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述看了那条信息良久,心里说不出这是什么样一种感受。
昨天早上他戴了眼镜,就是为了掩盖眼底的黑眼圈,尽管作用不大,但至少能不那么明显。桑缈还是发现了,当下就发现了,只是忘了问。
迟述早已习惯了这种半夜惊醒的生活。
以前每一个假期回姑姑家寄住的夜晚,他都担惊受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将他吵醒,各式各样的噩梦更是夜夜惊扰着,使他喘着重重的呼吸,不安的翻来覆去,直到大脑有了要休息的指令,再陷入为时不多的睡眠之中。
那些年,无论房间的旧墙上有多少抓痕,眼下的乌青再重,都不会有人过问。
纠结再三,迟述还是把对话框里的“没有”两个字发了出去。
昨晚没有做噩梦。
关闭手机,熄灭暖光,尝试重新入睡。
闭眼的刹那,手机震动一秒,屏幕随之亮起。
他伸手去够到手机,是桑缈回了消息。
【怎么这么晚还回我,就是做噩梦了吧?】
迟述没回,反而是问她。
【你呢,为什么还没睡?】
【因为葡萄半夜不睡觉,把我吵醒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怒不可遏。
【明天我将允许它入住豪华单人间。】
【不说了,你快睡吧。】
她忍住不吐槽太多,怕影响迟述休息。
这个点看她消息,桑缈断定迟述是做噩梦了。睡不着的话不会那么晚才回她。桑缈自知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只能用语言鼓励:
【别害怕。】
【噩梦是只吃恐惧的怪兽,它吃饱就会走了。】
-
早上迟述戴好口罩去上班,出了地铁口一路走进电梯都没看到桑缈,才相信她真的听了他的话没有来。
图书馆今日比往常要安静不少,入馆要上架的新书也比前几天少了许多。迟述工作量不多,时间分秒流逝,等待下班的时间难熬。
下午一点半,迟述收拾东西戴上帽子准备下班。
一如既往碰上每日下班前都来调侃他的管理员。
不过今天应该没有什么好打趣的了,耳根子终于可以落个清静。
“下班啦?”管理员客套一句。
迟述也礼貌回应。
“行,快去吧,我在电梯门口看见你女朋友了。”
迟述愕然回头,困惑且惊诧地望向他:“您看错了吧?”
“怎么看可能。”管理员停下来乐呵说道,“我虽然年到四十,但我视力还是没问题的,没到老花的地步。”
“虽然那小姑娘戴着口罩,但我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和身高体型就能认出来。我还特意多问了一嘴,人家亲口说是在等你。”
桑缈在电梯门口闲庭信步。
偶尔偷看他过来没,走动一下又停在墙边,躲着想等迟述过来时吓他一跳。
但小计谋终究还是没有得逞,突击吓他的时候根本没什么反应,彷佛早已预料她在这等一般。
“不吓人吗?”桑缈觉得很遗憾。
迟述摇头,和她一起进了电梯。
桑缈歪头去瞧他轻淡的神情:“你早知道我在等你?”
“嗯。”电梯门合上后,他隔着口罩轻启唇:“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吗?”
桑缈有点儿心虚,身体后退嵌进电梯一角靠着,看着他落拓的背影:“你生气啦?”
“嗯。”他嗓音闷闷不乐。
盯着电梯下行的数字,似乎心里也在倒计时。
桑缈呆愣住。
和迟述之间隔的那道厚膜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重要的是,这道口子不是她划开的。
按照往常他该口是心非藏起自己的情绪说没有才是。
第一次见他如实回答,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不过脸上的暗喜是藏不住的,唇上浮起明显的笑意,桑缈没有上前,电梯门上模糊的映着他们的身影。
即便不清晰,也能看出来她在笑着仰头盯着迟述背影。
“那你见到我开不开心?”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桑缈这句话落下,同时进来两三个人,她果断往迟述身边靠近。
有人进来,当然没有听到迟述的回答。
她在迟述的手臂上轻轻戳了戳。
迟述低头看了手臂一眼,沉默。
出电梯后她追上去,穷追不舍要个答案:“开不开心嘛?”
而迟述眼神躲闪她灵活的身影,避重就轻,“怎么不戴口罩。”
“因为到你的吃饭时间了,不去人流密集的地方应该没事吧。”
兜里拿出一个白色口罩,上面印着小动物的图案,在迟述眼前晃了几下,让他知道自己是带了口罩过来的。
迟述腿长,走得快,生怕他忘了她说过以后给他带午饭的事情,忙身后去拉住他衣服下摆。
“我给你带了午饭。”
“我知道。”
迟述脚步不停,却不是去食堂的方向。
“那你去哪?”
衣摆被她轻扯着,迟述不得已停下,淡淡回眸,“洗手间。”
“哦......”
桑缈尴尬地松开手指,无所适从的放到身后藏起。
“那、那我在食堂等你。”
“你一定要来,别丢下我走了。”
眉毛祈求似的往下耷拉,楚楚可怜的小脸无形之中摄人心魄。
迟述转身,僵硬丢下一句“嗯。”便走远。
桑缈回到食堂把午饭都给他打开。
炎炎夏日,她百无聊赖。
昨晚没睡好,早上又早起练琴,吃完午饭后又匆匆过来,此时眼皮沉得不行。
桑缈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捧着脸蛋,想浅憩一小会儿。
不多时,迟述回来拖动对面得椅子,尽管动作已经放轻,桑缈还是身体一震,醒了。
面前多了一盒草莓酸奶,刚从冰箱里取出来,还冒着冷雾。
迟述摘下了口罩,眉眼低垂,不去看桑缈惊喜的神情,专注吃饭。
压住疯狂叫嚣的欣喜,桑缈双手拿着酸奶,殷切发问:“你特地给我买的吗?”
“嗯。”迟述吃香儒雅,略显腼腆:“一个,小回礼。”
桑缈把吸管插进牛奶盒,慢慢喝着,甜蜜也跟着被吸入胃里。
饭后走出图书馆,迟述没看到孙司机在外等,连那辆黑色轿车也没见着,桑缈已发觉他目光在寻找什么,开口道:
“孙叔有其他事要忙,我自己来的。”
“朋友呢?”
“你是说昨天才回来的朋友吗?”
桑缈猜测他是想让她喊朋友来接,不过她并不想,特地支开孙叔就是为了和他有更多时间相处。她十分抱憾地表示:
“她倒时差,还没睡醒。”
“那你打车回去。”迟述提议。
桑缈不肯:“不,我跟你去坐地铁。”
她戴好口罩,露出一双人畜无害的眼,纯洁但倔:“放假就该多出去走走,我和孙叔说好了,他忙完会到蛋糕店接我。”
这地铁她非坐不可。
外头太热,迟述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里掰扯,说出自己的顾虑:
“暑期地铁人很多。”
桑缈坚定:“我不怕。”
“会很挤、闷热。”
“我能适应。”
“......”
桑缈如愿跟着迟述进了地铁站乘坐地铁。
进去后,她发现低估了迟述给她的警告。
暑期的地铁人流量不是一般的密集,黄线外都排起了队。
混乱、喧闹、拥挤。
下了电梯后列车也准备进站了,错过这一趟要等12分钟,所以迟述往地铁末尾的车厢走,人能少点。
电梯下来的是列车中间,去尾端需要越过较长的一段路。
迟述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看桑缈有没有跟上。
她走得很慢,行人来来往往,每走一步都要钻人群空隙经过,撞到人了她还要低声说句抱歉。
迟述比她走得快,发现她迟迟跟不上后停下。
桑缈紧赶慢赶追上后,他朝她伸出手,吵闹中听清他令人安定的声音:“抓好,跟上。”
心脏砰砰乱跳几下,桑缈迟疑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晃神之际,被他带着往后穿梭。
好不容易挤上地铁,无座可坐,随着人群挤至角落。
这一趟比上次要艰难得多。
桑缈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只是...连双脚都无处伸展的空间里,她该怎么挪动身体才不会显得她是在占迟述便宜?
虽然她也想占。
双手护在身前,试图隔绝一点距离,实在是不想触碰到陌生人,也不想被人触碰到。
桑缈稍微踮起脚尖,视线受阻。
站她前面的都是身体高壮的中年男人。
忽然想回头看迟述是什么状态,发现连转头都是个问题。
只好低头装死。
熬过一站后,下去了零星几个人,涌上十来个人。
一点点往里挤,桑缈被迫小碎步往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她闭了闭眼,签下生死契一般,在极窄的空间内转身,面对迟述。
他正依靠着,帽檐下压,桑缈往上抬头时,暗影之下,两双眼碰撞。
极短的刹那,彼此都缄默不语。
桑缈手指捏住他腰侧的柔软衣料,上下扯动两下。
眼神、动作,撒娇、依赖。
迟述喉结滚动,站直身体抬头,观察了眼车厢里的情况。
人头攒动,密集封闭。
列车平稳运行后,他和桑缈互换了位置。
两人换完位置后面对面站着。
所有对话似乎都藏在了刚才的眼神和动作里。
列车经过隧道,门上的窗外是黑景,上面能看到迟述隐忍克制的脸庞。
桑缈专注盯着他脖子上的小痣,偶尔会被他咽口水的动作夺走注意力。
她觉得蛮有意思,耳朵红成西红柿了还忍着不碰到她一分一毫。
坐地铁,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