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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欲望

    他在窗台边坐了很久。夜色已经渗过了窗台的边缘,沿着桌面的方向流过那排物件的轮廓,在枪的末端绕了一圈,然后沿着他的手腕和手臂的轮廓线向上蔓延。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很长一段时间了,久到手指外侧的温度已经与窗框的铁质边缘趋近于一致。他没有去关窗,也没有去碰那把枪——这个姿态本身已经形成了他确认自己状态的方式:没有被任务牵引,没有人叫他出门,没有新的信息需要他作出回应。他还有时间。

    他想起桥区那条街上那些被生活磨损的人——石板路的缝隙、那只缺了口的碗,以及那些被卡在某个时间点之前的午后。他不是在感到无力,而是在感到一种确认:这个时代正在向前移动,大量工业品让街道变得更亮,蒸汽列车的运输半径让这些物品越走越远,但那些普通人并没有被带上这辆加速的车辆。他们停留在原地,成为了生产工业品的燃料,和蒸汽列车的基石。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从穿越以来已经走了很长的路,却还没有一段日子是属于他自己的。他的生活一直被任务、被追踪、被信息驱动着,而不是被他想要的东西指引着。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但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他想起罗塞尔。罗塞尔带来了蒸汽机,开启了时代的发展,但也埋下了数不清的隐患。正如他写下过的那句话——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但他可以决定在这个世界里怎么过自己的日子。放纵。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想到自己所在途径的另一个派系,与节制的莎伦对立的放纵派。不行,他现在接触过的放纵派成员都不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回想节制派的莎伦和放纵派的两位成员的表现。莎伦是克制的,说话直接,有距离感但可靠,同时更不像人——她说的话像已经被滤过一遍,只留下必要的信息。她帮他,是因为他已经符合了节制派的标准,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同伴。放纵派的成员则充满压迫感,残忍的从容、享受猎杀、操控活尸、危险……但有人类的感觉。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不像是人类的感觉,更像是像人类的野兽。节制与放纵,两方的成员特性鲜明,短时间的接触就能感受到差距,只是……怎么都不像人啊。他迷茫地抬起头,看着夜晚的天空。说起来,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值夜者。他接触过的值夜者有着专业的素养和行动力,在处理非凡事件时很可靠,有明确的组织,讲究程序和规则,也更像人。他跟在斯特恩身后走进档案室的时候,觉得值夜者的走廊比地下通道暖和;队长说话的语气像在例行公事,却让他觉得自己被纳入了一套不需要解释就能运转的系统里。他也能感觉到值夜者对普通人的关注没有那么多。他当然不是觉得值夜者做得不够——他知道这个世界很危险,放纵派那样的存在还有更多——只是这个世界对普通人不友好。超凡带来了力量的同时,也带来了危险,又固化了阶级,让普通人更加难以反抗上层的压迫。而那些上层,又何尝不是被豢养的羔羊——对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普通人和贵族也没什么区别吧。我怎么会来到这么麻烦的世界,又怎么想那么多,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不行吗。

    他决定试着学习一点点放纵派的理念——不是放纵欲望,而是允许自己有欲望。放纵派认为力量来自释放欲望,让门越开越宽,直到边界消失。他不会走那条路,但他可以在自己体内为自己保留一个不被压抑的位置,一个自己可以偶尔停下来感知自己需要什么的位置:一顿温暖的饭,路边开的花,在河岸上不带目的走完

    一整段路,在桥区看到的那个小孩,然后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内做点什么,比如分享下自己的晚餐。他要过的更好一些,也让别人也都过的好一点,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沿着它走得慢一点,沿途做一些自己想做的小事,让周边的人也能过得更好一点。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他想试一试。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他的肩线和手臂的轮廓流动。他坐在那里,夜色正在沿着窗台的边缘持续地延伸,穿过他已经走过的路线和那些尚未走过的路线,在他还没有到达的位置上保持着持续的延伸。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把枪的边缘,冰冷的触感刺激了一下他的心神。他还没有决定具体的行动计划,但他已经确定了自己想试一试这个方向——在节制与放纵之间,在值夜者的任务与节制派的路径之间,找一段属于自己的距离,做一个能让自己活得像人的人,也让他在经过的时候能让别人也多走几步。

    夜色在窗外持续地延伸着,穿过他已经走过的路线和那些尚未走过的路线,在他还没有到达的位置上保持着它自己的节奏,等待着他准备好开始行动的时刻。他还没有开始行动,但他已经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跨出那一步。天色正在从深蓝转向灰白。他已经在这个窗台前坐到了夜色将尽,窗外的光线开始移动,从它最低的位置缓慢地向上爬升。他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下一个夜晚了——这个夜晚正在收拢,天亮就在前面。等到街道上的声音重新变得稠密起来,等到他确认自己准备好了,他就会跨出去,沿着他自己选择的方向走一趟,从那扇门走到他还没有到达的位置上。夜色正在沿着窗台的边缘持续地流动着,穿过他已经走过的路线和那些尚未走过的路线,在他还没有到达的位置上保持着持续的延伸,等待着他准备好开始行动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