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之上,灵柱轰然崩塌,无数血肉从暗流汹涌的柱中翻涌而出,又重新凝结出人影。
沈见云还未与楚招牵扯清楚,耳边就忽然响起宗主的传音术法。他立时收敛住神色,凝出术法,一道虚影现在面前,随后恭敬唤道:“叶宗主。”
叶玄琴是衡云宗的宗主,为人清正端方,素来是正道表率,沈见云身上不少术法功夫都是他亲自教导而出。
楚招落下眸,目光掠过叶玄琴拇指之上的戒指,想起原书之中这人死于宗门内乱,临死前便是将这枚戒指交给沈见云。也是因此,沈见云褪去少年心性,从此走上黑化复仇之路。
而那枚掌门戒指中蕴藏的数百位掌门的残魂与浩瀚灵力也为后来沈见云飞升紫薇境提供一大助力。
楚招眯起眼,想起那可笑的预知梦中,他便有一次是死于这戒指中的残魂吞噬。
叶玄琴沉吟片刻:“见云,我听闻试炼境出了变故,你如今可还好?”
沈见云抬起眸,对上叶玄琴的目光:“我没事,师父。”
楚招站在一旁,并未行礼。
沈见云没察觉到楚招的杀气,见两人僵着,将楚招从一旁拽过来。
“宗主,他叫楚招,是新入门的师弟,以后可否让弟子和他一起修炼?”
“……”
叶玄琴眸中微沉,嘴角动了动,又重复一遍:“楚招?”
“师父,怎么了?”
叶玄琴眼中的晦暗之色转瞬即逝,他很快又端正好姿态,做出一副师慈徒孝的模样:“无事,他既然刚入门,你便多照拂些。”
沈见云听罢终于遂意,偷偷瞧了一眼楚招,见那人依旧面无表情,也收敛起笑容,轻咳一声:
“日后你就跟着我修炼。”
叶玄琴挑了挑眉,并未过多置喙,转而说起试炼境之中的事。
“近来魔族异动,宗门中恐怕已经混入魔族,此次试炼境之变多半便是出自魔族的手笔。如今局势已定,见云,你将剩下幸存的弟子带入宗门,过几日便举办拜师大典,至于那些陨落的人……则好好安葬,送归故土。”
沈见云皱起眉:“幕后之人竟是魔族?可魔族为何会下诛邪阵?宗主,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我和楚师弟发觉有上古禁地妖兽的痕迹,定是宗门之中的内鬼有意将试炼境动了手脚。”
叶玄琴不满他的质问,打断道:“见云,魔族之人自来都是凶狠残暴,除却他们,还有何人还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楚招不动声色地摩挲片刻手指,轻笑一声。
这叶玄琴有意姗姗来迟便罢了,还要往他头上泼盆脏水,也就只能骗骗沈见云这般单纯之人罢了。
沈见云终究是无话反驳,只能应下叶玄琴的嘱托。
虚影缓缓散去,啾啾早已听得昏昏欲睡,小脑袋磕在楚招的肩膀上一垂一垂的,楚招用帕子将他裹起来,收进怀里,任由他安睡。
沈见云与楚招一路清理尸骸,将一众弟子收入储物袋。期间,楚招还遇到半死不活的顾尘,他没料到这个混吃等死的废物竟然还能活到现在,便一并扔入袋中。
一群新入门的弟子都落入储物袋中安顿完毕,楚招和沈见云将这些人全送入木灵长老处医治,而苏婉怜也被他们从莲花里放出来。
好在当时楚招及时扼杀血玉莲,她未再沉沦莲梦中,只是意识尚未苏醒,还在昏迷当中。
楚招拿出灵器贿赂了没受伤的小弟子留在这里照料,便和沈见云离开此地。
走至半路,沈见云忽然顿住脚步。
他想起方才簪子的事,一本正经地教诲楚招:
“师弟。”
楚招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修炼之事,不可走双修这样的旁门左道,你的簪子我另寻他法还你。”
“比如?”
“比如……”沈见云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做,我还可以帮你沐浴、按摩、揉肩……”
楚招眯起眼笑了笑:“可我只喜欢修炼。”
沈见云失落地嘟囔道:“真不试试?我做饭很好吃的。”
“……”
“真的!”
*
片刻后,沈见云给楚招端上来一碗牛肉面。
牛肉切得片薄柔嫩,鲜香四溢,颤巍巍地瘫在面条之上,入口滑嫩麻辣。葱花洒在顶上,被滚烫的油汁烫出鲜香,白面条淹在红汤里若隐若现,吸足了汤汁,勾得人心痒痒。
楚招用筷子挑起来尝了一口,淡淡“嗯”了一声:“不错。”
沈见云满眼期冀:“那我以后天天都给师弟做饭吃。”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人,明明先前还怀疑他是魔族细作,现在就在这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好——就仅仅因为一个簪子。
哪来的傻白甜。
可他吃过所有的饭菜,似乎还真都是沈见云做的。
楚招恍然想起从前在凰族时的日子。
他是带着恶念诞生的孩子,一出生时就是天下大旱,四处寻觅不到食物。
凰族视他为天道降下的惩罚,弃之如敝履,任他自生自灭。那时候他饿得瘦骨嶙峋,只能去人间捡菜叶维生。
那是个如往常一样的的滂沱雨天,他浑身灰扑扑的,只是只和啾啾一样大的小凤凰,却因为长年吃不到东西,七彩翎羽脱落大半,丑得不堪入目,连个凡间的乞丐都打不过。
他饿极了,便拼命和乞丐抢走了烂菜叶。
那乞丐恼怒之下,抓住他的翅膀,对他起了杀心,举起石头便砸。
楚招饿得没有反抗的能力,被石头砸得奄奄一息。
垂死之际,他第一次看见如此清晰的恶念。
狰狞狂乱,鲜香可口。
终究没能忍住,一口吃掉了那乞丐身上的恶念。
恶念虽然看起来肮脏不堪,却意外地能填报肚子,而乞丐失去恶念后,恍然间跌坐在地,不再施暴。
从那以后,楚招便发现,每当他吃掉一颗恶念,人便会停止恶行。
他满心欢喜,以为这方法能拯救凰族饥荒,于是在人间捡了好多好多恶念,想带回去给族人吃。
可当他将满身晦暗带回家时,所有的族人却像看怪物一样望着他。
后来楚招才知道,凰族是多么痛恨他的恶念之身。
他是凰族堕魔的象征,终究是肮脏的,不堪的,只会惹人厌烦。
就连一碗烂菜叶,都不会有人肯施
舍给他。
自那以后,直到凰族灭亡,他也未能吃上一顿至亲端上来的饭菜。
反倒是那十年间,只有沈见云为他温粥暖汤。
楚招慢条斯理地将这碗面吃完,罕见地礼貌道:“多谢师兄。”
沈见云见他吃得如此干净,难免自豪道:“我就说,没有人不喜欢我做的面。”
楚招淡淡抬眸,刚好对上抱着臂撑在桌子上,眯眼笑的沈见云,冷不丁开口:“以后,不能给别人下面吃。”
沈见云微微一愣,疑惑道:“为何?”
“没有为何。”
他不解其意,目光却落在楚招唇边沾染的红油上,还未思考就鬼使神差地将指腹贴了上去,轻轻揩去。
楚招的唇……看起来好软。
沈见云喉间滚了滚,目光落在他的唇畔,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快听不见。
“师弟……过去可有人亲过你?”
他挑眉:“问这个做什么?”
沈见云面色倏然涨红,支支吾吾道:“只是觉得你的唇很软,亲起来应该很舒服。”
楚招揶揄道:“自然有人亲过。”
沈见云心底没来由地涌上一分不甘。他早已经知晓楚招有家室,想来什么都早已做过。
但他实在难以想象楚招这样的人动情是什么模样。
那女子定是十分貌美,才能与师弟这样厉害的人结为夫妻。
“你在想什么?”
沈见云从怔愣中回过神,转身擦干净手指,摇摇头:“没事。”
言罢,又觉得自己刚刚十分唐突,羞恼得手忙脚乱,急匆匆收碗走了。
楚招不明觉厉,不再搭理他,只是带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啾啾回到自己的弟子房。
衡云宗的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并不住在一处,近来时日劳心劳神,修炼之事只能耽搁,楚招熟练地给睡着的啾啾换了个尿布,把他睡的小摇篮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放在自己的床榻边。
而后从怀中取出盈兽的内丹,取出里面四分之一的灵力进行炼化。
楚招悟性很高,不过是凭借试炼境中得悟到的道法,就已助他到达炼气六层。
刚要合上眼继续潜心修炼,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一声吆喝——
“澡堂开咯,子时闭门,要洗澡的早些去!”
楚招皱了皱眉,这衡云宗竟然穷成这样,连弟子洗澡的地方都是在一处。
他不禁惋惜地怀念了一番自己在魔宫中的浴池,犹豫片刻。
这几日摸爬滚打,身上实在污脏,再不洗怕是得长蘑菇。
但他实在不喜爱与别人共同沐浴,于是便继续修炼,一直等到晚上要快要闭门时,才抱着木盆去了弟子澡堂。
此时澡堂之中雾气弥漫,早已没有其他弟子的踪影,楚招特意用灵力将水换了一遍。
才刚踏入水中,却忽然看见眼前飘飘悠悠飘来一个木盆,里面放着一块被水濡湿的白布,和一条……裤子。
并不是他的。
楚招面无表情地将那木盆扔了出去。
“嗷!”
“我的亵裤!!!”
他忽然听见一声惊呼传来,却因为天色太黑,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