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覆盖了河岸。他在东区码头附近那条巷子里蹲了很久,路灯的光线稀薄,从巷口渗进来的一段亮区在水洼表面形成一圈浅色的反光。他在一处屋檐的阴影里靠着墙,尽量让身体融入砖墙的轮廓和边界之中。他的位置能看见目标地址的入口,也能看到巷口两侧的走向。
他需要确认的是有哪些人在夜间进出那扇门、在什么时间进出、有没有规律。他蹲到接近深夜,那扇门一共打开过三次,走出来的人衣着和步态都很普通——第一次是个穿工装外套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旧铁桶;第二次是个中年女人,出门后沿着巷子往东走了;第三次是两个男人,边走边说话,声音顺着巷道飘过来,像是刚从工厂下工。他们在那个位置进出,没有停留,没有观察,没有异常的步态和环顾。空气里飘过他闻到过的那种化工品气味——不重,但那种味道在鼻腔里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更长,让他的鼻子很难受,他记住了那个方向,但是这个味道还没有到异常的程度,不需要记录。
盯梢直到凌晨,那栋建筑的灯光全部熄灭。他在阴影里又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进出,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沿着河岸方向走了一段,没有回住处——他决定趁着夜色未散,在码头区周边巡查一圈。夜间巡查是他向副主任争取扩大的活动范围时已经包含的职责范围,也可以作为他明天报告的一部分。他放轻脚步,沿着河岸走了一阵,沿途感知沿着墙根和排水口表面延伸,没有异常,没有新的特别气息。凌晨安静的环境,让他在巡查的过程中放松心神,意识也开始轻微地松懈,脚步的节奏也在经过了一段均匀的区间后逐渐趋于重复。
但是这份平静在他走到靠近码头区的时候被打破。空气里突兀的有一种特别的气味。不是化工品的气味,更重,更稠。他停下脚步,那种气味沿着鼻腔进入喉咙,带着一层细微的黏滞感,不是刺激,是一种持续的蔓延入体内无法呼出的感觉,那种味道像是已经在那片空气中停留了一段时间,不会被驱散。他本能地放慢了呼吸,身体从松懈状态切换回警觉,肩膀的姿势也随之调整到了可以随时侧移的位置。他慢慢靠近气味的来源方向,在靠近码头的一座桥底停下来,侧身贴着桥墩的阴影。他看到桥底靠近水面的地方,有一个身影正蹲着,体型比正常人大一圈,背对着他,身体微微前倾。月光从桥洞侧面漏进来,照在那个身影的轮廓上——它的肩膀比正常男性宽出一截,肩胛骨附近的肌肉在移动时带着一种细微的、不均匀的隆起,像是不属于人的骨骼结构正在从皮肤下方缓慢地改变它自己的形状。他在啃食什么,动作不快,但幅度持续,在月光下形成一道有规律的浮动。他闻到了那股气味正在变浓,比刚才更沉重,他离得越近,空气中的某种味道就越浓厚,他的身体产生的反应更是让他陌生,那种掺杂着兴奋和恐惧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
他慢慢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直到退出桥底的范围。他退回河岸的阴影中,转身沿着来路走向档案室。现在还是凌晨,但是现在明显不是正常情况,他需要立刻汇报,确保这份异常能在第一时间交给值夜者判断。
即使已经离开了很远,但是那股甜腥味还残留在鼻腔里,像是已经渗进了胸腔里,在他每一次吸气时都会重新浮现。他没有走回住处,沿着河岸的方向加快了步伐,朝值夜者档案室走去。路灯的光线在街道上形成一段一段的亮区,他的影子被拉长又收回,拉长又收回,像是一个正在反复确认方向的标记。
他走到档案室门口时推门进去。门厅里灯火通明,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一本卷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不是斯特恩。那人抬起头盯着他,在凌晨这个时间点,对方的目光明显不善,“你是谁,现在来这里有什么事。”
陈默连忙回答:“我是值夜者外围人员,今天凌晨在码头区巡查的时候,在桥底发现异常活动,有血腥气,疑似非凡生物啃食尸体。”
那人立刻合上卷宗站起来,转身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深色外套,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形成固定的间隔——是斯特恩。他看了陈默一眼,没有说话。后面跟着的是个女人,穿深色长外套,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浓厚的妆容让人印象深刻。
她在门厅站定,“出现异常情况的具体地点?”
她的声音比她整个人更清晰,语速不快,但落点很准,像是在了解位置的同时也在确认他有没有因为在凌晨前来这里,而遗漏现场的细节。陈默在门厅站定,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她在门厅里站定时所占据的空间比普通人的站姿更窄一些,像是不需要用肢体来划定边界。
陈默说:“靠近东区码头的那座桥,桥洞面向河岸方向,在水面以上约半人高的位置。我闻到了血腥气,看到桥底有一个蹲着的身影,体型比正常人大一圈,在啃食什么东西。我没有靠近确认,退回档案室汇报。”
那个女人听完,没有评价他后退的决定,而是转头看了斯特恩一眼再回过头看着陈默。
“带路。”她侧过头,对身后那人说:“你留守。我们出去一趟。”
留守的值班员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值班台后面。
陈默推开门,走了出去。夜色在街道上铺展开来。他没有说话,沿着河岸的方向走,斯特恩跟在他身后,那个女人走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形成不同节奏的落点,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一段距离,然后被远处的风声和更远的河水声吸收。他走到码头区附近时放慢了速度,在距离桥底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下来,侧身贴着墙根,侧耳听了片刻——桥底有声音,很低,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他回过头,看到斯特恩也停了下来,侧着头像是在听那段声音的走向。那个女人在他停下的位置多站了一步,目光落在桥底方向,没有出声,像是在了解现场情报。</p
>“它还在。”陈默说。他的声音很轻,但他知道她能听到。她没有回答,侧过头看了斯特恩一眼——不是命令,更像是在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斯特恩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她又等了几秒才向前走去。她走得不快,没有刻意放轻,像是已经不需要通过放轻脚步来避免被察觉。陈默站在原处,没有跟上去。他远远的看到她的身影在月光中逐渐接近桥底,但是那个蹲着的身影却没有任何的动静,仿佛未曾察觉到动静。陈默皱了皱眉头,感觉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具体情况,最后抬头看了看天空,现在快七月底了,虽然不是满月但已经没什么区别,只是他看久了会感觉月亮有些红晕,但眨了眨眼后,看到的还是银白色的月亮。
一声闷哼在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看到斯特恩睁开眼睛捂住胸口,视线却盯着桥底,说不出话来。陈默察觉不妙,再次转头看向靠近桥底的女士,看到的是已经站立起身,正向前准备扑倒女士的巨大黑色身影。
“草!”
他已经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动了起来,目标正是桥底,同时一个低沉的声响在女士和黑影的中间出现,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女士的身后浮现,拦在了女士的身前。那团影子轮廓模糊,边缘在月光中不断抖动,像是从更深处被拉出来的某种结构,在空气中保持了大约半个呼吸的稳定。它的形状不像是人体,更像是曾在夜间固定过某种构造的残余轮廓,在形成一段持续的间隔之后,向前迎向了那团正在扑来的黑影。他在奔跑中辨认出那道影子的轮廓——它在持续的移动中保持了与女士之间的距离,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续控制着的距离,在她的指令下保持着稳定的间隙,不会主动远离,也不会被推回原位。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这不是他停止的理由。
身后的斯特恩喘了几口气,重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在空气中形成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共振,像是正在用声带的振动覆盖那段距离的轮廓。陈默感觉到身体正在变轻——不是幻觉,是步伐落地的间隔正在缩短,每一次迈步都比之前更顺畅,像是空气本身正在为他让路。同时,一种持续的安定感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防护正在覆盖他的意识,让他的判断不会被恐惧干扰,不会被突发状况推离原位。
但是那道黑色身影却在这时,猛地往后一跳,进入身后的河水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都停了下来。
陈默在距离桥底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住了,呼吸急促,心跳仍然在胸腔里震动。他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随着斯特恩诗歌的收束而逐渐回流,那种轻盈感正在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退去。他看到了她的侧影,她在确认狼人已经跳入河中、没有折返迹象之后,才放下了抬着的手。那道影子在她收手的同时开始收缩,以比展开时更快的速度回缩到她的脚下,沿着地面的边缘折叠成一道极浅的暗色缝隙,然后消失在她的外套下摆与地面之间的空隙里。水面正在缓慢地恢复平静,月光在水面上重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