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倩谕先前入帐虽有几分忧心,而略显几分愁闷,可当她步伐沉重地踏出帐外时,浑身仿若平添上了一层阴霾,如行尸走肉般趋步而行,目光无神,孤身一人走在再熟悉不过的道路上。
四周群臣有意无意地避开着她,好似她做了什么坏事般孤立一处,昔日受人追捧入云的惜平公主,在国主定下和亲那一刻,她便早已是今非昔比,再不复能似往昔欢快自得了。
“小谕,走这般快干嘛,我还在呢!”
背后传来常无忧急促的呼声,少女脚步一滞,回眸看向他。
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可见他这般关怀地看着自己,白倩谕良久才抿唇一笑,试图以此掩饰住内心的感伤,表现得自然些,平淡些。可那一直弥漫在她眼眶里的水花,令人光是看着,便感一阵心酸苦涩涌动心头。
常无忧心中满满伤感,目光柔情地看着她,虽满是话语欲言出,安慰于她。可这种话她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叹了口气,道:“小谕,抱歉,我还是没能阻止他们这般做,你……你要是难过可以跟我说,无忧会一直陪你。”
白倩谕嫣然一笑,垂下眸来,强笑道:“无忧,这事怎能怪你,既生而是为这月潇之公主,我也清楚自己可能会落此境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会这么快,没想到姨母这般铁石心肠,没想到这么多年我又一次会被狠狠推出去,再一次远离家乡,去那辽阔遥远的中原。”
话音一顿,少女怅然道:“阿芊姐说中原是个极美的地方,不说别的,光是那里的坊市热闹非凡,四海之人云集,陶醉其中,那儿的珍宝琳琅满目,如今这批商队运至我们这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只是想想便令人生出向往。”
“可再美,客居他乡,明月虽依旧,但故人皆不复,也只是想想便令人顿感悲凉。这般看来忘记也并非是什么坏事,至少这些年我还是很欢乐的,未似她那般难以摆脱昔日寄人篱下的悲凉。好不容易回来,却未曾想,如今仿佛无形间一切又将回到了原点,几经辗转,到头来依旧还是避不开背井离乡的命运。”
常无忧听到她这一番话,不觉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道:“郁芊此言倒也不虚,中原,美则美矣,然却比及此地稍算安宁,那里更是无一处不充满着诸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谓纷扰得很,若去恐如林中恣意鸟,囚为笼中雀。”
白倩谕目光如水般滟滟,以楚楚之态静静紧盯着常无忧,语气中带着恳切:“无忧,你亦深知客居他乡之愁苦,这中原再般繁华也不过是泡沫幻影,转瞬即逝,到头来终究如羁鸟恋旧林,苦不堪言。既如此,那你可否愿助它破笼出,免受这欲加于身的种种束缚,继续犹能肆意无忧否?”
常无忧闻言眉头微皱,半晌无言,踌躇不决,见他如此犹豫,少女鼻子发酸,不觉多了几分哭腔,苦楚含泪道:“无忧,你……你不是说过会永远护着我,永远让我享人间之欢喜,免世间之忧愁,就如你名讳这般无忧无虑,恣意潇洒。无忧,带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令人烦心的事,你我二人,自由自在,欢度余生,可好?”
“小谕……”常无忧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她一眼,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就此为她所动,“我不能离开这里,我也有我的使命,恐怕终究无法能如你所愿,对不住了……”
白倩谕微微发怔,随即点点头,止住泪水,露出一笑而道:“没事,先前不过是句戏话,你也不必太在意,你所言我自能理解。无忧,这些年,我过得很好,不管如何,我都很感谢有你相伴,也很感谢你依旧愿意过来安慰我。”
常无忧眼角泛红,深深吸了口气,道:“想来此事未尝没有回旋余地,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且先回去吧。你这一和亲消息传到大呼耶那儿,指不定得有多焦虑。”
白倩谕轻轻点点头,便也不再过多停留,当即快步赶往自家营帐而去。
与大郑和亲一事早已传开,大多数人多是先惋惜一阵,叹其命运多舛,便又暗自祈祷着能借中原之势,化解如今危机。
而听闻此事后,大呼耶营帐内俨然气氛低迷得很,一早听着那王帐方向号角声四起,白菁便有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她素来因身子骨不好而常年闲置于家,从不过问朝中事宜,此次自是也不例外,便也只能待在帐内干等着。
可之后外头传来国主欲以和亲之策,说是要将她的女儿远嫁中原,以此得大郑撑腰来度此难关,白菁险些急得晕厥过去。
等了好久,方等来自家丫头回到家来,可她走过来时,步伐仿佛飘起来了一般,颇为浑浑噩噩,泪滴顺着娇嫩的脸颊滑落,好一副可怜的模样。
“阿妈!”
少女跌跌撞撞地冲到白菁跟前,轻轻钻入她怀中,泣涕声不时响起,微微抬着的小脸满是清泪,惹得白菁也不由双眼湿润,柔声说道:“谕儿,和亲一事我也听说了,这究竟是怎么成了这番情况了?”
搂了一会儿,白倩谕倒是微微静下心来。先缓缓退开,一旁的郁芊赶忙上前将她搀扶着坐到榻上。
随后,少女带着一点哭腔,哽咽道:“都是那两位王叔,他们借此机会,撺掇姨母将孩儿赶去中原,说是以此得大郑护佑,可和亲根本治标不治本,即便那大郑能护住一时,可根本不是长远之策。”
白菁眉头紧锁,心中怒气上涌,顿时连连咳嗽好一阵,在白倩谕担忧的目光中,稍稍止住而后怒哼道:“他们是何居心我还不知,不过是想把你给也支开,凭着手中权势,日后便能伺机上位,着实可恶至极。”
郁芊见状连忙轻抚着她后背,温声劝道:“大呼耶,身体要紧,您先莫要动怒。”
白倩谕也忙抹着泪水,急切道:“阿妈,女儿没事,您这般女儿心里更不好受。”
白菁看着自家女儿悲伤成这样,还不忘关心自己身体,心下也不由一暖,感慨女儿着实是长大了,如此有孝心懂得关怀自己。
女儿打小就不在身边,不过一个稚童便被远送异国他乡,母女分离十数载未曾相见,好在前几年侥幸归来,得以常伴左右,她也能享亲人团聚的美满,不再如昔日那般孤苦伶仃,空有再多荣华也无用。
可命运当真弄人,眼下情势与当年何其相似,亦是大敌压境,又一次将希望寄托在一人之上,那时以一稚童为质子送往所谓泱泱大国,如今可谓一招鲜吃遍天,同样又想借和亲寻求援助,可偏偏每一次牺牲的那个人,却总是自己女儿,一想到此她便难压不满,可偏偏自己又无甚权势,浑然帮不上什么,更是心中满是自责内疚。
“谕儿,”白菁摆摆手,示意自己无恙,“你姨母也是过分,都不与我商议便如此强行决定,我女儿凭什么说嫁人就嫁人,到真是完全不把我这阿妹放在眼里。”
“国主也是受情势所迫,也属实是无奈之举。”郁芊依旧缓缓安抚着她,心知其气焰难消,便想着再劝上几句。
白菁也稍稍冷静下来,面色尽管还是
惨白,可神色不在那般急躁,却还是忍不住叹息道:“我怎不知她身为国主要考虑顾全的太多,只是刚和我儿能有几年相处时日,却转眼又将不复,这苍天何其不公。”
白倩谕垂眸,泪光闪烁:“阿妈,女儿也想在您膝下常奉孝心,却未曾想终究是世事难料,女儿日后不能在您左右,阿妈定要爱惜身体,您身子不好谕儿着实放心不下。”
“公主放心,若如此,郁芊愿意代您照顾大呼耶。”郁芊在旁道。
白倩谕颇为感激地对着她一笑,心中不由甚是感动。阿芊姐幼时父母早亡,阿妈收留让她在自己身边,彼此情同手足,后来一同去往中原,也一同离开,路遇劫匪,周边随从几乎尽数殒命,也幸亏有她相护方能回到故土,尽管这些她如今都不记得,可阿芊姐对她的好,她却一直看在眼里,有时着实甚是感慨她如此尽心。这些年一直照料她与阿妈,对阿妈费尽心力,给她调理身体,仿佛比她这亲女儿还要上心。
而白菁沉吟良久,默然不语,迟疑一下道:“这和亲,就一定得谕儿去,难道没有丝毫转机?”
郁芊摇摇头,无奈道:“小谕身为公主,注定要撑起这些责任,她若不去又还能谁去啊?”
白倩谕低眸寻思着,却见白菁眸光闪动,试探着说道:“小谕是公主,我阿姐她那小侄女不同样也是,她那乐安公主为何不可?”
“乐安公主?”白倩谕眨巴了下眼睛,心头一动。
“这不大可能吧?”郁芊摇摇头:“她无缘无故怎会愿意替公主去和亲,素来她与我等也无甚交情,这等事她不落井下石已是大善,岂会如此好心?”
白倩谕眼神犹带几分期冀:“未必,我这位阿姐素来颇有些意思,试上一试也未尝无希望,再者说你又不是不知,她本就出身中原,兴许人家对进宫侍奉皇帝亦有兴趣。”
郁芊本还欲再说,可白菁却只是摆摆手,边轻咳两声边道:“不错,谕儿所言即是,不试上一试,怎知不可?什么不做,徒然等着那日到来,不过为日后空留遗憾而已。”
顿上一顿,白菁柳眉微竖,平素那温和甚至有些暗弱的神情一扫而空,硬声道:“实在不可,大不了豁出去,我……我去找阿姐,拼了这大呼耶位置不要了,我也不想再忍着这气,平白便宜了别人。”
白倩谕一时之间眼眶又有泪意,不觉再次湿润起来,但本是苍白的面色不禁红润了不少,心中暖洋洋的。感动之余,又笑嘻嘻地看向郁芊道:“阿芊姐,就试试嘛,你难道忍心看着我远赴他乡,无依无靠吗?”
郁芊白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行行行,说不过你哩,去就去吧,我还能拦你不成?”
见她终是松了口,白倩谕眉梢带上喜色,挽住她的手臂,喜滋滋地跟白菁告退一声,一同出了帐外。
北风呼啸,袭卷不息,涌起阵阵寒意。
小跑着回到自己帐内,郁芊匆忙上前点着火盆,驱赶走这刺骨的冷气。这才看向白倩谕,犹豫一下,道:“公主,那乐安公主常在外游玩山水,听说这几日似乎便要返回墨城,到时可邀她来一叙。不过能否成还是得尽人事,听天命,但只恐难有希望。”
白倩谕颔首,垂眸叹道:“阿芊姐,我怎会不知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再亲之人也难保不生疏远之心,可也并无他法啊!”
郁芊亦是无奈,叹了口气之后也不再过多言语,事已至此,也只能胡乱下药以求奇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