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止心里一咯噔,旋即将周身气息敛到极致,清锐的目光穿过纱隔屏风缓缓停在裴知然身上。

    这人,他是认识的。

    昆仑派的弟子同旁的宗门比起来有些过于沉闷,不爱寻欢,不喜玩乐,平日里除了跟珩山有所往来外,从不与旁门别派过多接触。他第一次知道裴知然的名字还是在仙才榜滚动的水幕上。

    那时,她才刚挤进前一百名。

    仙才榜在修真界所有弟子心中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雄峰,他们拼尽全力摸到山壁,却不知又会在什么时候被狠狠甩开。

    一个才刚刚跨过门槛的剑修,没人会把她当回事,但裴知然却以惊人的速度朝前连升了数十位,最后堪堪停在距孟翊迟不过十个人头的位置。

    如此,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女修才正式进入众人视线。

    也是在那时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个初出茅庐就显露出惊人天赋的剑修是昆仑派掌门凌清羽新收的弟子。

    后来莫止每每去昆仑寻孟翊迟时,都能在他身后瞧见一张与之如出一辙的冰冷面容,那时的裴知然年纪虽小,却把孟翊迟的作风学了个十成十,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哪怕到最后与他熟络了,周身也总散发着一种刻意回避的疏离。

    那现在呢?昆仑派既已与他划分界限,想必裴知然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莫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丹阳宗和烬明宗传来的简讯上不是说莫榭川已经逃了吗?”

    一名坐在裴知然右手边的弟子茫然发问,将他飘然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师姐,你莫非碰到他了?”

    “没有。”裴知然神色平静道,“你们不了解他。此人行事一贯做一步想十步,他来上京必有目的,丹、符二门的弟子困不住他,又何来逃走一说?”

    另一名弟子立马接话:“那我们可要传书给仙台?”

    “你傻啊!到时候其他几宗派人来合围,功劳算谁的?当然是师姐亲自将人捉拿归案,才最为稳妥。”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如今我昆仑群狼环伺,再不拿出点诚意,光是丹阳宗那群炮仗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山门给淹了。”

    “……”

    三个内门弟子争执不休,硬是说出了千军万马的阵仗。

    眼看话题越拐越远,莫止忍不住提了口气,就在这时,惊变陡生。

    一截泛着冷冽寒光的剑锋倏然而至,凌厉的剑气将整扇屏风瞬间碾作齑粉,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如霜刃般的厉喝:

    “谁在那里!”

    裴知然灵力外放,巨大的威压如山般倾轧而下,令那三名弟子发出短促的闷哼,飞剑激颤着悬停在半空,屏风后空无一物。

    ……

    莫止心有余悸地紧了紧耳后的系带,方才那一剑险些将他脸上的面具挑落,还好他反应及时,在屏风被碾碎的瞬间结了道传送法印,此刻正立在距京城大约几百里外的一棵巨树上。

    传送阵的范围有大有小,情急之下来不及精确定位,眼下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能依稀瞧见不远处的山林里闪着细碎的红光,他试着催动灵书,淡蓝色的光点只微微闪了两下便重新归于沉寂。

    有人设了结界。

    彻底迷失方向的莫止轻叹一口气,心想:观沧说的果然没错,现在是真遇到麻烦了……

    ——

    “怎么不说话?”

    无人回应。

    齐厌把那张传音符夹在指尖,看着逐渐变得黯淡的灵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生气了?

    这些修仙的就是麻烦……

    他来回翻看着符纸上的图样,试图摸出一个能让它亮起来的机关,却不知传音符是以灵力催动,莫止眼下身处结界当中,与外物隔绝的同时灵力自然也被切断了。

    “殿下。”

    正堂内忽地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紧接着一抹绯色身影从天而降,径自落在下首。齐厌动作一滞,将传音符重新夹回卷宗里,正色道:“襄影?可是母亲寄信来了?”

    被唤作襄影的女子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佩长剑,马尾高束,是个十足的贴身侍卫模样,闻言略有迟疑地回道:“属下去驿堂问过,没有宝泉县的信。”

    齐厌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自去岁冬,宝泉县每三月往来一次的信件就断了,他那身为齐国皇帝的便宜老子虽然答应过,只要他安安分分留在上京,做个听话的狗,就会派人好生照顾远在宝泉县的庄清衣,但这么长时间没收到回信,他难免有些心急。

    右眼不合时宜地跳了两下,心中那股不安愈演愈烈,齐厌眉心不自觉紧皱,逼出几道深重的褶痕。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一封盖着漆印的信递到襄影手中,道:“你亲自去一趟宝泉县。”

    襄影无有迟疑,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堂中,只留下一缕挥之不去的余音,将齐厌死死定在原地。

    她说:“皇帝封了上京通往宝泉县的官道,属下可走水路前去,但未必能逃过那些仙人的眼珠子,属下觉得其中蹊跷之处过多,殿下心中可有答案?”

    答案……

    齐厌指腹摩挲着腰间那只荷包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一个恐怖的猜测在脑中一晃而过,教他忍不住攥紧了手,指甲深陷,血珠顺着掌心纹路滑落,他逃避般狠狠闭上了眼,下一刻,从齿间泄出一声长而痛苦的低吟。

    “陛下。”内监宁元将手里截获的书信放在案角,低眉顺眼道,“三皇子又写了信。”

    齐枭正在看刑部呈上来的折子,闻声略微顿了顿,随后将一封弹劾齐厌的奏折从中抽出来,一边翻一边问:“处理妥当了?”

    宁元很识眼色地递过一盏浓茶,不消多说便自觉立在一旁磨起墨来,嗓音尖细且恭敬地道:“还是老样子,云景大师正在偏殿为那小丫头重塑记忆,估摸着再有个一炷香就成了。”

    齐枭淡淡“嗯”了一声。

    大太监小心地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决定还是闭上嘴,专心磨墨。

    他在齐枭身边伺候了将近二十年,却依然摸不透这位帝王的心。冷漠,狠戾,残忍却又智慧,所有矛盾的特质构成了这个令人又敬又怕的大齐天子。

    这不免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把信拿来。”

    齐枭骤然出声,把刚浮现在宁元脑中那个行事狠辣,满脸嘲弄的面容驱了个烟消云散,他忙不迭收回心思,将放在御桌上的信封并一个锦盒拿到皇帝跟前儿。

    “念。”

    宁元“喏”了声,小心撕开漆印,抖出里面的三张薄纸,不疾不徐地张了口:

    “母亲,展信佳。

    自上次收到母亲回信已有整整五月,不知母亲身体康健否?

    儿在京中甚是挂心,近来时有落雨,寒气颇重,母亲腰腿可还疼?夜里可还难以入眠?早前儿的病根可有根除?

    母亲总不愿儿子说这些琐碎之事,可我又实在放心不下,下回母亲寄信时,能否将郎中开的药方一并寄来?宫里太医医术高明,让他们帮母亲瞧瞧。

    庄子上的活计就莫要再做了,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每月都有俸禄可拿,母亲可莫再仔细银子,委屈了自己。

    前几日在街上瞧见一枚簪子极衬母亲容色,不知母亲戴上是何模样?想必应是极美的。

    上次寄回去的糕点可合胃口?这些时日京中又流行出了些新花样,叫桂花蜜饼,儿子尝了尝,是母亲喜欢的口味,便又自作主张买了少许。

    母亲……”

    齐枭听着宁元平缓的声线,眼睛落在那方锦盒之上,神色不明。

    “父皇对我很好,宫里什么都不缺,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不能随意离京,母亲可是怪怨儿子久不露面才不肯再寄信了?

    母亲,我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下次寄信叫隔壁的画郎为你做幅画吧?

    多添衣,常加饭。

    儿子想

    你了。”

    最后一个字念完,宁元默默呼出一口气。这信词藻虽不甚华丽,但却字字肺腑。他不由得想起当年齐厌刚被带到宫里时,一身的市井气,大字不识一个,被天子强行塞到书院那阵子,总变着法儿地往外头跑。

    许是心里始终憋着气,凡是送到皇帝手里的课业,他总要写得分外潦草些。

    后来还是伺候的宫人们得了旨意连哄带骗,说只要认了字就能给他在庄子上的娘写信,他这才收了心,认认真真学起来。

    庄氏出身不高,一个人带孩子已是不易,自然没法送他读书,如今的齐厌已位居一寺之卿,公文奏折不知写了多少,但只有给庄氏写信时,才像个活生生的人,而非是臣子、官员。

    深入宫廷多年的大太监多少有些不忍。他惴惴地看向齐枭,却见天子正打开锦盒从里面掏出根玉簪和一包吃食,见他看来,将那簪子随手一扬,道:“赏你了。”

    “谢、谢陛下——”宁元手忙脚乱地接住,藏进了袖间。

    “朕这个儿子也只有在信里才会老老实实唤朕一句’父皇’。”齐枭拆开裹着桂花蜜饼的纸包,浓郁的香气顿时在殿里漫开,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对浓眉不自觉蹙起,“太甜了,太甜的东西吃多了会生出念想,不如彻底断了,也好过将来吃不到的时候心生怨怼。”

    这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大太监听得胆战心惊,惶惶然道:“陛下……”

    “行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宁元暗自长舒了口,拱着身子退出了承德殿。

    殿门缓缓合上,将那道坐在案前的明黄色身影逐渐吞没,齐枭面无表情地嚼着那桂花蜜饼,一块一块吃了个干净。

    ——

    城外。

    莫止身形在半空中凝作一线银芒,朝着红光闪烁的方向掠去,不消几息便卷入了那片密林之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莫止眼神一黯,足尖轻点着踩过重重枝蔓,而后悄然落地。

    巨大的古木下荡出极细微的法力波动,不是修真界惯用的灵力,而是一种更为黏稠的介于阴气和煞气之间的东西。

    鬼界的人?

    莫止下意识想到了观沧,随即又否定,观沧此时应在尚书府,断不可能出现在几百里外的荒郊野岭。

    那是谁?

    他屏息凑近,掌心贴在空气中那道透明的薄膜上,汹涌的灵力无声灌入,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红光闪烁更甚,踏进去的瞬间,浓郁的黑雾就争相涌来,不由分说地扑了他满脸。

    莫止浑身上下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森森冷意顺着骨头缝儿渗入,他眸光一凛,正欲拔剑,岂知那雾气有如实质,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将他的手脚身体牢牢缠住,不一会儿便攀上了脖颈,恶作剧似的把他的发带扯落在地。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一道含笑的声音如鬼魅般在耳边响起,雾气越缠越紧,很快脖子上就出现了几道勒痕。雪白的袍衫紧紧贴着胸腹,在这种几近窒息的压迫中,莫止还有闲心出言调侃:“阁下的待客之道也颇为……别致。”

    “还有更别致的,你要不要试试?”

    那道声音越发贴近,甚至有雾气试图破开皮肉,往他经脉里钻。

    手腕泛起细密的刺痛,莫止面不改色地扯了扯嘴角,道:“恭敬不如从命。”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照坤剑自动出鞘,剑身迸出一阵夺目的灵光,惊雷流电般划破黑雾,直直刺向来人。

    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传来,那道声音仓促地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你又打我?!”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莫止略一挑眉,没空细究,垂在身侧的五指虚虚一握,缠绕着他全身的黑雾便陡然僵住,旋即被一层薄冰所覆盖,扑簌簌掉了一地。

    借着照坤剑锋的银芒,莫止抬眼望去,却在看到对方面容时微微一怔,脱口道: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