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珵从床上坐起来,按住胸口,指尖有点微微发麻,他站起来,习惯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胡乱地倒出四五粒丹药,干巴巴吞下去。
他一开门,萧一正抱着剑路过,瞅上他好几眼:“怎么了,你的脸怎么白的跟纸似的?”
“略感风寒。”
“呵,晏扶风给你开的药都吃完了?”
萧珵摇了摇头,萧一自顾自道:“那人十六就回来了,我嘱咐他在路上快点。”
“你也别太担心了,那小子有的是本事,说不准这次回来就给你把药带回来了。”
萧珵嗯了声,萧一知道他不想多谈,转移话题道:“对了,你跟公主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来,萧珵就有点头疼了,那夜过后,他就刻意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再像过去那样打打闹闹,你来我往。
过去知道她对他没意思,萧珵还能死皮赖脸呆在她身边,时不时搞个偶遇,那都是建立在她对他不感兴趣的基础上。他从来不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月亮也不该落在泥沼里,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她越是靠近,萧珵就越是自惭形秽。近乡情怯,近人情更怯。
“她心善,可怜我。”
萧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觉得她善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想想怎么就单单对你独一份?”
萧珵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没有独一份,她对谁都很好。对了,你是她的下属,还是我的?”
萧一噎了一下,行啊,他这个从萧珵是乞丐到杀手再到朝臣,始终跟着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也是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应了。
他苦口婆心,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那,上元节殿下邀请你去赏花灯,你去还是不去?”
萧珵犹豫了几秒,果断道:“去。”
他看不了她落寞的样子,要是她听到自己回绝了,伤心了怎么办?他一想到那张脸上可能会流露出那种表情,他就坐立难安,心焦的晚上睡不好。
萧一面无表情,他就知道,他看早晚有一天这人半推半就就接受了。萧珵有些尴尬了,“练你的剑去,别多管闲事。”
萧一:“……”
有病。
他就静静看着他俩演。
这点事都拒绝不了人家,到时候公主大怒,霸王硬上弓,他是假装看不见,还是跟着一起赘进去呢?孩大不中用啊。
正月十五,月上中天,照彻人间不夜。
天上一个月亮,地上一片灯海,从天上低头看,燕京俨然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往下看,每一盏灯上都绘着神话故事,嫦娥奔月、女娲补天、哪吒闹海等等脍炙人口的故事应有尽有。灯轮转动时,人物也随着舞动,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灯壁上活了下来。
街上到处是表演的队伍,人流如潮,摩肩接踵。平日里被困在闺阁中的女子,只有这一天被允许结伴夜游。
路边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看傀儡戏,孩童骑在父亲肩上,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
萧珵早已在长安街上等着了,萧一臭着脸,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燕羲的大红色缂丝斗篷。
真行,这么冷的天,他也要出来陪他们挨冻。等公主来了,他就该溜走了,不然他瞧着自己跟这条大街上的长明灯一样亮。
灼眼的很、碍事的紧!
一架马车缓缓从远处驶来。车停了,帘子掀起,燕羲从马车上探出身子来,一只脚踏在软凳上,萧珵抢在侍女前头,将人接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身米白金绣长袍,长袖垂落,额饰与麻花辫微微晃动。
额前的朱砂痣被额珠挡住了,整个人多了几分温柔,萧珵看痴了,掐了掐掌心,逼自己回了神。
“怎么穿这么少?”萧珵伸手将托盘上的连帽斗篷取下来,将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又不冷,里面都是绒绒的。”
萧珵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行吧行吧,这样穿好看,知道不?好了,别啰嗦了,我带你去看放河灯的。”
燕羲拉着萧珵就往前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去,“哎,你要不要来?”
萧一冷笑:“不了,俺跟禾生兄玩。”
“不用管他,萧一自己有自己的安排。”
燕羲跟萧珵渐渐走远了。
燕羲左瞅瞅右瞧瞧,街上的东西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她向来喜欢这些新奇玩意,尤其是手工的,觉得这人的手都是怎么做的,怎么他们的就这么灵活?
看到喜欢的,就买下来,萧珵跟在后面负责付钱。
一条街逛了没有三分之一,萧珵手中已经提了三四个颜色不一的兔子灯,燕羲头上挂着一个狐狸面具,手中拿着糖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小松鼠囤粮食。
前边花灯前围着一群人,燕羲踮起脚,瞅见一群人眯着眼对一张字条念念有词,这是在猜灯谜了,这灯谜并不难,时不时就有猜中的,欢呼着去拿摊主做的莲花灯。
彩头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我猜对了”的得意劲。
“我想要那个彩头,你帮我猜出来。”燕羲扯了扯他的衣袖,萧珵道了声好,牵着燕羲挤了进去。
摊主呵呵一笑,撕去下一张纸,谜面上写着“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萧珵思索起来。
燕羲望着他专注的神色,偷偷笑了笑,无声无息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萧珵灵光一现,“是‘告’字?”
“哎!回答正确。”
“好!”周围一阵欢呼,摊主将莲花灯递给了他。
萧珵笑了笑,向后伸手,却抓了个空,他愣了下,猛然回头,身后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萧珵心中一悸,顾不上什么仪态礼节,拨开一个又一个人,挤出去,却依旧没有燕羲的身影。
一股恐慌从背后涌上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把殿下弄丢了。
这是晚上,什么人都有。他找不到殿下了。
萧珵眼中闪过戾气,摆了摆手,街道小巷处五六个隐匿在暗处的身影同时出动了。
他在人海中穿梭着,目光掠过每一张面孔,都不是她。灯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人群里的笑声吵得他心烦。
他转过身,准备去其他地方寻她,就在那一刹那,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就安安静静的站在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下,带着狐狸面具冲他歪了歪头。
萧珵大步流星走过去,握住燕羲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她一边,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紧接着,一阵怒意从心口烧起,他想张口骂她。
“你究竟知不知道晚上一个女孩子走夜路有那么危险?人多的地方也更危险,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
萧珵在心中呐喊,最终却只是看了她一眼,紧紧抱住她,那力度像是把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眼睛都涌上一股酸涩。
燕羲愣了下,伸手回抱住他。
“你去哪里了?”
“喏,地上,我取了两个河花灯回来,待会我们去放上。”
萧珵放开她,盯着地面,还好还好,松了口气,硬生生把那点惊恐憋了回去,连人带灯带到一旁。
正要开口控诉,便听面具下传出肯定的声音——
“你在担心我。”
“萧珵,你喜欢我。”
周遭一瞬间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萧珵只能听到这一句话。
他想回答,话语却鲠在喉间,偏过头,燕羲也不着急,末了,萧珵才憋出一句:“我福分浅薄,不是良配。”
燕羲步步紧逼,“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那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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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萧珵不敢看她的眼睛,自暴自弃道:“是。”
“殿下,我…”
“萧雀生,叫我的名字。”
“我不是放浪之人,喜欢一个人,就要对他负责啊。”
萧珵愣愣的,有些没反应过来。燕羲无奈,靠近她,手中捧着河灯,微光照的她眼睛好亮,里面好像有数不尽的星辰,她难得柔声:
“我的意思是,我也喜欢你。”
燕羲此人心如明镜,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准一条路,即便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她。
既然心里想明白了,便不再回头看,只管走到底,别人笑她也好、骂她也罢,她从不放在心上,我心有主,干外人什么事。
萧珵声音干涩,“衔岳,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若有朝一日,你后悔了…”
燕羲打断他:“萧雀生,你当我是死人?我有眼睛观察,有耳朵聆听,也有一颗心感受,需要你在这叽叽歪歪、危言耸听?”
“你口口声声喜欢我,难不成只是你不想给我一个名分借口?”
萧珵抓住她的袖子,“不是的,我从未想过轻慢你。”
燕羲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一本正经道:“那不就得了。”
“半年前我被叫去乾清宫,我是寻了这个理由,他才信了我,将我放了出去,说不准不久之后,那个老头就盘算着要给我指婚了。”
“我只问你一遍,你只有这一次回答我的机会。”
“你愿不愿意,跟我共度此生?”
“就我们两个。”
你难道可以忍受她同别人耳鬓厮磨吗?
你难道可以忍受她同别人生儿育女吗?
只是想想,一股强烈的嫉恨充斥了全身,萧珵恨不得将她未来的夫婿打死。
她想做什么,他都会满足她,在某种程度上,他才是最适合她的人不是么?
其他鸡零狗碎的男子难道不是只想从女人身上掠夺什么吗?
他什么都可以给她。
萧珵勉强扯出一抹笑,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次你如果错过了,就再也没有靠近她的机会了。
他从来就不是大度的人。
你还在装什么、欲拒还迎什么?
萧珵啊萧珵,你从来就拿她没办法,不是吗?
贪婪、痛苦、爱惜…无数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强烈的冲动驱使着着他回答。
“我愿,带我走吧。”
“那就这么定了,你给我记住了,要是有一天你有负于我,我就杀了你。当然,如果将来,我变心了,你也可以把我的心挖出来…”
燕羲话还没说完,唇上便被抵上了根手指,那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食指。
“嘘,别咒自己,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那么做,我会放你走。”
萧珵话音温柔至极,眉眼低垂,“只不过,前半句,我同上。臣萧珵,活着就会回到殿下身边,死了也会永远思念殿下。这是生死相许。”
燕羲面无表情,心想,装什么运筹帷幄的大尾巴狼?真是怎么看怎么欠收拾。
一般人看到这架势,可能会被他危险又迷人的气势镇住。
可惜了,她燕羲是二般人,天生比别人多几根筋。
她没多想。
张嘴,轻轻含住了他的指尖,用牙尖磨了磨。
萧珵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微微睁大,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条件反射般缩回手,缓缓看向始作俑者。
燕羲抬眼看着他,杏眸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无辜道:“你害怕什么?”
“你这也不行啊。”
萧珵咬牙切齿,把兜帽扣在她的小脑袋瓜上,缓了好几缓,才把那股劲压下去。
“闭嘴吧,祖宗。”
你真是我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