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笛儿眉头紧皱,她尚且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更没法与陆久吟解释了。故只摇了摇头,几番欲言又止。
陆久吟却步步追问,语声急切:“那女鬼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是为何被困在这藤木之中?还有林师妹,可是被她所害?
慕笛儿将他推远了些:“你一下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我倒是有个问题想先问问你。”
“你说。”陆久吟应声。
“你刚刚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不仅在鬼怪面前呆若木鸡,难得出手还莽撞至极,这不符合你的作风。”
陆久吟全然不知自己做过了什么,拼力去回忆,只换来一阵刺骨的头疼。
“我……记不清了。”
慕笛儿微恼:“又是记不清?”
“嗯。”陆久吟低声应着,下意识呢喃,“许是被这洞中女鬼操控了心神。”
他嘴中念叨出这句话,忽然心下一惊,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视线猛地向下,重重落在林元元身上。
慕笛儿察觉到他表情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
“不会真是她吧……”陆久吟说得有些磕吧,脑子里全是林元元狡黠却认真的那句戏言——‘我要是能控制你,肯定先这样,再那样’。
慕笛儿听得云里雾里:“她?”
“嗯,女鬼。”
此言一出,慕笛儿豁然起身,目光沉沉望向幽深漆黑的洞底,眉宇间覆满怒意:“岂有此理!区区阴鬼,竟能操控修士心神!实在欺人太甚!”
陆久吟见状,连忙抬手轻拍她的肩头安抚:“无妨,我现下已然清醒,不必忧心。”
谁知话音刚落,小腿便被慕笛儿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你不急,整个不败之巅就你不急,不对!整个十三峰就你不急,你就一直抱着你的好脾气笑嘻嘻的吧,迟早被人欺负死!”
陆久吟瞧她这副模样,不禁弯眼一笑:“慕师妹一贯不喜多言,今日这是怎么了?”
见他兀自浅笑,慕笛儿心头怒意更盛,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甩给他一个冷然眼神,任由他自行领会。
就在此时,蜷缩在慕笛儿怀中的林元元轻轻哼唧了一声,似是睡姿不适,小巧的身子微微蜷缩,下意识往慕笛儿怀里又拱了拱。
陆久吟心中难免担忧,抬手在她额头上抚了下,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脑门上,见体温没有多少差异,才勉强放心下来。
“林师妹到底是怎么了?”
“她……”慕笛儿闭上眼,理了理思绪:“她方才,似乎强行在那女鬼体内布下了一道阵法,名曰‘万木生’,许是体内不支倒下了。”
陆久吟眉头一蹙:“万木生?”
慕笛儿点点头,随后抬手,温柔理去林元元脸颊上凌乱的发丝。
“木灵根的法术,融入阵法,并将阵法强行下入其他人体内。”陆久吟抬眼望向慕笛儿:“这绝对不是筑基中期可以做到的。”
他心中早已暗藏疑虑。他赖以成名的飞花破魂针,本源便是出自林元元自创的飞花定魂阵。从前他只当是少女救人心切,绝境之中临时突破,可今日这一手万木生,已然彻底超出炼气期修士。
想到这,他看向林元元的目光多了点心疼,才十二岁的年纪,竟身怀无数不传之术,行事还永远不惜己身……
方才的情形,如果真的是她在控制自己,明明可以将凶险尽数推给他陆久吟一人应对,可她没有,她选择了一同面对。
陆久吟轻叹了口气,欲要往林元元体内运些法术温养筋脉。
慕笛儿却将他的手推了开:“我已然给林师妹渡了灵力,眼下她只是累了,已无大碍,你还是多留点灵力应对后面的鬼怪吧。”
说罢,慕笛儿将林元元搂得更紧实了些,像呵护妹妹一样。
慕笛儿是他在不败之巅最信任的同门,她照顾林元元,陆久吟心里是十分的放心。
“那便现在此地歇息一会儿吧,等她醒了再往前走。”
“好。”慕笛儿淡淡一笑,身后却刹那间惊涛骇浪。
陆久吟察觉不对,立刻向前挡在了慕笛儿和林元元的身后,骇浪迎面而来,他知这腥臭至极之物不是水,故当即手腕翻转,长剑美娇郎应声出鞘,凌厉剑气横扫而出,顷刻将滔天黑浪轰然打散。
慕笛儿也抓住时机抱着林元元退离了岸边。
可不妙的是,陆久吟刚除去面前的巨浪,余光中,又有无数如此之物乍然涌出。
更不妙的是,浊浪落地成形,化作无数披斗篷的鬼影。各色斗篷覆身,有的罩着森森枯骨,有的残皮挂骨,有的皮肉俱全、身形完整,一张张人脸扭曲歪斜,总之,个个笑得诡异。
陆久吟很快便发现,这其中不少面孔都极其面熟。
尤其是身前那道身着白斗篷的纤细身影,让他浑身骤紧,手中的长剑一时没抓稳,“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师兄。”身后传来慕笛儿的急呼,陆久吟想回应,双唇却控制不住发颤,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女孩,不是旁人,正是陆久吟两年前仙门大比上亲手杀死的女孩。
她离世时一十三岁,刚好比现在的林元元大一岁。
“陆师兄,你还记得我吗。”女孩张口,面无血色,胸口的剑疤惨不忍睹。
“记得。当年的事,对不起。”陆久吟低下头。
“对不起?”女孩露出诧异的神情,“一句对不起,就能换一条命么?师兄,我好想你啊。”
陆久吟弯腰拾起地上长剑,横于胸前:“两年前是我没控制住自己,有什么仇你找我,请别伤害她们。”
“哦?”女孩掠过陆久吟,闪现至慕笛儿面前,低头望向林元元,“这个姑娘,看起来和我一般年纪呀,
慕笛儿当即拔出剑来,剑气将女孩推开,她面上亦不露丝毫胆怯。
女孩嘴角一勾,直接伸手与慕笛儿抢剑,剑锋划破女孩的肌肤,却不见半点血渗出。
慕笛儿用力,女孩亦用力,就在两方焦灼之际,陆久吟闪入了二人之间,一把抓住剑的中端。
剑不再移动,他缓缓抬头,面向女孩道:“我说了,这事和她们无关。”
“不无关。”女孩松开扣在剑上的手,扬手召来其余披着斗篷的鬼怪,接着逐一用指尖点过:“宫子行,十年前死于暗剑,夏鸣虫,十五年前死于毒药,赵走之,二十年前死于刺客,陆景和,三十年前死于南洲城一纸诏书……还有我,苏荷,死于你陆久吟。”
女孩用那未散去的童音,将身后的鬼怪逐一点明姓名,接着,抬手挑起陆久吟的下巴:“陆师兄,你还记得大家吗?我们都曾是十三峰所谓百年一遇的奇才呀。
如今却个个落得清净如此下场!哈哈哈哈哈哈!陆久吟!我是拜你所赐,你之后又会拜谁所赐呢?”女孩说得面目狰狞:“还有,你刚刚杀掉的你可知是谁?是我的亲生母亲,当年孤身一人山上为我讨说法,当晚就被一群人从山头扔下。
陆久吟,你活得好风光,你还记得我们吗?”
这一句句话如利剑插入陆久吟的心肺,一阵眩晕叫他忍不住扶额,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乱飘,看着苏荷哽咽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当年为何会失控,真的不知道……”
女孩显然不信,转身对身后众鬼怪嗤笑一声道:“叫他们三个,一个也出不去!”
此话一出,陆久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转身抱起林元元,与慕笛儿对视一眼,就要往洞口处跑。可刚迈出
几步,眼前的层层水雾中便走出几个笑脸。
有闲钱被杀掉的白衣女子,再之前杀掉的三色骷髅,甚至还有陆久吟最初杀掉的那位刺客。
此时此刻,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陆久吟咬咬牙,将林元元的手抓了紧,再次递给慕笛儿一个眼神。随即便一手抱起林元元,飞身踏上那窄窄的木桥,慕笛儿心灵神会,立刻紧随其后,剑不离手。
“给我追!尽数杀了他们!”
身后传来苏荷撕心裂肺的怒喝。
陆久吟不敢回头,前路黑雾弥漫,阴魂乱窜、邪祟蛰伏。
木桥悬空高危,他只一手持剑,若是一招不稳,极有可能抱着林元元一同摔入下方的黑虫水。
于是,后背便交给了慕笛儿。
慕笛儿的剑法也不是闹着玩的,有她在后方,陆久吟只听见鬼怪惨叫连连,却无一追上。
“慕师妹!我看到岸了,注意脚下!”陆久吟当即纵身一跃上岸,携怀中小人稳稳落地。
“好!”慕笛儿一声应下,很快便撞出雾气,向着陆久吟冲来。
可下一秒,只听一声脆响,慕笛儿脚头的桥瞬间崩裂。
她,身形一歪,也跟着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坠落黑水。
“师妹!”陆久吟失声嘶吼出声,想要御剑相救,却发现自己已然无剑可用。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慕笛儿摔落黑水,这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流遍全身,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眼角就颤抖着泛了红。
他匆忙将怀中林元元轻轻平放地面,身形一纵,便要跃入黑水救人。
可余光一瞥,苏荷的身影已然鬼魅般出现在林元元身侧。
“你若是敢下去救她,”少女垂眸凝视地上昏睡的少女,笑意阴恻,“那这小姑娘,就归我了。正好,我孤单多年,缺个玩伴。”
“不可!”
陆久吟只得硬生生顿住身形,急速折返,将林元元牢牢护在身侧。
谁知这一举动彻底将小女孩激怒了。
“陆久吟!你别既要又要了行不行,干脆你陪他们一起去死吧!”
她厉声怒喝,修长十指的指甲骤然疯长、漆黑锋利,如藤蔓般飞速缠绕而上,瞬间死死缚住陆久吟的手腕
力道刺骨,勒得他生疼。
不等他运功挣脱,苏荷已是凌空飞起,巨大的拉扯力瞬间将他整个人拽至半空。
与此同时,数道怨灵应声围拢,将地面毫无防备的林元元层层围困。
“别碰她!”
陆久吟情急之下,不顾自身受制,单手凝起灵力,隔空朝着围堵少女的怨灵甩出一道术法。
可法术尚未触及鬼怪,苏荷另一只手延伸出的漆黑甲爪,已然死死缠住他的腰腹。
瞬间,他只觉周身灵力溃散,经脉滞涩,丹田灵力尽数枯竭,最后一丝术力彻底湮灭。
半空之中,无数怨灵此起彼伏,响起极尽嘲讽的阴冷笑声。
“堂堂金丹修士,也不过如此。”
“不败之巅三师姐,连一座木桥都走不稳,徒有虚名。”
“还有地上这小丫头,不堪一击,直接昏死过去,半点用处没有!”
嘈杂刻薄的嘲讽萦绕洞窟,刺耳至极。
“吵死了。”
一声不乏稚嫩的声音刺破满场讥诮。
陆久吟心神一震,原以为是苏荷发难,可这声线温柔熟悉,让他心头骤然一松。
他猛地抬眸望去。
只见方才昏睡不醒的林元元,正慢悠悠抬手掸去衣上尘土,缓缓站直了身子,眸底清明,不见半分虚弱。
与此同时,黑水中的慕笛儿也被一团紧紧簇拥在一起的树枝给托举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