己则是一个转身,去向了相反的正堂。

    身后再次焦急传来丫鬟的交唤声:“小姐,您不能进去!”

    正堂近在咫尺,她才不管丫鬟阻拦。

    乔晚抬脚迈步,跨进堂中。

    松风鸟语骤然淡去,喧嚣尽数隔于门外。

    跨进正堂,乌泱泱的一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指向她,像是沉了阴云。

    他如松般跪在大堂的正中央,背对她,看不清面孔,发冠上是宦官捧起的一卷明黄的圣旨。

    她跪下,见父亲屹然不动,宛如一尊以假乱真的雕塑。

    她眼睛一亮,小声唤道:“爹爹——“

    他应声而动。

    酒杯哐啷触地,映着室内同样昏黄的光线,打个滚,发出脆响。

    乔万宝身体僵直地向右瘫倒,皮肤透出骇人的紫调,一长条笔直的血自嘴角泄出。睁开的双目里,乌色瞳仁冷冰冰的,全然失去活气。

    太监们面色如冰,唇一张一合,刺耳腔调再次响起,似是为她这名不速之客专程解释,劈头盖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江南皇商乔万宝,本以微末之身,蒙皇恩浩荡,承江南织物进贡以入内廷。然其贪渎无厌,以次充好,实属辜恩负国。着即赐鸩酒自尽,家产抄没入官,念其曾效力采品进贡,免其家眷流放。钦此。”

    她不信,爹爹整日同她说商人以信立身,她不信!

    乔晚发疯般地捂起耳朵,甩开丫鬟婆子的阻拦,冲去父亲尸首前,徒劳晃动他。

    乔万宝双眼依旧呆滞直视天花板,忽地,她感觉到一阵目眩,摔倒于地。紧接着左脸上火辣辣地肿疼,五脏六腑不住地抽搐。

    宦官抬起的脚滞在空中,又收回。她这才后知后觉她原是被宦官一脚踢开。

    有朝一日,她定要查清贡品案真相。

    哪怕不择手段。

    血一滴,又一滴,滴滴落着,串成赤珠。那触感滑腻而湿冷。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而温热的触感在她腿上蔓延,隐隐伴着腥臭。

    乔晚耳畔这时炸开春桃的颤声,肩被剧烈摇晃。

    “小姐,醒醒,不好了!夫人又呕逆了,夫人又呕逆了!”

    视线从记忆里的江南皇商乔府拉回颠簸向前的马车上,模糊复又清明。

    春桃那双圆眼里写满惊恐:“小姐,该怎么办啊,夫人止不住,哎呀——怎么落在小姐你的腿上了?”

    她眨眨眼,父亲的血迹并没有出现在她腿上,低下眼,黄腻的水溅射在她腿边,这是母亲顾思柔的呕吐物。

    乔晚轻拍母亲脊背。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照料母亲顾思柔。贡品案后的五年间她担下照顾母亲的重担,成了名副其实的家里主心骨。唯有老夫人时不时在暗中接济,二人方能勉强度日。

    今年年初二月,父亲病逝后,她自作主张提笔写信,求母亲的义母老夫人收留。

    顾思柔虚弱地靠在一边,暂止了呕逆。

    春桃边拿着帕子乔晚刚刚拭净腿,碎语:“夫人这样如何入得了京,又该如何见老夫人啊?老夫人见了,指定要心疼,可镇远侯府的其他人又会如何作想?”

    老夫人虽允了她们上京留宿,可人言可畏的道理她却是再了解不过。

    她乔晚趁此机会借着侯府的门第和人脉查清令父亲无辜牵连的贡品案的真相。

    掀起车帘,环顾四周,一卷映着“胡”字红旗翻涌于风浪中。

    “这附近有个酒肆,老伯,烦请您带我们过去。”

    时值七月,热潮滚滚。

    过了饭点,偌大的酒肆里只有寥寥几个主顾,掌柜在酒柜前昏昏欲睡。

    大堂内几个主顾悄悄地打量推门而入的母女二人和一旁的春桃,母女二人容色出众,母亲身段秾丽,身边恰巧又没有男人。

    乔晚余光留意四周,面上依然笑颜盈盈。她扶顾思柔择一僻静角坐下,唤来掌柜,点了最便宜的凉拌木耳和一壶温水。

    温水入喉,顾思柔面色缓和,苍白的双颊攀上些许血色。

    嘎吱一声,推凳声突兀响起。

    “这位夫人,你们从何处而来,要不要与我们兄弟几人共饮一杯?”商贾模样的中年男人殷勤跨步至顾思柔正前,肉脸堆笑。

    春桃稚气未脱的桃心脸涨得通红:“住口,我们可是镇……”

    乔晚飞速把春桃话头截住:“多谢大人美意,我们只是在此地歇脚,不多时便离开。”

    一声“大人”让男人十分受用,中年男人目光又不死心地移向顾思柔,视线舔着她柔和的侧脸一寸寸向下滑到饱满的胸脯:“夫人莫怪,我对京城一带熟悉得很……”

    顾思柔哆嗦着垂下脸,乔晚若无其事地将母亲遮在身后,为她夹两筷子素菜:“大人,我爹爹在附近铺子买茶叶,一会儿便要归来,恐怕没时间同各位大人共饮了。”

    男人仍不死心:“京城商号我最为熟悉……”

    倏忽间,臭味熏天四散,乔晚悄然拧帕捂鼻。

    “小姐,请赏点钱财。”

    那道嗓音即使被刻意压低,依旧不失清亮底色。

    乔晚眉头轻攒,那是一个头戴兜帽的乞丐,看不清面容。

    他端着破了一个口子的碗,微微欠身,左胯间的葫芦随之一动。少年上身绷得笔直,只是颈部弯曲,像一张拉满的弓。

    乔晚一瞥,那乞儿衣衫褴褛,臭味肆意漫延,乌色兜帽隐住大半眉眼,只留下凌乱的几绺碎发和眼睑下的一颗红痣。

    男人鼻孔猛地一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巴掌,殷勤的笑意碎成一阵恶心,他往后倒退两步,掌心捂住鼻子:“哪里来的乞丐?熏死老子了。”

    乞丐却刻意似地往男人身边一凑:“大人行行好,赏点钱财吧。”

    “去去去,别站这儿!”那男人摆了摆手,鄙夷地唾了一口白沫,悻悻然回到自己桌上,“最近这种败类真是越来越多了。”

    少年没动。

    掌柜早已司空见惯,抄起扫帚赶他:”小乞儿,咱家不做善事,你走!”

    一扫帚棍杖在他脊背上,少年闷声不动,乌睫低垂,端着碗的手滞在半空。

    那一瞬间,乔晚留意到少年兜帽下的眼睛露出,一双极亮的琥珀色瞳仁像刀子般剜了过去,但很快又消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呸,晦气!”

    男人和他的几个同伴实在受不了那个味道,扔下铜板,骂骂咧咧扬长离店。

    掌柜见这乞丐不死心,放下扫帚,回屋去寻帮手。

    顾思柔见少年还在原地,心头一软,放下捂住口鼻的手帕,从香囊里掏出铜钱来:“晚晚,你看他多可怜……”

    乔晚低下眼去。

    一般的乞儿黑泥嵌入甲盖,且指甲过长或凹凸不平,甚至有断甲痕迹。

    可眼前少年甲盖太过平整,只是微微有尘。

    乔晚轻笑一声。

    “小郎君,你若要讨要钱财,可找错了人,我们身无分文。”

    女郎那双像是盛满春水的眸子微微漾着,一眨,一闪,发髻上的那支和田玉簪子和淡水珍珠耳坠随之微微曳动。她弯起眉眼,唇边露出浅浅一湾梨涡,一副善良纯真貌。

    顾思柔一手拧紧了铜钱,另一只手拽住女儿的衣袖,拼命示意她不要继续讲下去。

    他抬脸,隐在兜帽下的琥珀色眼眸微微怔住。

    “你既点了餐,怎会身无分文?”半晌,小乞丐开口,锐利追问,”难道你要赊账?”

    春桃扑哧一笑:“你个乞丐管得了这么多吗,再者我家小姐需要赊账?真是好笑。”

    她呛住了喉咙咳了几声,忙止住了笑声。

    乔晚莞尔,直视他:“小郎君,你要清楚,现在是你求我。”

    见他还没有退意,乔晚拍拍母亲的手,睨了

    一眼跟前衣衫褴褛乞儿的女郎嗓音温软:“更何况,我即便给了你,你揣了铜钱,不怕遭旁人眼红吗?你也没地儿藏,怕也是守不住财,没命花。”

    “你——”

    轰——

    天边突然响起一阵闷雷,天际沉沉,却未下雨。

    少年猛然抬脸,兜帽随之而动。

    紫光正好照在他双颊上,由鼻梁分出阴影界线,唇线绷得极紧,腮边肌肉一跳一跳。

    他岳星驰,堂堂镇远侯府三公子,本要尽快回侯府,只是为执行任务进了酒肆假扮乞丐。

    他本可以不掺和这些事,可那时眼前这名女郎肤白胜雪,被好色之徒包围,一对剪水秋曈不住扑闪。

    在目光触及她的那刻,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种本能性反应,遂出手相助。

    后来他故意就着钱财之事反复纠缠,也是为了让她们离开此地。

    谁知她伶牙俐齿直接拒绝,甚至还几次三番出言羞辱他。

    他气极反笑。

    “你这人倒是牙尖嘴利。”

    就在僵持之际,掌柜跟在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身后,絮絮叨叨的抱怨声由远及近:“老板娘,便是这个乞丐冲撞了贵客,赶都赶不走。”

    ”姑娘,还有这位……”老板娘美目一转,软声相迎,“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小四,把清腑茶给客官端来,”说着,老板娘示意掌柜端来一壶茶。掌柜恭敬送来茶,老板娘将飘着奇异热气的香茶沏至乔晚杯里:“小姐,快趁热喝了吧,今日让这小乞儿进来是小店的疏忽。”

    见乔晚还没有动作,老板娘道:“这茶是极好的茶,若是稍微凉了,味道就要大打折扣。”

    乞丐刷地站直。

    啪嚓一声,乔晚杯中茶水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摔在砖上。

    乔晚愕然。

    轰隆——

    刚刚还是阴云密布的天际即刻骤雨突至,雷鸣震震。

    高马尾自兜帽中露出,露出一截鹅黄的、写满字符的发带。

    劲风狂作,衣衫翻飞,那条束着明亮色泽的马尾于半空飞扬,如一道弯刃。

    窗柩猛地刮开,斜雨如瀑灌进大堂。只见他左胯间宝葫芦上旋转着一缕白光,指尖一点,迸发出耀眼夺目的光!

    岳星驰凌空,一个翻身,光斑褪去,颓然间,一柄通身银亮的剑现于他掌心,黄色符咒紧贴剑尖,光柱直下,有如实质地直直飞向老板娘的脸,大喝:“破!”

    “老板娘!!”掌柜被吓得腿直打颤,瘫倒在地。

    轰隆——

    闷雷再度响彻云霄,闪电将屋内照得极亮,一室如冰。

    乔晚定睛看符篆飞去的方向,哪有什么美艳的妇人。老板娘原先所站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只狼。

    ——一只被道符压低着头颅,喉咙深处滚过一声沉闷低吼,粘稠的涎水在它的利牙不止地往下滴答着的狼。

    又一张横符径直飞去。

    那光束擦过她委地的天青色软罗襦裙,割出一道蜿蜒细长的口子。即便再不明显,那也是她将镇远侯府老夫人给她盘缠里挪出了一半,为上京特地斥重金命人缝制的一条衣裙,为的就是符合侯府表小姐的身份。

    饿狼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

    掌柜连滚带爬往后退,扇了自己两耳光,像是碰到了恶鬼一般:“我是不是在做梦,这到底是什么……什么东西!”

    乔晚捂住心口,转眼瞧向罪魁祸首。

    岳星驰又夹着一道横符,自他身上发出的臭味诡异地消失了。他的视线与她对视上,状似无意地歪了歪脑袋,慢悠悠地,翘起唇角。

    紧绷着的神经啪地被扯断。

    那道士肯定是故意的,这可是她唯一的行头!

    五年间几乎没有生气过的乔晚头回恼了。

    “小郎君,我的新裙子被你划破了,你说,该如何赔呀?”

    乔晚抬脚,再向前一步贴近岳星驰,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歪头。

    鼻尖几近相触,呼吸交缠。

    她以为他还会继续挑衅她。

    却没曾想,那少年面色轰地一下,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