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胜之不武

    ◎要和我同床共枕吗?◎

    “我说, 不在我身边的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燕翎跟上他的步伐, “能够来到您身边, 一切都值得。”

    往事不追,燕翎之坦荡,在他之上。

    添酒开宴, 这一天, 是燕翎收到的祝福最多的一天。

    他生疏地回应着, 以茶代酒, 喝了一轮又一轮。

    最数雀音喝得不省人事。这段时间他压抑着, 不知要如何处理与燕翎的关系。

    敬他,却又因为心中小小的芥蒂, 拉不下脸给他放水。

    不如趁着酒意,将这一桩事了结。

    大家陆陆续续要走了,雀音猛的站起来, 挎着寒霜剑走向主位,剑柄直指燕翎。

    “小九, 我要与你对决。”

    欢快的氛围骤然安静, 云水卫几人停了步子,不约而同地望过来。

    燕翎起身站定,却不应战,说:“你醉了。”

    “嗖”的一声, 寒霜剑出鞘,特地避开季望泫所在方位, 从另一头架住他:“那又如何?”

    “此非良机。”

    “无妨, 此事由我提, 我自然承担后果。少啰嗦──出剑!”

    二七是趁虚而入之小人,而燕翎不是。尤其是在主子面前,他怎么可能趁人之危。

    正要拒绝,身侧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去吧。”季望泫说。

    “……”燕翎顿了顿,听命上前,行至空旷处。

    雀音摇摇晃晃,吊儿郎当地跨步过来。

    他的眼前起了重影。在看今日的燕翎,又不是在看燕翎。

    看到的是燕翎单薄身躯下,似乎永远压不弯的脊梁;是当日皇后发难,他跪在尘埃里,一口一个“奴才”的卑微。

    是他的血,他的汗,他不屈的灵魂。

    雀音抬剑。剑锋也是摇晃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滞重。

    青琅剑亦出。燕翎手中只有一把单剑,硬碰硬来说,青琅剑剑身薄,远不敌寒霜剑气的大开大合。

    一招对碰,燕翎被震得后退半步。

    云八雀音──云水卫最锋利的剑──即便是醉了,也带着强有力的威慑,不容小觑。

    燕翎屏气凝神,集中注意力。

    他两人挺拔不群,一招一式,身姿轻盈,又快如疾风,瞬细之间对上数招,可谓赏心悦目。

    云杉手里拎着个酒坛,凑近看呆了的鹭沅:“小十一,你猜谁赢?”

    “……”鹭沅一脸“还用说?”,反问道,“小八的醉剑,杉哥你打得过?”

    雀八爱饮酒,也就练成了一套波云诡谲的“醉剑”,招招出其不意,不成章法,让人摸不着头脑。

    “打不过,”云杉豪饮一口,“在场无人能敌。”

    “但我猜,小九赢。”

    鹭沅想不出半分燕翎的赢面,除非雀音突然开悟,直接认输:“赌什么?”

    “赌你替我当值,在下回主子去凝华宫之时。这皇宫屁规矩真多,每每随主子出去见皇后,繁文缛节,跪都要跪麻了。”

    “成。”

    话音刚落,雀音手中寒霜剑在触及燕翎前胸衣襟的一刹那,手腕几乎自认为“不可察”地一偏,剑身贴着燕翎的肋侧滑过,同时脚下像是没站稳,自己给自己绊了一跤,身体出现了不平衡。

    燕翎几乎是本能地将剑身横拍而出,撞在他的剑柄上,一下卸了他的剑。

    寒霜剑脱手,旋转着插入空地上,微微颤动。

    “拙劣的把戏。”云杉笑着,低声在鹭沅耳边说。

    “……”燕翎反应过来他的故意,正要开口……

    雀音已经收回剑,一溜烟跪到季望泫身前去了:“我输了,主子,我大意,您罚我。”

    “就是能不能别罚我跪一晚上,我喝多了,要解手的……”

    鹭沅:???这小子中邪了?

    燕翎皱眉,不理解他的故意,也到季望泫跟前跪了:“主子,这算不得数。”

    “算数。”季望泫凛然,淡声道,“雀八认输,你赢了。燕九归位。”

    “至于雀音,便罚你明日卸剑,与云水卫一一过招,不得反击,只能躲。”

    “……?”雀音叫苦连天,醉意上脑,嘴里没个把门的,“不要啊……您,您这不如把我杀了来得痛快。”

    “大胆。”季望泫正色看过来,尽显严厉,“口不择言,罚你噤声一日。”

    “再敢多言,便一直后延。”

    几句话把他给吓清醒了,雀音不敢再说,俯身行礼,示意遵命。

    一番“杀鸡儆猴”,无人敢多言,接二连三告退了。

    只有燕翎,仍不起身。

    “主子,雀音分明是让我……”

    燕九本就沉默寡言,不畏惧他“噤声”的威慑。

    “真当我看不出来?燕小九,你不如想想,他为何让你,不让别人?”

    “我胜之不武。”

    “还称‘我’,”季望泫告诫似的拍了拍他的脸颊,“脱离几月,规矩忘了。”

    燕翎摇头:“属下……”

    “因为他认可你。”季望泫坐累了,不管他,起身要往屋里走,“唯独是你,换了他人,都不会。”

    “这是他的选择,后果他也担着。你不领情,倒要叫他伤心了。”

    见他要走,燕翎才起身跟了进去,到里屋又跪了:“可是,属下欠下的人情,又如何还呢?”

    “这不叫人情,”季望泫慢步走着,也算消食,“是伙伴。”

    燕翎猛然抬头。

    伙伴这个词,比爱还要令他陌生。

    “我知你不懂,我慢慢教便是了。伙伴之间无所谓人情,他信任你,你信任他,互为后背,彼此兜底。在这层关系上,有些底线和坚持,可以往后退一步。”

    “无所图,也无甚缘由,不过是真心相依,彼此不负。此谓友情。”

    季望泫又转身走回来,站到他身前,垂下的影子将他罩住:“按理,你也可以选择要或不要,然,百川,我希望你接受。”

    “好。”说到这里,燕翎哪还有二话,“属下明白了,今后必定再□□躬自省,严以律己,不负雀八与您的信任。”

    回想起他第一回壮烈赴死,第二回默然离开,季望泫对他的保证持三分怀疑态度。

    这人平日里什么都好说,听话守规矩,一到事关季望泫,理智荡然无存。

    往后要将他严加看护,不允许他再乱来。

    “过来吧,沐浴了。”

    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即便是在浴桶里,燕翎也是跪得端端正正的,没有半分逾矩。

    他细细为他擦拭着,眉眼间的冷冽尽化成了暖流。

    洗净之后,云杉为他拿来了影卫服、云字令和另一把青琅剑。

    燕翎接过,躬身再拜。如今归位了,心头那股虚无缥缈之感终于沉甸甸落了下去。

    云九身份来之不易,燕翎坚定地收下令牌,心想,他绝对不会再弃之而去。

    他身上的气质,肉眼可见地安定下来,隐隐透出几分恬静的锋芒。略一抬头,撞上季望泫的目光,又笑了起来,露出虎牙。

    新制的影卫服是夹棉的,摸在手里相当有分量。影卫者,兵器而已,谁不是风雨中来去,生死间游走,谁会在意他冷不冷?

    “要和我同床共枕吗?”季望泫笑问。

    燕翎只觉得浑身都被暖热了,恰似浴桶中氤氲着的热气。他点了头:“主子稍等,属下……给您暖床。”

    他把东西放好,脚步轻盈地跨上床,往齐整的被窝里一钻。

    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季望泫扑灭烛火,摸索着上了榻,一下摸到他手臂上流畅的肌肉。

    “燕小九。”许久未曾提起的称谓一出口,霎时间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结实不少。每日少不了勤学苦练吧?”

    “属下愚钝,练习是属下应当做的。”燕翎往另一头出来,待季望泫躺进去了,才在外侧躺下,“主子又瘦了。”

    连日操劳,他原本单薄的身躯更是瘦削得只有薄薄一片,像一片缥缈的飞雪。

    “嗯……”芙蓉帐暖,季望泫困意上来了,“往后我也每日尽量抽半个时辰,你陪我练武。”

    冬日里身子骨这样难受,不练也罢,横竖自己会保护好主子的。燕翎如此想着,没有应这句话,只说:“主子多吃些便好了。”

    他身上冷得厉害,即便燕翎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身上,仍觉得自己倚了座冰山。

    心中骤然被无形的丝弦一收,燕翎涌起不太好的直觉。

    他的手往下,滑到季望泫腕上——他脉象浅,燕翎在医术上才疏学浅,竟探不出任何。

    今日是十三,几近月圆之夜。难不成寒香柔已经在发作了吗?

    “无妨。”季望泫已阖上眼,“我身上冷,小燕儿可以离得远些……”

    尾音未落,竟被拥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属下冒犯了。”燕翎将他牢牢圈住,用体温渡给他些许暖意。

    扑通、扑通……

    离得近,季望泫听见燕翎剧烈的心跳声——这正彰显着他的惶恐。

    季望泫轻笑起来,在他耳边打趣道:“燕儿翅膀硬了,我的话不听。”

    “听……”燕翎忙回道,“主子有令,属下万死不辞。”

    “可若不是命令,恕属下难从。”

    他的怀抱,有令人心安的暖意。季望泫便如此在他怀中一夜安眠。

    【📢作者有话说】

    燕九归位~

    路人:下次还敢脱云水卫的衣服吗?

    燕翎(冷脸)(拔剑)

    季望泫:嗯?我也想听听答案。

    燕翎收剑卸剑,熟练跪上剑鞘:[可怜][可怜]不敢了主子。

    季望泫拉帘,面带微笑:诸位请回避。及冠小狗我来吃。

    …#*&^)[摆手][猫爪][好运莲莲]

    102  实在可惜

    ◎起来,应战。◎

    季望泫身体不适, 脸色苍白得几乎要融入雪中。因而今日下了朝,便回来了。

    坐着轿子回明祺宫,院里雀八已经在应战了。

    季望泫挥停了轿子, 示意下人不要声张, 免得影响院子中的对局。

    燕翎已经上场了。

    比武的规矩是,无论拿什么兵器,每五十招内击不中雀音便下场, 击中了方可持续, 直到把雀音击倒。

    前几个上场的鹭十一、莺十二和鸩十都还算客气, 只有方才下来的鸦回, 弯刀鸣鸾挥舞如龙蛇, 差点没把雀音身上的衣摆劈个稀烂。

    作弄人的刀法惹火了雀音,他几次想要张口大骂, 又苦于被禁言,什么都说不出来。被激发了战意,却又无法出手攻击, 憋得他快要枯萎了。

    燕翎是赤手空拳上场的。暗蓝色的丝锦穿在他的身上,彰显出几分利落与稳重。

    还是洒脱的高马尾, 只不过束上了白玉冠, 突出几分逼人的贵气。

    雀音与他对视,观他眼中一片坦荡,心中的扭捏也散去了。他张扬地挑眉,抬手起势, 做好应战的准备。

    与燕翎对战是最舒服的。他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不放水、也不刻意挑衅, 平和得宛如一条奔流的江水。

    简单示意后, 燕翎挥拳攻了上去。

    一攻一守, 进退有度。

    晴空下,两道身影几度交缠,又迅速分开,步伐轻盈转化,扬起地上的积雪。

    燕翎所学体术,多为宫廷里修得。是迅速取人性命之法,招招阴狠,擅长一击致命。虽然后来入云水观,又修炼了两年有余,招式中的狠毒有所柔化,但根植的戾气难改,仍然凶猛。

    而雀音自小学武,造诣极高。少时在云水观,承百家之师,更是受过乔霜月的亲自教导,一招一式中都带有凛然正气。

    他学得杂。应对燕翎的狠厉拳法,使的是以柔化刚的太极,四两拨千斤,片叶不沾身。

    两人之间的猎猎拳风竟也不弱于夹杂着雪粒的习习冷风。

    雀音简直就是一本活的武林秘籍,燕翎每与他交手,都会有新的体会。

    燕翎的眼中迸发出星火,专心于手上的攻势,多次击不中也从不气馁。

    两人对打得酣畅淋漓,全然忘却了五十招的限制,一不留神酣战至汗水浸透衣裳,被正午的阳光刺到了眼睛。

    一个侧身出拳的功夫,燕翎瞥见裹着狐裘的季望泫,正倚在正厅的门前。

    他将这一套连招打完,退后三步,向雀音抱拳。

    “主子何时归来了,”他微微喘着气,从擂台下来,站在台阶下仰望他的主,“属下炖了补汤,开膳否?”

    “精彩。”季望泫看了对局全程,竟也隐隐有些热血沸腾,“午膳不急,稍后。”

    言罢,他跨下台阶,一步步走到雀音面前。

    雀音:?

    季望泫一手解了披风,甩至燕翎怀中,稍微活动了筋骨,对呆愣的雀音说:“我同你来一把。”

    “……”雀音苦着脸直接跪了。

    “作何?”袖中白弦顿出,架住雀音不许他跪,“少时压着我打,耀武扬威、恨不得传得天下皆知的,不是你雀音?”

    年少轻狂,童言无忌!做不得数的!雀音几乎想咆哮了。

    然而他张了张嘴,无声做了个口型:我认输。

    “不允。”季望泫全当没看见,“起来,应战。”

    燕翎双手接着狐裘,走到了台侧──绝佳的观赛位。

    明祺宫大门紧闭,看热闹的鸦回与云杉在靠门的位置磕上了瓜子。院里零零散散几个侍从也被三更和半盏打发到后山去除草,两个人则在小厨房里,借着窗口望一望殿下的英姿。

    鹭沅在遥远的角落煎药,远离纷争。

    箭已在弦上,由不得雀音不从。

    他只得全神贯注,直起身运势。

    苍天可鉴,虽然他少不更事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竟欺负到少宫主头上去了,但他也仅仅赢了那一回而已!

    一战过后,还没得瑟出一个月,再对战时,被季望泫利用地形、天时使出的连环计算计得节节溃败。

    后来雀音见过季望泫舞剑。虽是把没有分量的木剑,他却招招式式柔中带刚、进退有度,比起寒霜剑,飒爽中夹杂了些许柔情。

    寒霜剑法正如其名,锋利而浩荡。季望泫所学照雪剑法,轻盈却坚韧。两者同宗同源,分不出上下。

    昔日乔霜月亦清浅叹息,言望泫之剑,实在可惜。

    后来雀音也渐渐了解到,倘若不是他主子一身经脉具损,骨骼受创,他的寒霜剑,未必能占上风。

    因此,他也越发佩服季望泫,再没有了要与他比试的心思。

    思绪飘荡了那么一圈,白弦骤然破空而来。雀音仰身避过,差点肩胛骨被串个对穿。

    主子的弦,刚柔并济,相当难缠。

    手中有武器还能挡一挡,两手空空那是抓也抓不住,挡也挡不掉,只能闪身退避。

    然而季望泫只用了那么一下,威慑过后,白弦收回,以拳相对。

    “哎哟,这显得我不道德。”鸦回拍了拍鸣鸾刀柄,自我调侃了一句。

    云杉往他长刀上睨了一眼,心想除在主子跟前,你鸦四何时道德过?

    他眼波一转,落到台侧的燕翎身上。回想起昔日云槐训斥燕翎不曾融入云水卫,这小子发了疯的勤恳,一一找人过招,找到鸦回头上,被这位没正形的前辈戏弄得一身好好的玄金衣到处是破口,冷风灌进来,裸露出一大片胸口──相当屈辱。

    即便如此,燕翎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抱拳行礼说“多谢指教”。后来还是云槿发现了在房间里默默学缝衣服的燕翎,把鸦回拎过来,要他跪地上帮人把衣服补好。

    鸦回哪会针线活?好说歹说,说服了云槿,把破损的玄金衣带走,休假时回到白雪城的温柔乡,又是负荆请罪又是跪珠玉的,求黎悦帮他补衣裳。

    还得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儿,人美心善。

    云杉意味深长看着燕翎的同时,燕翎正全神贯注地看向台上。

    季望泫的攻势不算凌厉,在场都是熟悉他的人,明显可以看出拳法、腿法之中,少了气力。

    即便是挨上一脚也不痛不痒。

    雀音越打越是心惊。月圆前夜,主子正处于极度虚弱之时,腿上又有旧疾……

    思维发散之时,前胸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这一脚威力大,雀音几乎是没设防,一下被踹得退后几步。

    “专心。”季望泫语气不悦,已带上了严厉。

    ……雀音有苦说不出。忧心季望泫的伤势,根本放不开。

    他一味地躲避,不敢多用一分力气,季望泫打得也没意思。那点热血,在冷风中凉透了。

    季望泫不动了,雀音更是没有动作。他往台下一瞥──鸦回和云杉溜得一个比一个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鹭沅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过来,一眼看见自家主子在外头吹冷风,在原地愣了一瞬。

    如此打量一圈下来,竟只剩燕翎端正地站在原地。

    “雀八下去,跪下反省。燕九上来。”

    雀音如释重负,半点骨气也没有,退出战局,找了个开阔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燕翎略有犹豫,将手中温暖的狐裘搭在路过的鹭沅肩上。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鹭沅惊呼道:“主子!您可不兴动用功力啊──”

    “我有数。”寒风掀起他的发丝,等待的这几息,浮起的微末少年心气也沉了下去,再不可寻,季望泫忽而轻叹一声,正要说“罢了”,燕翎落在了他的身前。

    燕翎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略一抱拳,左足踏地,惊起一圈细小的雪雾,右拳直取中宫。

    拳风荡起季望泫的鬓发和衣角,阳光穿过,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他不接这招,身形如风中弱柳般一折,左手轻抬,直拂燕翎肘侧穴位。

    燕翎迅速反应,变拳为掌,斜劈而下。

    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季望泫右手并指如剑,点向他肋下。

    那只手——修长、苍白,手背青筋尽显。

    燕翎下意识沉肩坠肘,以臂为盾硬挡——

    撞击声惊落枯枝上的积雪,季望泫退后半步,身躯明显感受到沉重,眼底的光却愈发明亮。

    再来!这回燕翎先攻,拳脚挟着裂石之力迅猛而去。

    季望泫的身影在狂澜般的攻势中飘摇不定,看似乱无章法,实则始终守着自己的阵地。步法腾挪间,借着燕翎的力道周旋,时而一指点出,时而袖袍一卷,将刚猛拳劲引偏。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快速交错、分离、又纠缠。

    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季望泫鬼魅般的身法竟没让燕翎占到半分便宜。他核心力量稳重如泰山,每每看似有破绽,却是诱敌深入的智计,几番借力打力,不至于消耗太多。

    打斗间寒冷的雪气也变得火热,真气流转、畅通至四肢百骸,季望泫久违地感受到了热。

    燕翎未出杀招,因而不见险恶。以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本领与他硬斗。

    百招已过!季望泫的呼吸渐重,他适可而止,拍出去的一掌倾斜至空中,劲力化开。

    见他收劲,燕翎伸出去的手最终也只是在他衣侧轻轻一触,像一片轻软的叶。

    两人错身而立,季望泫酣畅地吐出一口长气,末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燕翎从这笑中听出几分悲凉。他取回狐裘,跪地仰头,为他系上。

    季望泫退回来,垂眼瞥了一眼毫无反省姿态,只巴巴望着他的雀音。

    “你们继续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鸦哥比武时:[狗头叼玫瑰][哈哈大笑][哦哦哦]

    被逼着缝衣服时:[咬手绢][抱大腿]悦儿救我

    103  物是人非

    ◎重回旧地,只余腐朽。◎

    季望泫进了屋, 鹭沅跟进去了,燕翎还在寒风中静站许久。

    他与站起身来的雀音面面相觑。

    打了一轮,又轮到鸩十了。他略有疑惑地走进来, 加入面面相觑的行列。

    雀音想说什么, 张了嘴,又想起不能说话,最终耷拉着脑袋, 战意全无, 敷衍着摆手, 让鸩十开始。

    “怎么, 我来?”鸦回这会又出现了。

    我剑呢!我寒霜剑!雀音横眉怒目, 等今日过了,定要教教他四哥如何尊重人。

    燕翎静默站了一会, 跟回屋里去。

    打斗一番,倒觉得浑身筋骨都顺畅了。季望泫喝完药,心情尚佳, 由着鹭沅给他把脉。

    “千万别风寒了,”鹭沅絮絮叨叨地, “属下再去熬帖药, 及时预防。”

    “哪有这么弱。”季望泫轻笑一声,见燕翎过来了,“传膳吧小九。”

    燕翎再次回头折返。

    今日值班的是云杉,他隐在暗中, 柔和地看着季望泫的动向。

    ……

    *

    燕九既然归位了,自然是任凭季望泫差遣。他不仅学过治国经纶, 而且熟悉朝堂布局、了解帝王心术, 再趁手不过。

    寒冬腊月, 他乐得替季望泫外出办事,好让季望泫不必亲力亲为。

    他是十一月十五被派出来的,错过了主子毒发夜晚不说,至今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

    季望泫命他来渝北城,找一旧人。他甫一入城便遭遇了无休止的截杀,寻人的任务迟迟无法推进。

    重回旧地,只余腐朽。

    倘若不是遇见了季望泫,这儿会是他的死地。

    他替季望泫查旧案、在沉重的黑暗中寻找蛛丝马迹,试图掀开往事的一角……然而常常功败垂成,又屡入杀局。

    暗中的势力在阻止他的前进。

    杀人么,老本行了。这夜燕翎从围杀中脱身,匕首上沾满了鲜血,他脚步蹲在一处隐秘角落,拿怀中的帕子擦了又擦。

    肩头的伤口涓涓冒着血,匕身上倒映出自己一双阴沉的眼。

    这刀是临行前主子送的,看似平平无奇,毫无装饰,实则削铁如泥,颇为趁手。

    兵器,他不挑的。锦衣卫所学,石块、树枝,乃至徒手,皆可取人性命。

    只不过主子给的,不一样就是了。他要千般万般地爱护。

    燕翎半分留恋也无,把刀一一擦干净了,这才起身,清理了满地尸体,隐入夜色中。

    为何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主子身边有鬼、还是──有人早知道主子会来这查十年前失败的惠民策?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既然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那么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恐怕连幕后之人,也没找到主子要找的人。

    燕翎回到栖身的偏院客栈,脱下贴身的夜行衣,撕下破布条,粗略地往伤口上一捆。

    末了,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在几个点上圈画了一番。

    临睡前,他看了看枕下藏着的青琅双剑,剑鞘精巧,隐隐有层暗光。

    他无声勾了勾嘴角,杀这些人,还不配脏了他的剑。

    ……

    十二月初,渝北凶杀案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季望泫提早收到消息,在明祺宫案前枯坐,思量片刻,将信纸置于火舌之上。

    他前脚刚派燕翎去渝北查事,后脚便命案频出,甚至有流言直接指出凶手疑似擅用双手剑,就差直接把燕翎的大名写上去了。

    幕后之人对他、乃至对他身边的人十分熟悉。

    倒是无妨。他相信燕翎的能力,这些个阴险技法,燕翎当然能看出来。

    只是这小燕儿一离开他的视线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遍布在民间的霁月楼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传信传不过去,更是别指望他自己会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他太擅长单打独斗了,明知身上有危机,便不会暴露任何与季望泫的联系。

    霁月楼无从接应,送来请罪信。季望泫也没什么办法,不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只是隐隐揪心。

    除此之外,朝中还有另一件“大事”。

    不知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太子昭明沉迷男色,夜夜与男倌同床共枕,更是下人在明祺宫宫墙外听见粗喘与呻吟,夜夜淫靡。

    放屁!当日鹭沅随侍,简直要在心中破口大骂。季望泫日日忙到深夜,哪有功夫行那房事,再者就算燕翎在时偶尔有那么一两回,不是他鹭沅高看他,他压根没听燕翎吭过声。

    连他们守夜的暗卫都听不到声儿,你这路过的下人长了千里耳不成?

    季望泫自是严词反问,当即追究嚼舌根的下人,各罚了八十杖,把人打得半身不遂。

    那之后,司礼监的人谄媚上言,说太子风华正茂,难免受人非议,不如纳了太子妃,好在宅内坐镇,风声自去。

    这事传到皇后耳朵里,当即邀了名门女眷,设暖冬宴,实则为太子选妃。

    不想季望泫以缠绵病榻为由,七日未出明祺宫,敬谢不敏。

    即便如此,瞿婉兰还是派了母氏一族,待字闺中的小小姐秦晚棠,以探病之名,入了太子殿。

    少时京城“四君子”名艳天下,少不了风流际会、花前月下。只是谢昭明勤于政事,沈居之出身寒门、又为人正直,不愿占别家小姐的便宜,两人通常是推脱不去的。便只有没个正形的季清微,与家世显赫,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下的尹春迟,充作代表,场场都去应承一二。

    所以这位名义上的秦表妹,季望泫是认识的。

    印象中秦晚棠爱美。那时在秦府聚会,这小姐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娃娃,调皮从后院跑出来,那真真是被百花迷了眼,撞到一枝独秀的尹今朝跟前,一口一个“漂亮哥哥”。

    季玄笑弯了腰,取笑他尹大公子衣着华贵、天生丽质,以花来喻,合该是花王牡丹。

    尹今朝当即踹他一脚,把娇滴滴的秦小姐送回屋。

    回故土便是如此,曾经的那些风流美事,桩桩件件,随旧人、旧景而来,猝不及防,平添物是人非之无奈。

    思绪被药香牵引着回笼。

    季望泫确实是病着的。上回月圆夜过后,他的身子便一病不起了。

    鹭沅焦急万分,怎么摸脉象都是像是寒香柔恶化。他十万火急地写信给宋青夷汇报,又配了好些对症的猛药。

    真成了药罐子,季望泫都快尝不出味道来了。冬日总是这样,了无生机,也让人瞧不见希望。

    京城严寒,又干燥,远没有云水观养人。本就是无解的毒,只不过娘亲为他受了一大半,让他不至于早夭。

    要这么说,要不是有他,娘亲也不至于死。

    也难怪谢承安掐算好日子急急逼他回宫,说不定,他活得还没有谢承安久。

    鹭沅读懂了他眼中的死寂,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搭在他腕上的手不愿走,甚至还轻轻反握了一下。

    “不,主子,师父说了能护您十年,绝对不会少,冬日难捱,您少操劳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鹭沅收起所有慌乱,规矩起身,把用品全都收拾好,将空碗端了出去。

    季望泫声音微哑:“进来吧。”

    秦晚棠此行也没有多情愿。姨姨非要她来,凤命难违,只得来走个过场。

    她与这位太子哥哥本就素不相识,连面也没见过,家中父母竟筹谋着要将她撮合成太子妃?

    她兴致不高,走进来,守着礼数,行了个礼,却是连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如此,好说。只要不是一腔痴情错付,于季望泫而言,都好应对。

    他半靠床榻,率先与她攀谈:“晚棠妹妹,我曾听说过你与今朝的韵事。”

    秦晚棠一时羞赧,挥了婢女出去:“年少无知,昭明哥哥竟还记得。”

    “如今不喜欢漂亮哥哥了?”

    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秦晚棠见过几次皇帝,眼前这人,既无威压也不严肃,倒真像个大哥哥,让她觉得亲近。

    “喜欢……”她小声道,不由得瞟了几眼他病殃殃的面庞,直言道,“小女喜欢文弱书生,昭明哥哥这样的、今朝哥哥那样的,晚棠都不喜欢。”

    季望泫笑了起来:“我身子不好,无意娶妻,不知哪日病死了,倒留痴心人独守空房。只是朝中风言风语,委屈妹妹了。你可有喜欢之人?”

    “有。可那人与我处境过于悬殊,怕是等不到他娶我。我谁也没有说过,哥哥可要为我保守秘密。”

    她懂得清退旁人,想来也是个聪明的。

    再多也不愿说了,季望泫与她客套了几句,便着人送客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季望泫静坐,听屋外的风雪。

    过了一会,他以暗号唤来值守的鸦回,一边下了榻,压下喉间咳意:“我要出去一趟,传信鸢六,‘此间’相见。”

    “主子,”鸦回取来大氅为他披上,不解道,“风雪大,召鸢六来不就是了?”

    季望泫轻瞥他一眼,凉凉道:“槐姐不在,一个两个都没规矩了。”

    “……”不得过问主子决策。鸦回轻叹了口气,“好吧,鸦四知错。”

    “悄悄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今日,是“假太子”蒋玄的忌日。

    【📢作者有话说】

    小燕一离开季的视野就开始六亲不认了[狗头]收拾干净等罚吧[让我康康]

    104  我属于他

    ◎昭明,那是我的家。◎

    蒋玄葬身火海, 尸骨无存。皇陵那头,只简单立了个衣冠冢。

    真太子回朝,皇陵自是不可再待, 前些日子谢承安选了个黄道吉日, 将衣冠冢迁了出来,葬在宫外的一座山上。

    季望泫事务繁忙,到现在还没有去看过。时至今日, 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指引他过去。

    风雪压弯了树梢, 鸦回一路抱着季望泫上山。

    这山名唤西岚, 季望泫先前同蒋玄来过。山高, 登顶后,向北可俯瞰长宁城全域, 向南,更是可以遥望故乡。

    夜里寂静无声,只有鸦回刀上挑着盏长明灯, 散发着微光。

    见着墓碑,季望泫站立, 略微挥退鸦回, 步步向前。

    左侧恰生有一棵梅树,枝桠野蛮生长,几颗粉红花蕊点缀。

    季望泫什么也没带。蒋玄曾说过,如若哪天他死了, 山为被,地为枕, 不必来祭。这世间, 他带不来任何, 也带不走任何。

    走到墓前,季望泫跪了下来。

    声音又哑又涩,宛如凝结成冰的溪流:“……昭明。”

    此声一出,季望泫无奈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久久无言,想同故去的灵魂交代些什么,然而大业未成、血仇未报,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碑上“蒋玄”二字。

    面前的土地不知道何时落了片粉白梅花,季望泫跪了许久,止住思念,视线不经意扫到墓后的土地上。

    ……不对。一月前迁的墓,积雪已深,怎会有松软之感?这片雪是新填的,这里不久前被人翻动过!

    季望泫指尖微颤,略微躬身,捡起碑前的那片落梅。

    “铮──”兵器的轰鸣,一触即发。

    杀意撕裂了这片安宁。

    季望泫袖中白弦顿出,向四方而去,贯穿袭击者的皮肉。

    鸦回已至,鸣鸾刀出,扫出半弦残月。

    黑衣人见他指尖不过是朵残梅,已无战意。

    “罢了。”季望泫轻声叫住要追出去的鸦回,“不要惊扰他了。”

    他捧起干净的积雪,盖上地上的血迹。

    双手冻得已无知觉,竟连朵残花都护不住,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尹今朝。”他忽然笃定地唤了一个名字,“我知道你在。”

    鸦回自是察觉树丛后有人藏身,只不过那人没有杀意,他便没有贸然行动。

    果然,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自那处而出。

    如此精致的梅树,一看便是府中娇养的,移至此处,周遭环境严峻,骤然难以适应,自然被风吹散,垂下不完整的梅花。

    谢昭明喜欢的是梅,他知,尹今朝也知。

    “尹今朝。”季望泫再唤,声线不由得发紧,隐隐藏了几分锐意,“你莫要告诉我,这坟,是你挖的。”

    尹今朝缓步走出,在这待久了面色被冻得苍白,他站在三丈外,再不上前:“是。”

    那一刹那,无穷无尽的黑席卷而来,袖中白弦几乎无法控制地要杀出去,却被季望泫缠绕在自己手腕上。

    流血了,是痛的。

    “我负你,与他何干?”

    长明灯照亮的只是那一小方土地,尹今朝完完全全站在黑暗里。

    他在笑,咯咯、咯咯,宛如年久失修的窗台,正被大风捶打、凌虐。

    “皇陵她都敢挖,太子殿更是被掘地三尺,这儿,有何不可?”

    “我问的是你!”季望泫垂手,鲜血流淌而下,化开他方才覆上去的一层雪。

    “如何?”尹今朝仰头,嘲弄地望着他,“我告诉你,他死后,不曾有一夜安眠。”

    “她找啊找,陪葬的几身完整的衣物、仅有的几件旧物,一一被化作齑粉。她找不到!什么遗诏、圣旨,她杀了他的人,取了他的骨,将他在世的所有痕迹抹了个干净──都找不到。”

    他两眼通红,单薄的身躯分明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结果呢?在你身上!你完完整整,携旨回朝,谢昭明,你对得起谁?”言语里淬了冰,一下一下地凿,“既能藏下遗诏,别的东西,不该出现的,是不是也可以藏?暂且不能再毁一座太子殿,死去的人反正也不会复活──翻他的坟、鞭他的尸,有何不可?”

    “横竖这里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

    “我属于他。”腕上的血不流了,季望泫略有摇晃地起身,走了两步,复而蹲下取新的雪,“我的心,我的身属于他。我从没想过要他替我赴死。”

    终于把血迹盖了回去,季望泫指尖沾了些湿土,他收回目光,起身平视尹今朝,翻涌起来的情绪也已涤荡而去,归于沉寂。

    “她想找什么?”他问。

    尹今朝不答。

    季望泫向他而去。一步、两步,直至他跟前,迎上他阴狠的目光:“当真再无回头之路么?”

    尹今朝不退不避,苍白的唇线微扬:“无。”

    “今后,他安宁了。”季望泫错身跨过他,抬手唤鸦回过来,“调批人在山下值守,有不轨者,杀。”

    尹今朝陡然一退,撞到后边一棵树上,好似泄了全身的力气。

    他就这么看着季望泫远去,又低低笑出声,伴着阵阵阴风,宛如鬼魅。

    下到半山腰,季望泫轻唤来云杉,让他凑近,附耳道:“墓后从东到西数八棵树,再往后五步远,约莫可见一棵矮白杨,树干上可能藏有什么东西,去寻。”

    季玄与谢昭明自六岁起形影不离,他们之间的秘密,便是尹今朝也无从得知。

    一个闪身,云杉踏雪无声,消失不见。

    季望泫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谢昭明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

    彼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什么呢……?

    ……

    “此间”是长宁城东南地带的一间茶室,是霁月楼的一处据点。

    此番入京,一直难以脱身,与鸢六──通政司参议陆通陆大人──保持着书信往来,此时才得空出宫见上一面。

    鸢六女扮男装,于两年前科考中高中,官场沉浮,一路摸爬滚打至此,积累了不少人脉。

    两年前鸢六还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命她参加科考,难为她一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没日没夜苦读半载,梦里都是策论。

    “主子~~好久不见!想死您啦。”

    她是女装前来,没有人会将这样千娇百媚的美人同那死板的陆参议挂上勾。

    娇?鸦回退避直门外,翻了半个白眼,毕竟百米开外箭比刀快,一不留神鸢夕就能够射死他。

    季望泫闷咳几声。两年不见,昔日之少女眉眼间也染上几缕幽静的风霜。

    “呀?怎的身体又变差了,鹭沅这小子敢不尽力!”

    许是朝堂上处处谨言慎行,她见了季望泫就跟打开话匣子一般叽里呱啦,明媚得像春日一朵嫣红芙蓉。

    “说正事,”季望泫敛了神色,唇边勾勒出浅笑,“小六这些年辛苦了,不过眼下还有几桩要事……”

    鸢夕裙摆一扬,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属下蛰伏两年,正是要助主子一臂之力。”

    她当初来的时候还以为季望泫对皇位有意思,勤勤恳恳在自己岗位上上工,期盼着有朝一日爬上权臣的位置,让这天朝改姓。

    虽然大逆不道……但是颇有挑战性啊!她踌躇满志,稳扎稳打积蓄力量,只等季望泫篡位,没想到──

    她家主子便是太子。

    ……改不了姓了。

    那也无妨。天下、朝堂,于她而言不过是儿戏,当不上当初乔霜月救她的命、主子给她的家园。

    主子想要什么,她就尽力给什么。鸢六如此,云水卫上下皆如此。

    季望泫大致与她交代了一些事情,后边实在是咳得厉害,断断续续说完,躬身几乎要咳出一口血。

    鸢夕实在不忍,喊了鸦回进来:“四哥,快带主子回去吧。”

    强撑了一夜,头也昏,身上各处经脉也隐隐作痛。

    在云水观,宋青夷还能激他一激,让他配合,如今山遥水阔,倒真没人能管得上他。

    鸦回刚将季望泫带入明祺宫,云杉也回来复命了。

    “主子,山上的树前段时间被雷劈了,属下沿路找了,只见几棵残木。其中一棵,树干上确实有被掏空的痕迹,但是里面没东西。”

    有人先一步把东西转移走了?!是谁?

    尹今朝所试探,几分真假?究竟是未得此物、反过来试探他,还是……东西就是他拿的?

    略一思索,头脑便突突地疼。想来也不会有这么轻易,季望泫暂且放弃了这条线。

    如若真是过去的谢昭明早有所料,要与现今的他联系的话……无论如何他都会把东西送到季望泫面前。

    那可是太子昭明。早慧、多思,稳重又周到,事无巨细,是一棵参天大树──曾让季望泫在树荫下短暂喘息过几年。

    季望泫在高热引发的头痛下朦胧睁眼,似乎与十五岁的谢昭明对上了目光。

    不,不是十五岁,或许是更早。

    那个时间段,忆起故人,不再是一片火海。

    而是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时,二人溜出皇宫踏青,求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境。爬上山顶仍觉得不够高,就近爬上一棵矮树──两个半大少年武力有限,再高,便爬不上去了。

    他们在树杈上并坐,观日出之奇景。

    红霞尽落彼此眼中。

    他指着东南方,在这无人之处,短暂地做回蒋清微,说:“昭明,那是我的家。”

    季玄随着他的指尖望去,笑说:“那也是我与我娘的家园。”

    仅此一次。蒋清微再也没有成为过蒋清微。

    105  谁指使的

    ◎只有我,他不敢不受。◎

    燕翎混迹于人群中, 在市井街头听到了长宁城的风声。

    他自知深陷阴谋之中,步步小心谨慎。

    来渝北城,他是一步先手棋。可能查得到什么、可能什么也查不到, 但只要幕后之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季望泫派出的其他人就有可乘之机。

    他杀人不手软。此类异己,能除去多少便除去多少。

    今夜厮杀,臂上又添两道伤。昔日的义学堂已成破壁残垣, 暗中却有死士把守, 叫燕翎闯不进去。

    行踪已露, 追查一事再难进行, 他只得扰乱视听, 再寻机会了……

    燕翎回藏身处撩开衣袖,用水粗糙地冲净血迹, 撒上一把药粉,再用布条包住止血。全程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袖中揣着的小地图已经被他圈满了,但他被盯得死, 已经不合适再追查下去。

    念及此,燕翎有些心灰, 抱剑缩在角落。主子给他外派的第一件事, 他就没有办好。说什么要与主子并肩,怎么配?

    正如茶馆听来的闲言碎语,太子殿下是要取妃的。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燕翎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以一个多么堂堂正正的身份守护季望泫终生。

    主子爱谁,他便爱谁。若是主子得遇良人, 白头偕老, 他便护他二人一生周全。

    想远了。屋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让燕翎屏气凝神, 他翻身跃至门后,藏在阴影里,随时准备亮出杀器。

    ……

    朝堂中涌现了另一种声音──为何渝北城突发暴乱?其中难不成有什么秘密,曾被岁月掩盖?

    惠民策,是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

    昔日昭明太子壮志凌云,同杨太师在天子脚下的渝北城开展试点,没想到渝北城上下,陪他们演了两个月的好戏!

    太子在时,民情淳朴,其乐融融,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义学堂是假,讲书的老师是假,粉饰出来的太平,分明是世家的遮羞布。

    在这儿,平民老百姓宁愿把自己孩子卖给世家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也不让他们去读书。

    金雕玉砌的阁楼,底下踏着的是百姓的枯骨。

    永无出头之日。

    然而官官相护,谢昭明等人在京城受到惠民策失败的消息,初以为是政策不够成熟,难以推进,几月后才初见端倪。

    谢昭明暗中派人探查,却同时遭遇到巨大的阻力,在朝中分身乏术,好不容易查出些蛛丝马迹,却有弃子出来认罪背锅,可笑的是──出来认罪的不是任何一个世家,而是平民百姓自称冥顽不灵,有负皇恩。

    为正皇权,谢承安杀了一批人,以儆效尤。

    再后来就是十五岁那一场大火。

    漫长的岁月湮灭了诸多痕迹,谢承安病中转醒,再要查旧案,已是力不从心,一朝震怒,也再换不回孩儿的性命,亦成不了孩儿的壮志。

    朝中众说纷纭,谢承安略微垂下目光,季望泫立于台下右首,面色苍白透着病气,却是波澜不惊。

    他大概知道季望泫在谋划些什么,不过他一不找他商议,二不寻求他的帮助,如此泾渭分明。

    头疾又犯了,谢承安不着痕迹地收了眼,疲惫道:“再议。”

    ……

    十二月中下旬,年关将近。季望泫却收到了渝北凶杀案凶手被缉拿归案的消息。

    抓的不是什么替罪羊,正是燕翎。

    季望泫早有预料,猜到燕翎会剑走偏锋。当日见鸢夕,便嘱托过,如若事发,千万不要让燕翎落到刑部手中。

    然而正在鸢夕疏通关系,申请由大理寺审理此案之前,尹今朝先到了渝北城,以怀疑燕翎投敌叛国之罪名,掌握了渝北大牢的控制权。

    “……”季望泫看着信纸,久久无言。

    “主子。”鸦回在旁听候差遣,“是否需要将云九劫出来?”

    季望泫终于动了。他手腕一移,由信纸上的火舌燃至指尖:“不必。他自愿入狱,必定是有所发现。”

    “霁月楼帮不上、鸢六帮不上,云水卫也帮不上。”指尖微有灼痛,信纸要烧过来之前,被鸦回隔空弹开了,只余几片灰烬,“只有我,他不敢不受。”

    “过几日,我亲自去一趟。”

    他的神情说不上和缓,眉头微蹙着。尹今朝此人城府极深,他至今看不出来他所求为何。

    尽管易容,尹今朝能猜到燕翎的身份,少不了一番严刑逼供,刑讯么,手段严厉些,打断手脚、废了武功也是常有的事。

    哪怕早知如此,这险,他也要冒么?

    渝北,大牢。

    燕翎被架在刑架上,深灰的衣服处处是鞭子带出来的破口,肩头、臂上的伤口裂开,深可见骨。

    他刚受过“贴加官”,浸透的桑皮纸足足贴了十张,将他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耗尽,几欲晕厥,在他微弱下去的心跳声中,又被掀开,火光刺眼,剧烈呼吸下整个腔道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

    如此往复。双手在挣动下被沉重铁链磨破了皮。胸前的伤口上被按上刺激性毒药,滋滋冒着黑血。

    尹今朝站在他面前。暗绿衣摆沾上浓重的血腥气。

    “为何杀人,”他淡漠看他,目光也是冷如寒霜,“谁指使的?”

    “我没有杀人。”燕翎喘息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似的,眼前也是模糊一片,“他们要杀我,我自卫。”

    尹今朝冷笑,将药粉撒在他肩头最深的伤口,如愿看见这具残破的躯体不堪重负地剧烈颤抖:“此药名为‘附骨’,药性一重胜过一重,阁下若想活命,早早招供,免受皮肉之苦。”

    “为何来渝北?太子指使你的,对也不对?”

    湿发粘在脸侧,燕翎强从模糊中睁开眼,眸中似乎藏有刀剑,光是如此看着,就迸发出猛烈的杀意。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尹大人若想脏谁,杀了我用尸体画押便是,”他苍白的唇上扬起一个笑,“你敢吗?”

    “鄙人命贱,尹大人点名要审我……渝北近来不太平,大人杀我,不就成了欲盖弥彰?”

    杀人一案并无实证。既无动机,也无目击者,只是死者伤口堪堪能同燕翎的匕首对上,而他又是在打斗中被当场抓获。

    他是必不能不明不白死在狱中的。

    附骨药性下,眼前人痛得冷汗直流,只有那一双凌厉的眼睛,仍死死盯着他看。

    尹今朝不识此面容,却记得这双眼睛。

    “他在哪儿找了这么多死心塌地的人,”尹今朝挥手,身后的狱卒再度提着桑皮纸走上来,“背信弃义之人,也值得你们如此卖命?可笑。”

    燕翎双手被束于头顶,此刻握紧了拳,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杀意。

    若不是季望泫不准,他早就拧断了这位“故作清高”的贵公子的脆弱颈项。

    凭什么由你来评判?一而再、再而三地诛主子的心。

    不甘、愤恨,去死啊。

    洞察了滔天的杀意,尹今朝忽而躬身,隔着一层纸与他对视,笑了起来:“你想杀我。”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尹今朝广袖一挥,清退旁人。

    刑房内只有炭火滋啦啦燃烧的声音,燕翎看不清他的面容,心想,想杀你又如何?光风霁月的是我的主人,不是我。

    “半月前,在谢昭明的墓前我碰见他了。”尹今朝退后几步,亲自拎了条刑鞭,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他武器都亮了,却只是把自己缠得鲜血淋漓。”

    “他心中有愧,不是吗?”

    燕翎唇线紧抿,不吭声了。

    主子爱惜他,宁伤己不伤他,那他也不能僭越。

    文人的力气没多大,鞭子即便是砸在伤口处,他也无甚反应。

    “谢昭明让你来渝北找什么人?”尹今朝骤然转了话题,“惠民旧案,他想查?”

    燕翎闭上眼,看也不看他。八年来,尹今朝处在朝堂的核心位置,本身又多智近妖,不知筹谋多久,又知道多少……还是避其锋芒的好。

    “查什么,当日不已真相大白了么?”他反问,“这位殿下是真不怕查到最后又受万箭穿心之痛,发现造成这一步的──正是他,是昭明爱惜的子民么?”

    “呵呵呵……”

    二重药性发作了,燕翎像被迎面浇了一盆滚水,皮肤自伤处寸寸撕裂。

    滚烫,灼痛,似乎有什么无形利刃在剜着他的皮肉。

    尹今朝不知他的底细。全天下,都别想抓到一名活着的锦衣卫。

    领了任务,成则归,败则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只不过是季望泫不许他口中□□,不许他自戕,才有了在痛苦中转圜的可能。

    本就在那炼狱中经受过千锤百炼,没有任何人能从他口中逼问出什么。

    跟一个“死人”说话没意思,尹今朝扔了鞭子,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留念。

    狱卒又鱼贯而入,尹今朝的近侍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阴暗的牢房,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您不废了他,永绝后患么?”

    尹今朝扫了他一眼,情绪极淡,像一缕幽风。而后,他矜贵地笑了起来:“玩物么,总要慢慢拔了他的爪牙,折了他的傲骨,要他步步走入绝望,才有意思。”

    “娘娘教我的。”

    【📢作者有话说】

    燕:若是主子得遇良人,白头偕老,他便护他二人一生周全。

    季:[问号]这话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下一章挨打预定

    106  办事不力

    ◎顽劣难训,却一往情深。◎

    牢房里只有一地的干草, 是冷的。

    不被审问的时候,燕翎枯坐于地上,闭目养神, 谁都不搭理。

    偶然听见狱卒聊天, 说上面派了人下来,好像要在渝北查什么事情。

    难怪尹今朝许久不来提审他了,原来是主子的人到了, 让他自顾不暇。

    机会……来了。

    是夜。燕翎撬开锁、打晕狱卒, 从大牢翻出去, 直入库房。

    他入狱的目的, 一是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二是要来狱中查一份卷宗。

    当年惠民策失败,天子震怒, 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义学堂“欺上瞒下”的夫子。

    是他们唯利是图,主导这场君民同乐的好戏。

    燕翎在微光之下迅速翻找那年记录,终于找到了一份行刑名录。

    获死刑的有六人, 燕翎回想起来之前见过的名单,跟眼前这份——有一个名字对不上!

    有人没死。苏见微──义学堂最年轻的夫子, 被人偷梁换柱带了出去!

    谁有这通天的本领?当日的主刑官, 现如今的吴有才吴知府……

    他把苏见微带出去做什么?

    “犯人越狱了!快来人呐!”

    风雪飘摇,狂风骤起。连成一片的火光近了!

    此地不宜久留,燕翎将卷轴塞回去,从屋子另一侧的窗口翻出去。

    堪堪翻出这座府邸, 肩上的伤口刀割似的钝痛。他霎时间脱力,几乎是砸到雪堆里。

    正是“附骨”毒发到第十重, 当真是蚀骨锥心之痛。

    他咬牙撑着地面起身, 看了一眼从自己身上淌出来的血。

    这状态, 即便是逃出去也会被追踪到,不如直接回囚笼,再找机会……

    刚有了这一念头,随着一声极轻的风声,有人骤然出现在他的身侧!

    燕翎下意识出刀,却认出了那身暗蓝的衣摆。

    ……是云杉。

    “杉哥,我查到了,”看到自己人,燕翎终于泄劲,气若游丝道,“要找的人是苏见微,与吴知府有关……”

    说完关键信息,他痛得晕了过去。

    ……

    云杉把人送到季望泫面前时,季望泫脸色不好。眉峰微蹙,笑意全无,好似来到了数九寒天。

    他沉默着,指挥鹭沅把人接过去。

    云杉无声望了燕翎两眼,心想“你自求多福吧”,当即把他的发现汇报。

    “苏见微,”熟悉的名字,季望泫的记忆并不连贯,一时想不起来,“你去吴家调查此事。”

    “遵命。”

    他该是痛极了,在榻上躬着身子缩成一团。血与汗亦混作一团。

    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双目紧闭,眼睫发颤。

    季望泫又想到他当初“愁断肠”危及性命,瞒着他决意赴死的场景。

    他总是这么拼命,给他派的任务,他非得完成个十二成,生怕做得不够多,带给季望泫的回馈不够多。

    顽劣难训,却一往情深。

    季望泫不要他这样。

    ……

    燕翎只短短昏迷了一个时辰。药效过去之后,他骤然睁开眼。

    出任务失去意识是极度危险的,是锦衣卫中的死罪。

    可以说,一旦失去意识,就不必回去复命了。顺利的话自裁而死,不顺利……便要被敌人折磨上好一阵子。

    燕翎又惊出一身汗,陌生的环境让他十分不安。怀里的匕首不见了……他警惕地起身,要寻找视野内可作武器的锐器。

    季望泫刚洗漱完,披散着头发回来,已经看到屋里的人影了。

    门开的那一瞬,拳风迎面而来。

    “……主子。”看清来人,燕翎瞬间收了力,习惯性地跪下来,“属下办事不力,该死。”

    季望泫沉沉呼吸了几声,这个视角,只能看清燕翎的发顶。

    这种心绪缠绕在一块儿的感觉,让他生出几分烦躁。

    他关上门,沉默着走了进去,独自消化汹涌的情绪。

    燕翎敏锐感觉到主子不高兴,尾随而去,却在靠近榻边的时候,被冷弦缠上了手脚。

    季望泫将他双手双脚分别缠在床尾的两桩柱子上,要他呈现出被拷问的跪姿。

    力道却是极轻,生怕牵扯到他满身的伤口。

    “对不起。”燕翎当即道歉。

    “若是因为‘办事不力’,不必同我道歉。”季望泫冷冷开口。

    他喉间干涩,声音粗粝无比:“属下冲动行事,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季望泫转身,去案台前拎起茶壶,又拿了茶杯,一杯杯喂给他喝。

    哪有让主子“伺候”他喝茶的道理?对着壶嘴一道灌就好了,哪用得着如此精细。

    燕翎越发惶恐。

    几杯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喉道,燕翎羞愧难当,不敢看他:“属下在任务中失去意识,差点落入他人之手,按理……该死。”

    “哪门子的理?”季望泫把茶壶就近放回桌上,“啪”的一声,“锦衣卫的规矩与我云水卫有何干系?燕翎,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对不起。”他又说。

    再多的话就没了,一副听候发落的温顺模样。

    季望泫终于上了榻,熟悉的冷香无形中安抚了燕翎的心。

    “我且问你,行此险招,落入尹今朝手中,你有没有想过,”他坐在榻侧,侧身去看燕翎的眼睛,“即便杀不了你,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散尽修为,成为一个废人。”

    “那时你又如何?再让我杀你?”

    这本不是问题,燕翎的回答脱口而出:“主子若是愿意,就让鹭沅、让宋神医倾力救我,治成什么样都是造化。治不好,您若是还不嫌弃,就留我在身边当奴隶……”

    “啪!”随着季望泫耳光而来的,是一阵凉气,其中似有山的巍峨,雪的凛冽。

    “什么话。”

    掌中只有三分气力,燕翎的脸颊稍稍一偏,又扬回来,垂眸说:“对不起。”

    恰逢此时雀音走进来要说些什么,观此景,直挺挺愣在原地。

    “出去。”季望泫冷声道。

    雀音飞速逃离现场,顺便把门带上。

    季望泫气极,抬起手还要再扇。燕翎也不退,闭上眼等待耳光降临。

    近了……冰凉的触感到了颊上,却是没再用一分力气。季望泫抚摸了上来。

    所有坚硬的铠甲在此刻化作虚无,燕翎睁开眼不敢看他,双手被素弦缚着动弹不得。他克制地呼吸了一会儿,蓦然败下阵来。

    末了,季望泫轻按着他脸上的指印,似询问也似叹息:“燕翎,你所作所为,有没有考虑过我?”

    怎么会没有呢?燕翎处处为他考虑,为他筹谋,恨不得自己拆了自己的命和骨,化作他足下所踏。

    “是我,不是太子昭明,不是宫主季望泫,是你眼前的我。”

    燕翎一愣,眼中涌出湿意,他小心地抬起了目光,在季望泫脸上扫过,又畏惧那双至柔至厉的眼眸,最终只能堪堪停在他的唇上。

    “我,我不能容许自己帮不上您……我害怕没有价值……”

    答非所问,他怕了。

    季望泫的手往下滑,攥住他锋利的下颌:“当日我命雀音暗中探查天星阁,他小去几日便回,带来的消息也出了纰漏,我可曾重罚他?”

    “我可曾说过你无用?即便是作铃儿,作晏凛,我容你在我身侧,是贪图你的价值吗?”

    一声声逼问让燕翎哑口无言,慌乱无措之时,他下意识挣动手腕,试图以疼痛唤醒理智。

    “不许动。”季望泫低呵,“还想挣出更多的伤痕吗?”

    他的视线也往下,落在燕翎肩头那处最可怖的伤口:“已经抹不掉了。”

    “您允我用沐春风吧……药水一浸,什么伤口都留不下来。”燕翎颤声道。

    “不允,我要你留下痕迹。”季望泫仍攥着他的下颚,让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我要你记住这道刀伤,甚至记住我的巴掌。它永远留在你的身上,连同我对你的教导,任何东西都洗不尽。”

    “主子……”他的声音带了点哀求。

    “这一生,我都不允。此后你遭受的所有伤害,都必须留在这幅躯体上,时时警醒你,也警醒我。”

    他的声音涤荡开,笃定也坚决,宛如远山传来的阵阵钟声,敲击着燕翎的心灵。

    “对不起……”燕翎跪得有些难受了,上身不着寸缕,久违地感觉到冷,“是我行事无度,不受您的控制。往后您只把杀人的任务给我……”

    “我其实只会杀人。旁的……不曾学过。”

    还在避重就轻,季望泫忍下手中的欲望,克制着自己不能再打他、凌辱他了。

    于是他循循善诱,有理有据:“谁说的?粟州李砚、神木谷白氏姐弟、断霞山王公子,乃至漠北雪地里的我,哪个不是你救的?”

    季望泫是可以理解他的。半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漂泊无依,就像天边的一朵云,被吹到哪儿就去那儿。

    他太想彰显出自己的价值了,好像如此就不会被抛弃似的。

    没用所以饱受欺凌,不受待见。有用所以被留在锦衣卫,虽然艰苦,却也保了条命。

    又恨自己来得迟,在季望泫人生中所有的痛苦节点,都不曾参与。所以拼了命也发了狠的对他好。

    季望泫心疼他。和缓了语气,继续说:“阿翎,我知你聪慧与敏锐。我只是……想让你爱惜自己。”

    “怎么会无所谓呢?见你受刑、受伤,我是会心痛的。如果爱自己很难,那你就想想我,你如果爱我,就该顾及我。”

    燕翎身上的冷意渐渐散去了,他保持着双手被束在床头柱子上的“羞辱”姿势,思考良久,眼睛微微眨动,像飞蛾,随时准备扑火。

    “属下……不能保证。”

    “我爱您,便可以为您献出生命,乃至一切。这是我仅有的东西,除此以外,无法证明。”

    又是这句话。当日他违抗主命,差点被失控的季望泫一弦扎穿,后受鞭刑,便是这句固执的答复。

    那时季望泫未动情,只说仅此一次,他若再犯,逐走便是。

    可见什么道理也行不通。然而季望泫却不能逐走晏凛了。

    因为他披着温顺规矩的外皮,在他眼前甘收一切獠牙,听他教诲,受他管束,离了他,偏执顽固不自持,还不知道会为了他做出什么事来。闯进凝华宫行刺瞿婉兰也不是不可能。

    季望泫爱他,就不能放任他。

    “若我需要,云水卫哪一个不愿意为我献身?”他反问。

    107  无需证明

    ◎属下……不是废物。◎

    “正因如此, ”燕翎终于与他对视了,“我要与旁人不同,我要比所有人, 都更爱您。”

    毕竟不是自小就带在身边管教, 燕翎身上的气质、心中的执念,与云水观众人南辕北辙。

    季望泫俯身压过去,深吻他, 激烈地啃咬、掠夺, 吻得他饱受折磨的胸腔起伏不定, 又向下, 咬住他的颈项。

    “晏百川, 我告诉你。任何以你的生命、你的武艺,你的信念为代价东西, 都不必献我。我必定悉数奉还。”

    “我不受这样的恩情。若你舍命救我,我不会领情。乃至死后,下一世, 我也不再承你任何情谊。”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呼出来热气喷在他的颈侧, 微有痛感, 燕翎好像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声声刻骨。

    他不要……他拼尽一切倾尽所有,主子不要……

    心中酸涩得厉害,被无名情绪填满,让他喘不过气来。

    晏凛行走至今, 还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绝望。

    可是,唇上的触感是热的啊……主子通体冰凉, 仅有的那么点余热, 尽数散到他身上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 阿翎。”季望泫的手也贴过来了,抚按到他的头顶,“无需证明,你的爱,从来都拿得出手。”

    点到为止了,季望泫不再多说,收了控制他的弦,乏力地倚靠在他完好的左肩。

    “我累了。”

    “你在这歇下也好,想不通要离去也好,我要睡下了。”

    燕翎终于动了。主子在皇城本就忙得抽不开身,这下来了渝北城,眼下乌青一片,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他单手搂着季望泫的肩,移至床头,靠坐着,哑声乞求道:“主子,靠着属下睡,好吗?”

    “你不难受……”季望泫的头稍往下倾,靠在他左侧胸肌之上,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

    “不难受。属下求之不得。”

    所有的伤口、心痛在这安宁的瞬间都被抚平。燕翎感受到季望泫清浅的呼吸,感受他这幅病弱身躯下坚不可摧的定力,感受到他磅礴却严厉的爱。

    季望泫本来就是他的救赎。他说什么,燕翎不会不听。

    他从来风轻云淡,宠辱不惊。一双凉润的眼眸,像是早已参透天下万事,常常带着笑,却无悲喜。何曾迸发出这样汹涌的情绪。

    主子伤心了。

    脸上那一耳光似乎还有余香,早已不痛了。

    季望泫所问,他一句也不敢答。

    几番一意孤行,自以为对他好,实则不过也是对太子昭明、对宫主季望泫筹谋和打算,他确实……没有尊重过“季望泫”个人。

    他分明想给主子选择,让主子保有做自己的余地,却还是一路紧逼……将大义,将重担,甚至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他的肩上。

    “……”燕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了,他低头看着浅眠的季望泫,内心一阵揪痛。

    明月有时也不想做明月。他想起季望泫曾经的一个问句──“倘若我不想成为明月呢?你就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燕翎狠狠眨了下眼,压下泪意,无声道了句“对不起”。

    我喜欢您的。

    胡思乱想间,燕翎忽然感到一阵汹涌的疲惫。他再睁不开眼,如此靠着,沉沉睡去。

    季望泫其实并没有入睡。严词激烈地磨了半个时辰磨不出结果,他有意让燕翎静下心来理智思考。

    倚在他身上,给他安全感,让他不得不顺着自己的意思去思考,和妥协。

    雕虫小技,只不过燕翎从不会质疑他就是了。

    心跳声平稳下来了,季望泫感知到燕翎情绪的转变,又感知到他轻轻搂着自己,半分力也不敢多。

    燕翎入睡了,季望泫才无声叹了口气,嘴角微扬。

    听进去了,好乖。

    如此依偎着,入眠。

    ……

    冬日的天际亮得晚。季望泫醒来时,屋外还是漆黑一片。

    身下是温热的触感,靠在燕翎身上,竟一夜都不觉得冷。

    只是他就这么坐靠着睡,再怎样强健的身体也要僵掉了。季望泫直起身,侧身要将他放倒,却在离开他胸膛的一瞬间,对上燕翎警惕的双眼。

    燕翎以为有异动,绷紧了身体,细细听着屋外的动静──除了飞雪声,什么也没有。

    解除戒备状态,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看向季望泫。

    季望泫从中品出几分委屈来,当即笑道:“无事,躺下睡罢。”

    燕翎听话钻进被窝,却觉得怀里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

    他懵懂的目光仍停在季望泫身上,轻声问了一句:“您……不睡了吗?”

    季望泫入眠难,此番醒来,一时半会睡不着,摇了摇头,正要起身披衣。

    昏暗的环境中被褥被磨出细微的声响,燕翎先他一步利索地下了榻,把被子圈回到他身边:“稍等,属下先去备水、再把炉子烧起来。现在太冷了,您不适合下来。”

    ……到底谁是伤员?

    季望泫要拦,燕翎已经跟个没事人一样,随手披了件厚重外衣就匆匆出去了。

    油灯点起来,总算有了些暖光。季望泫被榻上燕翎残留的温度包裹着,无神望着烛火轻晃,什么也没想。

    燕翎很快回来了。一手端着洗漱的热水,一手拿着新碳,添进炉子里,点上火。

    “呀,这是您的衣服,”借着烛光,燕翎看清楚了衣摆的纹路,“好像沾上属下的血了,属下……回头洗洗。”

    不流血才怪呢,他肩上的伤口压根没愈合,这又提重物去了。

    季望泫沉默着,思考要怎么好好教育他一番。

    做完一系列准备工作,一直没听到季望泫的声音,燕翎下意识以为主子还在生气,屈膝跪至榻侧。

    “对不起,属下知错。”

    “你知什么错了?”季望泫伸手,掀开他外衣的右侧──肩膀上缠着的绷带果然溢出血来,“不爱惜自己,叫我心疼。”

    燕翎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不碍事的,主子。”

    “过来,”季望泫的手伸向床头另一侧,从屉子里拿出新的伤药和纱布,“再见血,我就把你绑在榻上,由我伺候。”

    真不妨事。燕翎顺从地过去了,犹豫再三,解释一句:“东西是鸩十拿来的,属下只是送进来。”

    “主子娇养,属下感恩不尽,但属下……不是废物。”

    刚睡醒,鬓发凌乱,季望泫垂着眼,长发尽散,衣领不整,少了几分端方,多了几分随心所欲。

    的确不严重,知他坚持,季望泫也不恼。利落地给他包扎完,说:“穿衣。”

    暖炉热起来了,驱散一片苦寒。

    燕翎却多了几分小心谨慎,穿完衣,又服侍季望泫穿衣洗漱,为他梳发,做完这些又跪下了。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

    “主子,苏见微一事……”

    正欲开口,敲门声响起,是鹭沅送了早膳和药来:“主子,小九,早啊。”

    季望泫坐在案台前,风从门缝里刮进来,吹起他的碎发:“派云杉去吴府了。”

    “你安心养伤,其余我会处理。过来用膳。”

    放下餐盘,鹭沅正想看看燕翎恢复得怎么样,上手要扒他的衣服,被避开了。

    “主子刚给我换过药。”

    季望泫把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燕翎避讳与他人的接触,也许是因为先前执行任务化作小倌,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不过印象中他倒是没躲过自己,恨不得是整个人都贴过来。

    “术业有专攻,鹭医师不比我厉害?要看,你便给他看。”

    主子开口了,无有不从的。燕翎称“是”,站起来,解开衣带,露出右半边身躯。

    季望泫笑盈盈,隔着层餐食的热气看他们,补上一句:“鹭十一你也是,礼数学到哪里去了?上来就扒人衣服。”

    一两句话好像骤然回到了云水观的闲散日子。

    鹭沅熟练道歉:“诶,我跟雀音打打闹闹习惯了,抱歉抱歉。”

    “余毒未清,小九用完膳,还得腾两个时辰给我。”

    “好。”燕翎应了,暂且将衣服拢回,“多谢。”

    总算到了季望泫对面,燕翎坐下来,安心吃粥。

    季望泫用得跟往常一样少,品了品鹭沅递过来新泡的热茶,吩咐说:“我出门办事,十一在此照看小九。”

    “……”燕翎想说自己不用照看,嘴里还含着东西,吞下去后,季望泫淡淡的目光看过来,顿时改了话头,“主子小心。”

    送季望泫出门时才卯时过一刻。燕翎站在门前,望着那抹远天蓝渐渐远去,与天地的银装素裹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他去向何方,却莫名觉得这背影挺拔又笃定,足矣破迷雾,开新局。

    良久,燕翎转身,视线与身侧的鹭沅短暂交汇:“主子的身体,是不是更差了?”

    “……?”鹭沅微愣,迟缓地眨了眨眼。

    以燕翎未入门的医术,定然摸不出主子的脉象有异。那他是如何知道的?

    见他迟疑,燕翎了然,无声攥紧了拳头:“寒香柔无解,对吗。”

    雪粒子飘进眼中,鹭沅冷得打了个寒颤,率先迈进院里,扬声道:“不对,天下没有师父解不了的毒,你且等着吧。”

    燕翎将信将疑,心想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漫长。

    108  雷霆之怒

    ◎你我本是出于同一片淤泥。◎

    待鹭沅准备好工具, 让燕翎躺在侧殿的榻上,衣襟大敞。

    燕翎极度不习惯,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要习惯啊小九, 且不说大家都是同僚, 我为医者,救治你们是应该的,”鹭沅浑然不觉, 一边碎碎念一边引了火为针消毒, “可能很痛, 稍微忍一下。”

    “……我能坐着么?”他挣扎道。

    “不能。”鹭沅撩起袖摆, 准备施针, “坐着我怎么扎,躺好吧你, 疼就叫出来,我不会嘲笑你的小九,嘿嘿。”

    燕翎:“……”

    他紧紧抿着唇, 目光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不再说话了。

    割腐肉的疗法当然是痛的, 不过无所谓, 燕翎擅长的,其一是杀人,其二便是忍痛。

    细碎的阳光透到他的身躯上,让他的颤抖无处遁形。

    燕翎厌恶自己这样的颤抖, 像是弱者的摇尾乞怜,如果可以,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

    额上沁出冷汗, 渐渐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不知是不是带出来的毒素让他神志不清。

    一个暗卫、杀手,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失去神志。燕翎抬起沉重的手腕,下意识在身上找武器。

    钢针、匕首,什么都好,他需要刺痛让自己清醒……

    可身上的衣物是季望泫给的,什么锐器都找不到。燕翎困顿极了,又想起季望泫的警告——不允许他见血。

    于是他左右手交握,右手发力,生生将左手手腕掰得脱臼了。

    动作之迅速,让鹭沅来不及反应,他目瞪口呆,怒道:“你做什么!”

    眼前重影褪去,他清醒了。

    “燕翎!我会告诉主子的,你死定了!”鹭沅手下正进行到关键处,腾不出手去保护他的手腕,只得恶狠狠威胁,“不要再轻举妄动。”

    燕翎的喘息声渐重,冰冷的眼眸中透出一瞬间的凶意。

    不等鹭沅再度威胁,远处传来略显嘈杂的声音──

    “尹大人……此乃殿下私宅,您贸然不能入。”庭院扫雪的三更第一个看见屋外的不速之客,小跑过去将人拦下。

    尹今朝来势汹汹,睨他一眼:“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下。”

    三更扑通一声跪了:“小人不敢妨碍公事,只是殿下有吩咐,外人不得入。尹大人所有什么事要劳烦殿下的,还请稍作等候,小的知会殿下一声。”

    “本官得了消息,重案嫌犯在此处出入,”尹今朝挥手让随行手下硬闯,“待拿了那人,在殿下跟前自有说法。”

    三更人微言轻,自是拦不住,被一壮汉一推,跪坐在雪里,一时无措。

    脚步声愈近,穿过廊道,要踏进里屋时,门口出现了一个鸦青身影。

    那人高大,腰间别着一把橙红长刀,孤身站立,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鸦回手下鸣鸾刀出鞘几寸,眼中是浩荡侠义,毫无朝堂上的阴暗算计。

    “各位,”他衣摆微扬,“再僭越一步,请恕在下刀下不留人。”

    尹今朝冷笑:“你可知杀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不知,”鸦回抬手运势,“在下路见不平,未受任何人指使。有甚罪名,阁下擒住我再清算。来战。”

    “放肆。”尹今朝不退,“妨碍公务,即便是太子殿下……”

    “尹大人。”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季望泫闲庭信步,款款而来:“本宫刚去吴知府宅中吃茶,您后脚便来了,消息相当灵通呢。”

    “看来这渝北城,您比本宫熟。”

    尹今朝顿在原地,三息过后,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向他行礼:“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刑部查案,走动得多了,自然比您熟悉。”

    “敢问殿下此般严防死守,是欲盖弥彰,还是做贼心虚呢?”

    他虽拜下,语调却不卑不亢。

    “平身。”季望泫行至他三步外,“尹大人强闯私宅,可有搜查令?”

    尹今朝负手而立:“情况紧急,杀人重犯越狱而逃,下官有权即刻抓捕,事后自然补齐手续。”

    “犯人身受烈毒,殿下将宅中人员清出来,供下官一一查验,自然还您清白。”

    季望泫抬手挥退鸦回,冷淡回绝:“本宫宅中并无此号人物,待尹大人有了实证,本宫再配合不迟。”

    “本宫没记错的话,尹大人此前‘恰巧’出现在渝北城,是因为押解犯人归京。路途遥远,其中若出了什么纰漏,大人也不好交代。”

    屋内听不到动静,季望泫直觉燕翎不会坐以待毙,不知带着鹭沅藏身何处去了,也不知毒素有没有排清。

    他心下担忧,却不显露出分毫,进一步施压:“陛下既下旨让本宫来渝北,渝北诸事,本宫自会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望尹大人恪守本分,莫要多事,以免节外生枝。”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尹今朝上前半步,竹青色长袍宛如开春的一抹新绿,又似雨中新篁,“为官者,爱民尽责,但凡经下官手的案子,皆为下官之本分。”

    “下官怀疑殿下私藏嫌犯,若因畏惧殿下强权不敢前,那天下又有何公平正义可言?”

    那一瞬间,季望泫似乎看见了意气风发、冠绝一时的尹家大公子。

    君子如松,不折于风霜。

    季望泫停顿得有些久了。他原本冷淡疏离的目光中透出些对旧情的留恋,仅此一瞬。

    他若是真君子,那屋里受无妄之灾的又是什么?行走在暗夜中的奸险小人吗?

    派人围杀燕翎的是他,抓燕翎严刑拷打的也是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何谈公平?

    “凶杀案已破,凶手另有其人。”季望泫心绪归于平静,“本宫暂且不论尹大人抓错人、滥用私刑,还请尹大人收手。”

    尹今朝蓦然抬头,脸上露出诡谲的笑意,好似找到了同类人。

    “泛爱众”的太子殿下亦手上沾血,找好了替罪羔羊。

    “好,”他广袖一扬,意味深长,压低声音,“你我本是出于同一片淤泥。”

    “既如此,下官要务在身,便回京等殿下的‘交代’。”

    ……

    与尹今朝的争锋相对早已不能牵起季望泫的心绪。他目送他们离开,脚步急促地迈进里屋──

    屋里没人。

    床榻上还残留着几丝血迹,以及一把鹭沅没用得上的工具。

    季望泫轻叹一声,正欲施展轻功出门去寻。

    燕翎右手捞着鹭沅,从窗户外翻进来,本想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结果与季望泫碰个正着。

    “……”

    他右肩裸露,上面还扎着几根带血的银针,在外面蛰伏的这小半个时辰冻得血色全无。

    鹭沅不知道啊,他还没来得及收齐东西,燕翎嫌他动作慢,爬起来拎着他就跃出去好远。在外边容易引人注目,不敢轻易动手,只得先窝藏着。

    他当然怕燕翎冷!给他衣服,不要,搂着他,更不要。

    眼见着那一群人远去了,他什么都还没做,又被燕翎一把拎了回来。

    到底谁是伤者!?

    季望泫望着他,一息、两息、五息,就在燕翎反应过来要跪下认错之时,白弦如蛛网般捆了过来。

    先捆他双手,再捆上脚踝,季望泫一抬腕,燕翎不受控地被拖到他怀中。

    “啪——”关窗。

    “啪——”关门。

    季望泫将他拦腰抱起,往深处走了几步,将他轻缓放在榻上,另一只袖中再度引弦,将呆愣的鹭沅扯过来。

    鹭沅膝盖软,不等他胁迫,直愣愣跪到榻前,火急火燎重新拿起针,接着被打断的步骤往下做。

    于是空闲下来的弦往上,横过燕翎的唇,入了他的口,压下他的舌。

    燕翎说不了话了。

    只有一双倔强的眼睛还睁着,不敢看他。

    再一息,眼睛上有凉意传来——被弦蒙住,睁不开了。

    几处命脉都被素弦霸道地压着,便是透过弦,也能感觉到季望泫的雷霆之怒。燕翎半分抗拒也没有,只是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还知道害怕。季望泫不笑的时候,眉眼冷得像屋檐飞瓦上凝结的坚冰。

    麻木的身躯回暖,痛感再度传来。

    鹭沅大气不敢出,下手却稳,一针一针将毒血逼出来。

    无须“告状”,在白弦绕过燕翎手腕的时候,季望泫就看出来他腕上有新伤,不是他自己弄的,还能是谁?

    季望泫就站在榻侧——燕翎能感受到他气息的位置——静静看着他因疼痛而引起的颤抖。

    又是近一个时辰过去,鹭沅满头大汗,总算是把他彻底治好,又重新包扎好了。

    “出去跪着。”季望泫沉声道,“病人看不好、管不到,鹭十一,你自问,有没有救人之心。”

    榻上的人有动作,季望泫将他?得更紧:“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是。”鹭沅行礼,老老实实走出去,跪在雪里。

    “不信我能够护着你。”季望泫声音一冷,就显得无比遥远,“好。”

    不是的,不是的……燕翎被束住手脚,动弹不得。

    季望泫冷静地收回目光:“罚你在此反省,不得挣动。”

    脚步声渐远,屋门再度被打开。

    关上之前,还有一句交代──“雀八会来喂吃食,乖乖吃了。我戍时归来。”

    109  悔不当初

    ◎暗卫怎么可以成为主子的拖累呢?◎

    雀音今个儿本该休假, 被从另一间屋里薅出来,看见屋外跪的、屋里被捆的,一时茫然。

    主子扔下一句今日他负责两人的餐食便出门了, 雀音望天, 问苍茫大地——我?

    燕翎短短二十载人生中,再没有比这更被动的时刻了。眼不能视,口不能言, 一动不能动。

    然而弦上清冷, 带有季望泫的气息。这让他并不觉得难过, 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心安。

    好像被捆在这, 什么也不用想, 不用打算。

    他有些不明白。

    暗卫怎么可以成为主子的拖累呢?哪怕是渺茫的可能都不可以。

    主子宽厚,待他们好, 换做别人,那是死罪。

    在他的观念里,季望泫是完全不用顾及他的。不必匆匆赶回来救场, 他会处理得当。如若不当,他便自行承受办事不力的后果。

    被抓回去、被杀……

    不, 不能想了。燕翎及时停止自己危险的想法, 主子不让他想这个。

    暗卫为护主而生,为护主而死,怎么会倒反天罡,受主子的庇护?

    想不明白。

    已到午时, 雀音给鹭沅端了碗热粥,又磨磨蹭蹭端着另一碗进屋。

    他做了许久心理建设, 踏进来一步, 又退三步, 几番想跑出去把三更拽进来,又猛然想到——主子应该是不想让燕九丢脸。

    这幅狼狈样子,被他们云水卫自己人看看也就算了,还让外人看见……

    好吧。雀音深吸一口气,心想豁出去了,踱步到燕翎身边:“咳,小九,不是我要捉弄你,主子命我来的。”

    “……嗯。”

    诶?没太大反应。雀音已经做好了掰开他的嘴喂下去的打算。

    他可不是鹭沅,没那么心软,主子有命,他即便是动粗也要执行。

    他把燕翎扶起来,拿来勺子,一口一口给他灌下去。

    午后燕翎没想睡觉的,他心系外面跪着的鹭沅。虽然他想不明白很多事,但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无论如何也不该牵扯上无辜的鹭十一。

    然而屋内点的是安神香,被缚后又无法以疼痛保持清醒,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

    季望泫事毕,回来时鹭沅几乎要跪成一个雪人。

    云水卫常年习武,内力傍身倒不至于受寒。只是那模样实在是可怜,墨发都被染成纯白。

    他心软了,走过鹭沅身边的时候,伸手扶他起来。

    那句话太重了。鹭沅不起,小声说了句:“我错了,主子。”

    “我不该觉得小九身体强健就由着他胡闹,”他自顾自地检讨,“我没有尽到医者的职责,对不起。”

    一个鹭沅、一个雀音,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心思一个比一个纯,像那天山雪水一般纯良。

    真是让人无法苛责。

    季望泫拍落他发上、肩上的积雪:“可以了,你懂得反省,我便不罚你了。”

    “主子,属下身上冷。”鹭沅向侧边膝行一步,“您不要碰了,属下自行清理。”

    “好。”季望泫执意拉他起来,“给自己炖一壶驱寒的汤药。”

    将鹭沅送走,季望泫令值守的鸩十打了桶热水送进来。

    他并未松开弦,只是解了燕翎的衣裳,为他擦拭身体。

    燕翎微微绷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

    他身上鞭伤纵横,好在大多已经结痂,季望泫的动作一轻再轻。

    绢帕是热的,主子的指尖是凉的。

    ……不对,主子把他的裤子也脱了。

    燕翎浑然僵住,脸一路红到脖子根,颈上浮起青筋。

    倘若要真论个高低,身上的弦并不能缚住他。燕翎只要使点力气,就能挣脱。

    可是,他不敢。

    他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季望泫宰割。

    主子说的那句“再见血,就把你捆了,我来伺候”是真的……

    燕翎悔不当初。

    正面洗净了,还有背面。

    燕翎被翻过来的时候,羞愧地将头埋在被子里发抖。

    血液好似在体内沸腾,让他浑身燥热。

    季望泫却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他的背好看极了。

    脊沟深邃,腰窝暧昧,肌肉的纹理锋利而性感。

    太想为他挂上什么珠坠。

    全身擦拭完毕,又给他新换了药,做完这些,季望泫仍一句话都没讲。

    燕翎只能去感受他的气息。

    主子为他盖上被子,出去了。

    两柱香的时间,主子带着清香回来了。

    主子上了榻,坐在他身侧。

    主子的手,在摸他的腹肌、胸肌、喉结……一路上来,停到他的脸颊上。

    会有凛冽中带有松香的耳光落下来吗?

    燕翎腰腹发紧,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对待,肌肉不再紧绷。

    看见他不自觉扬起的脸,季望泫失笑。他“奖励”似的轻拍两下,手指向下,探上他的唇。

    季望泫此番正是想看看,燕翎能容忍他到什么地步。

    是温软的触感。他的舌头乖乖待在弦下,受季望泫的拨弄。

    津液顺着嘴角往下淌,燕翎的脸红透了。

    他心跳如雷,季望泫却得寸进尺,又引了一根弦,缠到不可说的地方。

    燕翎猛然一颤。

    还能忍。

    又有冰冷的弦穿过他的股间,要往身下去了……

    燕翎完完全全被他、被他的弦掌控着。

    很乖。

    眼上一轻,燕翎旋即睁眼,带起一池水光。正正好好,撞进季望着温柔的眼波。

    这一个瞬间,没有羞愧,也没有畏惧,就这样沉浸地,望着。

    季望泫收了他嘴里的弦──弦身好似都被他含热了。

    “从此,我的弦上都是阿翎的气味。”他笑着说。

    燕翎微微睁大眼,何等殊荣。

    “对不起,主子,”他终于可以开口,“我错了。”

    屋外有风声,细听下来,甚至有些嘈杂。

    他不适应躺着仰望季望泫,想要跪起来,然而身体并没有获得自由。

    “你没有错,”季望泫收了所有的弦,略显疲惫地靠在床头,“在你的价值体系,你是对的。”

    浑身轻盈,燕翎迅速跪起来,又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穿,忙拢了被子罩住下身,耳根还是红的:“可是我让您难过了,我的错。”

    “可是我也让你难过,不是吗?”

    ……何出此言呢?燕翎不解地反思起来,眉头轻蹙。

    他望向季望泫的时候,眼中的情绪总是柔的,像一摊可以装进任何容器里面的水。

    不望他的时候,便像裹了层霜。

    “不是,”燕翎确定地反驳他,“属下并没有难过。”

    季望泫象征性地捻起一根弦,好让他回想起方才被羞辱的滋味:“我如此对待你,你也不难过?”

    “不。”燕翎摇头,也不多解释,“不难过,也不难熬,主子。”

    “那好。”季望泫的神色掩在床幔下的阴影中,“你过来,我们行房事。”

    虽然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跳过去的,燕翎欣欣然,头也不抬,有些迫不及待,爬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应该守礼、含蓄。

    燕翎爬到他身前,雀跃地等他动手脱衣。

    倘若他真的有尾巴,此时已经晃起来了。

    “……”季望泫在他的期待的余光中抬起手,却是在他后边给了一下,“晏百川,你伤成什么样了,还容忍我想这些?”

    燕翎再度不解,将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四肢健全,行动力完全在,只不过是几条刀伤,和一堆毫无影响的鞭痕。

    这……没有伤成什么样啊?主子真是关心则乱。

    于是他笑,诚恳道:“属下无碍。”

    “属下思念主子,肖想主子,想与主子尽鱼水之欢。”

    季望泫的心软成一片。他不赞成燕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观念,却喜欢他如此坦然地吐露心迹。

    “我心疼的,”他直起身,扣过燕翎的左肩,在他唇上落下清浅一吻,“过几日。”

    唇上酥酥麻麻,舒服极了。既然不做那事,燕翎为他拢上被子:“那主子早些休息。”

    季望泫扣住他的手腕:“这儿,没算账。”

    “主子罚我好了。”

    烛火晃灭了,季望泫搂着他躺下:“罚,明日罚。”

    燕翎足足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哪睡得着啊,哀求道:“您让属下守夜去吧,属下对不住鹭沅,要去赔不是的。”

    季望泫一手搭在他的腰间,阻了他的所有去路:“你跟我赔不是没有?”

    ……他一张口说的是什么?燕翎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又补上一句:“对不起。”

    “我要诚心的,”季望泫在他腰侧轻轻一掐,“燕翎,你要爱惜自己。爱惜你自己,就是爱惜我。”

    “好。”他应得爽快,“属下处理好,不再让主子心疼了。”

    他总是应的。不论季望泫说什么。

    季望泫低低笑了笑,收回手:“去吧,小燕儿不想待,我也是留不住的。”

    “没有不想待!”燕翎这下有些委屈了,控诉似的,微微扬起了语调。

    “去吧。”季望泫又笑,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穿好衣服。”

    身旁的人动了,他轻手轻脚挪到榻边,下去、穿衣,小声说了句:“属下待会就回来。”

    刚要抬眼,被子边缘露出季望泫的一只手。

    修长,笔挺,青筋浮显,骨节分明。

    越看越迷人,一向纯心止欲的燕翎好似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屈膝,虔诚地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轻,柔,像一簇绽放的花火,是一盏宁静悠远的长明灯。

    “……”季望泫的呼吸乱了。

    上勾的小鱼,撩拨起他的欲望,转身就跑了出去。

    季望泫笑得更深。

    110  已在心中

    ◎……好像在牵着一条狗。◎

    做完“大逆不道”的举动, 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燕翎脸不红心不跳。

    他在旁边的第三间屋子找到了鹭沅,他正在熬药。袖摆往上折叠成利落的弧度。

    “鹭沅。”燕翎站在门边, 身上穿着的, 还是季望泫的蓝衣,不沾风雪,“对不住。”

    “嗐, 这有啥的?”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 坐在里头烤火吃加餐的雀音探出头来, “罚跪么, 我俩熟。”

    这一探,看见他身上穿着的衣服, 面色微有古怪。

    “没关系,”鹭沅浅浅笑着,火光倒映在他眼中, 一片柔和,“主子教训得对, 我有错。”

    “我正给主子熬药呢, 快了,你稍等一会,趁热端进去。”鹭沅添上最后一根柴火,“快进来烤火。”

    燕翎摇摇头:“我可以与你一道, 不替你去。”

    他走进来,一下就被他们身上的暖气感染了。

    雀音往里挪了挪, 一手还抓着烤鸡:“吃不?”

    屋内暖和, 燕翎不坐, 也不吃,挺拔如松。

    “……不是,小九你非得穿这身衣服站那么直?我还敢不敢坐了。”雀音控诉道。

    鹭沅微微偏头,从他恬静的目光中读出些许羡慕来。

    羡慕他们年少就被养在季望泫身边,生长在光里,一举一动都带有灿烂光辉。

    无拘无束,像云水观上的飞鹤。

    不怕惹麻烦,不必过多的考虑,听命、听话,忽而调皮,逗季望泫开心。

    那样美好的时光,该如上好的绸缎,生光于岁月。

    雀音没想这许多,见不得他这般端正,一根鸡骨头扔过去。

    “……雀八,这是主子的衣裳。”燕翎灵巧避开,终于回他了。

    鹭沅在他身后跳脚:“雀八你给我捡起来!把我屋里搞这么脏,出去出去!”

    药炖好了,苦涩的味道漫出来。鹭沅盛了一碗,与燕翎并肩而去。

    “十一,我不善与人交游,做不成称职的同伴,”燕翎忽而开口,声凛凛,“我知道你对我的‘友情’,感谢你。”

    “有任何需要,尽可找我。”

    行至门前,鹭沅顿住了。他侧目,接受他笃定的目光。末了,他笑了笑,说:“好。”

    “咚咚咚——”

    “进。”

    屋里灯都熄了,显然他是准备睡了。鹭沅走进来,一路上点燃几根烛火,又开始唠叨:“主子明知今日没用药,还要睡。不按时吃药怎么行呢?”

    只有他一个人进来,门外还有一个笔直的虚影。

    “这不没睡么,”季望泫坐起来,“就等着十一来。”

    鹭沅想控诉,但不敢。越发想念起师父来。

    只有宋青夷敢讽他两句。

    他把药递过去,碗底还是温热的。

    “我罚过小九,”季望泫没来由地说起这茬,“他再不敢胡来了。”

    鹭沅顺势跪下来给他把脉,应说:“属下不会再给他胡来的机会。”

    药汁入喉,季望泫面不改色,赞了声:“好。”

    探出来还是老毛病,鹭沅收了碗,苦口婆心道:“主子有空还是多歇息,劳损得厉害。”

    “嗯。”

    再无话了,鹭沅行礼就要出去,又听季望泫忽然一问:“没有话要问我么?”

    鹭沅再次停住,刚换上的白衣洁如雪。他疑惑回望:“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罚你、罚雀八跪,却不罚燕九跪,不觉得我偏袒了?”

    “……”鹭沅梗住,久久才回道,“属下已不是十来岁稚童了,您竟还把属下与小八当小孩儿。”

    “属下伤心了,难过了!”

    罚跪当然是最轻的,不过这俩小孩当年未开智,谁也不服谁,两人之中谁罚得少了,另外一个人必闹腾。

    鹭沅师承宋青夷,又受季望泫管制,管得严了,跪在雪地里一边练针法一边哇哇哭,委屈道:“为什么雀音不用受罚!他明明打我打得这么凶。”

    宋青夷要他噤声,他不,后来挨了耳光老实了,豆粒大的泪珠就这么一直淌下来,流过冻得通红的脸颊。

    “雀音为师管不到,”宋青夷好整以暇,他眼泪淌一道,宋青夷就给他擦一道,“你,我是要管的。”

    而燕翎……在皇宫住了那么些日子,森严的宫规云水卫都见识过了。

    可想而知,他跪得不少。

    惩罚起的是训诫的作用,要让当事人不敢再犯。自然因人而异,鹭沅倒没有多想过什么。

    主子照顾他的情绪,鹭沅却不大想领情。因为他也想长成可以让主子依靠的云十一。而不是在细枝末节中,还要让主子分心。

    “属下告退了。”他撇下一句话,自顾自地走出去。

    走之前,还把烛火都带灭了。

    ……这还不是小孩行径?一句话就激走了,季望泫哭笑不得。

    他再度躺下,被窝里的温度消散得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儿,一串极轻的脚步声渐近。燕翎摸黑脱了衣服,卸下一身寒气,爬上榻。

    季望泫困倦地闭了眼,用手感知他的体温。

    “主子,您知道,昔日属下罚跪是怎么过来的吗?”

    难得他开口,季望泫轻搂着他的腰,“嗯?”了一声。

    “属下跪在红檐下,抬头可见枯枝上一捧雪。”他的语调平,像一圈涟漪,荡开岁月的尘网,“那雪亮晶晶,像极了一弯月。”

    “像月,属下就能想到您。”

    季望泫手下不自觉用了点力,轻声道:“雪化了又如何?”

    “您已在我心中。”被他的气息包裹,燕翎幸福地眯了眯眼,“万千世界,我知您在。千里共婵娟。”

    ……

    一夜好眠。

    隔日一早起来,燕翎就知道所谓的“明日罚”是什么了。

    洗漱完毕,他得到了一条“手链”。

    银色的细链子,捆住他的双手手腕,还延伸出一段,好被人牵引着。

    季望泫要这样带他出门。

    衣袖垂下来,正好能罩住。只不过这牵引的姿势……好像在牵着一条狗。

    没被牵的时候呢,他就把链条末端握在手里,方便在季望泫要的时候递出去。

    “……”

    燕翎——云水卫列第九,堂堂暗卫,不仅不在暗中保护主子的安全,还“招摇过市”,甚至躲在主子后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正要踏出门去的时候燕翎犹豫了,他迟疑着不动,试图乞求一个转圜:“主子,属下能不能……”

    回答他的是手腕上的拉力。

    他不敢使劲,一下被拽了个踉跄,又被及时扶住。

    这一下,耳朵就红透了。

    “乖点,”季望泫笑说,“今个我要带你去办正事。”

    燕翎毫无反抗之力,即刻妥协了,乖乖跟着他去。

    区区一根细链条,自然困不住他。季望泫牵得高兴,步伐都轻盈了许多。

    年关将近,处处张灯结彩。

    季望泫领着他进了渝北城最热闹的茶馆,来到天字号包间,特地叫掌柜的上了最好的茶,一副有约的做派。

    却是坐也没坐,季望泫找了两个人替他,自己走到窗台边,捏着手中链条,打趣一句:“不影响小九的平衡吧?”

    “主子又小瞧属下。”燕翎说着,给他撑着窗户,“您先行,属下跟上。”

    眼前光影一闪,季望泫熟练地翻了出去。

    两人避过耳目,在檐上疾行。

    天地开阔,他二人行走其间,不过是沧海一粟。然此时、此刻,心怀宽广,与天地互融。

    风声在耳,寒气钻衣,仅仅是一程路上的自由,让季望泫久违地松懈下来。

    目的地是一座偏远的旧宅。四周荒无人烟,就连宅子里也只有一老奴在院中洗衣。

    季望泫足下轻点,径直跃过前院,翻进屋里。

    有一瘦削的白衣男子,蜷在厚重的棉被下,手中揣着本早已卷边脱页的旧书,颈间赫然是三指粗的铁链。

    那链条有些年头了,光泽不再。

    两人正正落在他面前,那人却毫无反应。燕翎定睛一看──此人眼中无光,竟是个瞎子。

    燕翎不太认得这个人了。

    苏见微是当年义学堂的年轻先生,教他们《诗经》。

    晏凛当时堪堪识得几个大字,哪里听得懂什么“蒹葭苍苍”,只是觉得这位年轻的先生语调好听,言行有趣,课堂上会多看两眼。

    “苏先生。”季望泫蹲坐下来,轻声同他打招呼,“你好。”

    哪想这一点动静就惊得他缩至墙角,瑟瑟发抖,发出不成调的“啊啊”声。

    云杉前些日子来打探过。苏见微的精神状态不好,就是因为疯疯癫癫才被吴宅赶出来,囚在这偏院。即便如此,那禽兽每月也要来上几回,在他身上泄欲。

    “不必惊慌,”季望泫尝试着去抓他的手,“我姑且算作您的学生,当日在义学堂,您教过我。”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薄言有之,薄言观之,薄言思之。”他的语气一缓再缓,“您最喜欢的《周南·芣苢》。”

    想起来了!燕翎依稀记得那堂课,学堂上三十来号人齐声朗读,太子昭明及其侍读在窗外,见证其景。

    这,如何记得?

    季望泫记忆有失,自是不记得的。只是日前查明了苏见微的身份,牵扯到故人,回信中给他附上《芣苢》二字,才想了起来。

    瑟缩着的人忽然不动了,失焦的眼睛看着他这个方向,手也不躲了,由他摁着。

    “我有事求先生相助。”季望泫打了个暗号,让鹭沅现身,“先让我带的医者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好吗?”

    【📢作者有话说】

    燕(突然开窍):为什么鹭十一可以跟主子直说“伤心难过”?[问号]我也要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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