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在码头区东侧那座桥附近放慢了脚步。昨晚狼人跳河的位置在桥洞的阴影里,月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银白色。他在桥墩旁边蹲下来,伸手拂过河边的泥土,昨天在这个地方那个人是在做什么,才会倒霉地被狼人袭击。想到这,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昨晚看到的那些工厂工人——他们穿着工装外套,拎着铁桶,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在路灯稀疏的河岸上,也许只是下了夜班,也许只是想早点回到住处。他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海中的东西甩出去后,才站起身来,沿着河道向下游走去。
昨晚的狼人跳水后,为了能尽快脱身,会顺着水流离开这里。那对方会在什么地方上岸?才走十几步,陈默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蹲下去的地方。那里被值夜者清理过痕迹,本该看不出什么才对,但他知道值夜者做过什么。狼人跳水后,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人都没有立刻去追踪。自己可以解释为经验不足,那两位值夜者呢?是人手不够,追踪狼人太危险,还是不想追踪?他又想起莎伦说过的话——“值夜者不想继续和放纵派起正面冲突”。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会派自己继续追查?如果是假的,那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是说有什么绊住了值夜者,让他们分不出人手?越想越复杂,他低下头,继续寻找地上的痕迹。
泥土上有痕迹。前方出现了一段不规则的水痕,像是从河底拖拽物品后留下的水渍晒干后的残迹,沿着河岸向上延伸了一段,然后在靠近桥墩底部的石缝处消失了。他靠近桥墩,在碎石附近看到了明显的脚印,只是脚印驳杂,还有各种物品的碎屑。
“昨晚继续追踪的话才能找得到吧,我都不敢想今天白天有多少人走过这里。”
他沿着河岸继续往桥区方向走了一段,在距离桥墩大约十几步的位置发现了第二处痕迹。那里的泥土被翻动过,范围不大,边缘有清晰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个位置停留过,然后离开了。他在第二处痕迹附近又发现了一小截深色毛发,比普通的动物毛发更粗,末端有分叉,嵌在石缝的边缘。他把这些位置在心里标记了一遍,然后沿着来路走回住处,天边已经有些许泛白,夜班结束了,他需要回去在报告里写清楚这些痕迹的位置和特征。
回到住处后,他在窗台前坐下来,把报告单摊开。他的手比平时稍慢一些,像是在确认每一笔的落点。他在“异常情况”栏里写了桥墩附近的痕迹、织物纤维和石缝中的毛发,标注了具体位置和发现时间。他还写了自己的判断——痕迹的走向表明狼人离开水域后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移动,但没有进入城区,可能仍然在河岸附近活动。写完之后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抽屉,躺回了床上。
等他醒来,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阳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道宽阔的亮带。他坐起来,把报告单从抽屉里取出来,穿好外套,推开门沿着街道走向档案室。他这次把报告单交到值班台,值班员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他转身沿着走廊走到财务室门口,敲了两下。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只铁皮钱盒。他说明了来意,那人翻了一下登记簿,从盒子里数出两张纸币放在桌面上。
“这是你这周的薪水。下周同一时间来,不要迟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两镑,边缘有轻微的磨损。他拿起纸币收进口袋里,在登记簿上签了名,然后走出财务室。他在门厅里停了一下,斯特恩不在值班台后面,换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沿着铁门街走了一段,推开了勇敢者酒吧的门。下午的酒吧比晚上安静,角落里只坐着两三个零散的客人,吧台后面的卡斯帕斯还是那副老样子,手里拿着一块旧布。他看到陈默走进来,把杯子放下,手撑在吧台上。
“来了,昨天说的那件事,有人愿意收。”他从吧台下面摸出两张纸币,放在台面上,“两镑。说清楚你知道的事情后,就可以拿走。”
陈默随即开始说起自己前后发生的事情,并简单说明值夜者到来后的情景,和那个黑影从河道离开,只是没具体说那是序列7的狼人。他还说了自己后来回到河岸检查过痕迹,位置在桥墩下游十几步的方向,有停留过的压痕和一小截深色毛发。拿到两镑后,他又问了一句,“如果有更完整的信息,价格是多少?”
卡斯帕斯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看情况,如果能找到它藏身的位置,五镑到十镑,甚至更多。但这些都不太固定,毕竟对非凡生物感兴趣的人虽然不少,但也很难找。”
陈默点了点头,他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酒吧里的几张桌子,然后推
开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铁门街走回桥区方向,在街口停下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的亮斑。他站在街口,忽然想到一件事:快八月了。小时候,八月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老家的人会吃凉面,或者把西瓜放在井水里冰着,等到傍晚拿出来切开。那些记忆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画面,他不确定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在意过这些。而现在,在贝克兰德,八月的天气正在变凉,早晨的风里已经带上了秋天的意味,和原来世界的八月完全不同。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经过一个露天市场。市场里有摊位在卖水果,一些他不认识的品种,果皮的颜色偏深,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旁边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只圆形的馅饼,表面烤得金黄,边缘有一圈焦痕,热气从馅饼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馅饼的皮很厚,中间鼓起来一块,像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摊主正在用铲子把馅饼从铁板上翻起来,翻的时候馅饼的底部在铁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旁边一个顾客接过一只用纸包好的馅饼,咬了一口,热气从嘴角散出来。陈默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问了价格,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摊主用纸把馅饼包好递过来,他接在手里,感觉到纸面被热气浸得微微发软。
他回到住处后,在窗台前坐好,面前放着打包回来的馅饼。他把纸包打开,馅饼的表面已经不再烫手了,但靠近中心的位置还在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外壳是脆的,咬开的时候能感觉到饼皮在齿间裂开,里面的馅料是碎肉和某种根茎蔬菜的混合物,肥瘦混杂,剁得很碎,油润但不腻。肉汁从馅料里渗出来,浸透了内层的饼皮,带着一种浓郁的肉香和麦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嚼了几下,在馅料里咬到了一小块碎苹果,微酸带甜的口感把刚才那层油润冲淡了一些,让整个馅饼的味道变得清爽了一些。他不认识里面放的是什么香料,但那种味道不重,和肉馅混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种持续的回味。他坐在窗台前,把馅饼一口一口地吃完,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用纸把手指擦干净,然后站起来,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快八月了。他在想,明天巡查的时候可以再绕一段路,经过那个市场,看看其他摊位上都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