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的时候联络人让灰制服过来传话,说档案那边有了初步的反馈结果,让他过去一趟。陈默站起来,没有拿外套,沿着走廊走进了联络人的办公室。
联络人坐在桌后,面前放着那只文件夹,已经打开了。他看着陈默走进来,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过桌面,示意他看。陈默走过去低头看,里面夹着一页纸,纸面是浅灰色的,印着值夜者档案室的官方抬头,下面是一段打印体文字,落款是贝克兰德档案管理处的章。内容是:“经检索,F-07-03-19相关卷宗中确有移交记录。第五纪1240年,编号为F-07-03-19-IM的单独卷宗已移交至廷根市值夜者档案室旧档区,归类于‘非常规关联’模块下,查阅权限需本地值夜者负责人书面批准。”
陈默把那段文字看完,抬起头看向联络人。联络人说:“‘非常规关联’意味着那卷档案没有被归入Faster系统的主卷宗类,而是被单独列在另一个分类下。廷根这边的旧档区存放的通常是未归入主系统的零散记录或移交物品的说明文件,像是系统封存时单独整理出来的。”
“这种分类的记录,本地负责人能批准查阅吗?”
“可以。但需要你说明查阅目的,以及愿意接受查阅限制的承诺。”
“我填过了。”
“表格已经附在卷宗里了,对方也提出了反馈,说可以安排查阅,但需要在约定时间内完成,并接受记录复印件的留存归档。”
“什么时候能看?”
“我已经确认过了,明天上午可以去档案室查阅那份卷宗。”
“好。”
陈默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回牢房,在窗台前坐下来。申请批下来了,明天就可以看到那份卷宗了。他在窗台前坐了一会儿,把四枚环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握了片刻。四枚环的边缘在光线下显出不同的色泽,那枚磨损最严重的铁环内侧的磨痕在侧光下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他沿着那道磨痕的边缘走了一遍,确认它已经和另外几枚环贴合在一起,不会再单独拆开了。他把它们收进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他沿着河岸又走了一趟,天气比前两天更凉了,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河道里湿润的草叶气味。他走到那棵老树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粒种子的位置——隆起比前两天更高了一些,像是地下的根茎正在持续地撑开土层表面。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走回牢房,坐下来,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让夜色自然地从窗洞里渗进来。窗外的风正在逐渐变大,沿着河床的方向持续地流动。
第二天早晨他沿着走廊走到联络人办公室门口,联络人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说:“文件已经办好了,档案室那边也确认过,你去的时候带着这个。”
他把信封递给陈默,里面装着那页灰色的函件和联络人签过字的查阅许可。陈默接过信封,沿着走廊走出铁门,拐上了通往廷根市值夜者档案室的路。
档案室的建筑在老城区边缘,一栋三层的砖楼,墙体刷着灰白色的涂料,表层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了底下颜色更深的旧漆层。楼前的台阶有些破损,边角处被磨成了圆角。
他推门走进去,大厅里有一张桌子,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记录员坐在后面,正在低头翻一本旧册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陈默把信封放在桌面上,那封函件和查阅许可都装在里面。记录员拆开信封,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看了一遍,把函件和许可收进一个托盘里,站起来说:“旧档区在三楼,需要我带你上去。”陈默跟着他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台阶中央已经被磨出了一道浅槽。
到了三楼之后,记录员带着他穿过一段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旧地图,廷根市河段的轮廓在褪色的线条中还能辨认。记录员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旧档区D”。他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说:“你需要的那份卷宗已经调出来了,放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
陈默走进去,房间里光线偏暗,一排排书架靠墙立着,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像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空气里有干燥的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卷宗,封面上贴着标签,编号写着“F-07-03-19-IM”。
他走过去,在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来,把卷宗翻开。卷宗不厚,大概十几页纸,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了,边角处有一层薄薄的毛边。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笔画仍然清晰。开头写着:“Faster系统完工后,以下物品由最后一位管理员于第五纪1240年移交至廷根市值夜者档案室。物品内容为:一本笔记。笔记的记录范围涵盖含水层系统自建设以来的水位观测日志、当时的地层数据以及数页与含水层系统同时施工的独立工程有关的内容。笔记封面上标注有一组编号,与移交日期对应,但笔记本身未注明其原始记录者或所属单位。”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的记录是笔记转交时的收档记录:“笔记入档编号:F-07-03-19-IM。原始笔记的使用纸张厚度、墨水类型与Faster系统同期记录不符。笔记内容共有三十页,末页缺失,像是被撕掉的。”
他在那行字前面停了一下。末页缺失,像是被撕掉的。他继续往下翻了几页,看到后面几页都是移交手续的附件和签收记录,纸张的颜色和质地与第一页相同。他翻到倒数第二页时,看到了一段手写的补充说明:“
笔记末页缺失,移交时即如此,未作补充。移交物入柜时,箱内未发现缺失页碎片。”
他在那句话下方看到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字迹与正文不同,更轻更细:“可能单独存放,不在本柜中。”他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铅笔字的笔画比正文细得多,像是用极尖的笔尖写的,力度不大,像是随手记下的。他没有去碰那行字,合上卷宗,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一本含水层的笔记,它不属于Faster系统,但是和Faster系统同步施工。笔记里应该有关于地层和独立工程的内容,但它的末页被撕掉了。
他坐在那里,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线。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问那个记录员:“笔记移交的时候,收件人是谁?”
记录员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他不常面对的问题。
“归档时没有任何人员签名或移交明细附在箱内。物品抵仓时单独存放,未与任何人员记录合并。”
他顿了一下,又问:“有备注说笔记末页可能单独存放不在本柜中,这条备注是谁写的?”
记录员低头翻了翻桌面上的登记簿,他的手指沿着页面移动了一段距离后停下来,说:“备注写于第五纪1242年,但人名没有留。只有日期和一行内容。”
陈默沉默了片刻,说:“那行内容写了什么?”
“‘单页装订——边角已起毛——与转移物合用包装。’”
陈默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单页装订,边角已起毛,与转移物合用包装。说明末页不是单独存放的,它和某件转移物被放在同一个包装里。
他站在门口,说:“那件转移物有记录吗?”
“没有。那行备注写在页边,像是顺手记下的。”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档案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正从河道方向吹来,穿过街道和建筑之间的缝隙,带着水的气味。他沿着街道走回河岸,在河岸边坐下来,看着远处干透的河床表面在午后逐渐变暖的光线下泛着浅色的反光。那本笔记的末页被撕掉了,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从完整的记录中分离出去。而那页被撕掉的内容,可能正是他需要找到的答案。
他坐在河边,那本笔记的末页被撕掉了。它在1242年被人从包装中取出单独装订,与另一件转移物合用包装后离开了档案室。他穿过那片干河床的表面走回牢房,在窗台前坐下来,把四枚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看着它们边缘的弧线在斜光中连成一条连续的轮廓。他知道自己离那本笔记的末页越来越近了,像是它已经从前几段记录的边缘透出,正在等着他从某条新的路线进入它的末页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