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秦述玉前一天的预想,周先生大概会在九点多钟将茉莉送到钟家,而她面试结束再赶过去,差不多要十点往后,那时候周先生应该早已经离开。
如此一来,她和周先生也就碰不到面,便避免了尴尬。
可现实往往朝着期待的另一面发展。
面完试,秦述玉特地打电话问了下钟婶,得知茉莉已经到了,这才放心地过去。
到了以后,她先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斤排骨,几样蔬菜,还有小孩子爱吃的零食。
付完账,两大袋东西拎在手上沉甸甸的,心情却是难得的轻松。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小区,刚走了没多远,步子又一点一点慢下来。
远远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钟家的楼栋下,车尾四个圈的车标分外眼熟。
秦述玉眼睫颤了颤,默默收回视线,只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避开那人常坐的一侧位置,从车身右侧绕了过去。
她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不带一丝停留。
“秦小姐。”
副驾的车窗降下,光线涌入,映出一张矜贵优越的侧脸。
“……”
周先生今天怎么坐在副驾?
她面色不变,像是没听见般,闷头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道不徐不疾的嗓音再次喊了她一声。
她咬住唇,这才缓缓停下,佯装惊讶地转过去:“周先生?”
四目相对间,男人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似笑非笑问:“秦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秦述玉垂了垂眼,掩盖住撒谎时的不自在:“在想中午要做什么菜。”
说完,又假作不知情地问出一句:“您刚将茉莉送过来?”
“半个小时前我就到了。”
“……”
“我在这里等秦小姐。”
直白的回答让秦述玉瞬间一默,喉咙发干,说不说话来。
沉甸甸的塑料袋将掌心勒得有些疼,她难耐地动了动手指。
沉默间隙,车门被推开,视线中,一双长腿迈了出来,挺拔的身形笼罩在她眼前。
“昨天惹了秦小姐生气,我来道歉。”
秦述玉闻言心头一跳,缓慢地抬起头。
男人唇角噙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衬得天生凉薄的眉眼多了几分真诚,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昨天的事感到抱歉。
被这样看着,身为被道歉的对象,秦述玉反而紧张了起来。
昨天周先生就已经道歉了,她却故意没有回复,眼下如果再不回应,反倒显得她太过斤斤计较,况且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换作八面珑玲之人,大概会笑着说——周先生不用放在心上,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这事了。
又或者故作茫然——周先生指什么?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但秦述玉只会尴尬地别开脸,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没事的周先生,我已经没有再生气了。”
她半垂着眼,尽管神情局促,但站在那里却像株恬淡素雅的玉兰,温婉、娴静,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气质。
一阵风吹过,披肩的长发被吹至耳后,露出颈侧小片白皙的肌肤。
周竞停眯眼盯着那片白皙:“我准备了道歉礼物。”
还不等秦述玉有所反应,原本站在她半步之外的男人忽然欺身上前,带着男性气息的高大身躯完完全全笼罩了下来。
“秦小姐似乎腾不出手,我替你戴上。”温热的呼吸在耳边吹拂。
等秦述玉回过神,微凉的项链已经绕上颈间,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若无地蹭过后颈,她心口猛地一跳,热意顺着耳根一路漫至脸颊。
“周、周先生?”她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周竞停扣好项链,欣赏了片刻红透的肌肤,才慢悠悠收回手,称赞一句:“别动,戴着很好看。”
“这款项链卡扣设计特殊,秦小姐最好不要自己去摘。如果想拿下来,可以等我从京港回来。”
在秦述玉想说却说不出话的表情中,周竞停留下一句“秦小姐,再见”,便转身上了车。
不多时,黑色轿车驶离了居民楼,独留秦述玉愣怔地站在原地。
-
厨房里是哗啦啦的水声。
秦述玉将带来的食材交给钟婶冲洗,自己拎着零食袋子去了钟言的房间。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声,推开进去。
床上,钟言和茉莉头靠着头挨在一起,托着下巴趴在那儿,两人身前放着本书,翘着小脚晃来晃去,正看得入迷。
听见声音,两个孩子抬头看了眼,钟言见是姐姐,兴奋地从床上跳下来,鞋子也不穿,“啪哒啪哒”跑过去,一把抱住秦述玉的腰,撒起了娇。
茉莉慢了一拍,跟在钟言后面,也仰起脑袋喊了声:“秦姐姐。”
“在看什么?”秦述玉看向被孤零零扔在床边的书。
钟言嘿嘿地说:“是茉莉带来的故事书,她还带了好多好多玩具。”
“那你们继续看,等饭做好了我来叫你们。”秦述玉笑着摸了摸二人的头,“零食下午再吃。”
她将零食袋子放在小书桌上,又从房间出去,进了厨房做起午饭。
考虑到钟言喜欢吃辣,茉莉又脾胃不好,她于是单独为钟言做了两道菜,其他的菜都没放辣椒。
中午的饭桌上,只有钟叔不在,秦述玉和钟婶还有两个孩子各占了四方桌的一面位置,也算坐满。
钟言很听话地没有在午饭前吃零食,玩了一上午早就饿了,吃完满满一大碗米饭,又喝了碗青菜豆腐汤。
她吃得香,带着旁边的茉莉都忍不住多吃了点,前两天秦述玉都没见她吃过米饭,今天中午却破天荒吃了小半碗。
秦述玉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笑着问:“晚上还在这里吃饭好不好?”
茉莉小脸红红的,似乎不太好意思点头。
“姐姐跟你哥哥说一声就好。”
小姑娘这才轻轻说了声“好”。
下午,钟言和茉莉坐在客厅一边吃零食一边看动画片,钟婶就陪着一起看,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
秦述玉洗了两个苹果过来,她挨着钟婶坐下,熟练地开始削皮。
钟婶从瞌睡中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秦述玉微微低着头,长发分落在两侧,露出中间那一截白皙的后颈……以及一条镶满细钻的项链。
她揉了揉眼睛:“述玉,这项链是驰远买的?”
这话倒也没有旁的意思,单纯是钟婶知道以秦述玉的性子,不可能自己给自己买这么贵重的首饰戴。
秦述玉削着苹果皮的动作停下,抿了抿唇,不敢回答,也不敢让钟婶看出异样。
钟婶没注意到她的不对,继续看着那条闪闪发光的项链,感叹着:“这些都是真钻吧?”
秦述玉依旧没吭声,她继续削完了苹果,切片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后终于开口:“婶子,你看看能不能帮我把这项链取下来。”
“取下来干什么,你戴着多好看。”
“……脖子不太舒服。”
钟婶就伸手过去,对着项链的卡扣来回拨弄了几下,试了将近一分钟,她“诶”一声:“怎么不好解开?”
“有卡扣吗?”
“有,但是捏不动。我这粗手粗脚的,弄坏了怎么办?”钟婶担心着。
秦述玉捏紧了手心,又缓缓松开:“那就先不摘了。”
钟婶于是收回了手,站到秦述玉跟前看了好几眼:“戴戴就习惯了,你长得好看,这项链也衬你,驰远眼光真不错。”
秦述玉沉默地偏开了头。
陪着孩子们看了两集动画片,钟婶去房里午睡,秦述玉继续坐在客厅。
她在给周先生发消息。
「茉莉在我妹妹家吃了晚饭再走,您能不能让人晚点过来接她?」
很快便收到一条回复:「项链摘了吗?」
秦述玉错愕地盯着这突兀的五个字,脑海里有一瞬的空白。
这语气像是在查问她有没有乖乖听他的话。
可是她明明在说茉莉的事。
一直等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秦述玉也不知道要怎么回。
她也不想再回。
站起身,和两个孩子说了声:“你们继续看电视,我去睡一会儿。”
就离开客厅去了钟言的卧室。
钟家房子小,二室一厅,次卧现在是钟言在住,秦述玉每回过来,想要休息就会借用妹妹的房间躺一会儿。
她拉上窗帘,换上留在这边的睡衣,躺在了床上。
睡前本想将手机调成静音,又怕错过清译那边打来的电话,想了想,最终只单独
将周先生的微信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除开晚上,其他时候她入睡一般都很快,闭上眼没两分钟就发出了轻浅平稳的呼吸。
意识朦胧中,听见房门吱呀一响,紧接着是细碎又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房里悄悄钻进两个小身影,钟言踮着脚关上房门,又竖起食指朝旁边的茉莉比了个“嘘”。
茉莉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弄出声音,然后两个孩子就蹑手蹑脚地绕到床的另一边,一前一后爬了上去,挨着秦述玉趴下,继续看起了故事书。
不是很大的床上被三人挤得满满当当,昏暗的房内静悄悄的,除了偶尔的翻书声,再无其他声响。
秦述玉被温暖软糯的气息包围着,睡得很安心。
一觉睡到三四点,醒来时,两个孩子依旧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旁边看书。
她翻了个身侧躺面朝她们,无奈地看过去:“这么暗,看得见吗?”
听见姐姐的声音,钟言立刻不看书了,像条小蚯蚓似的,撅着屁股一拱一拱地爬到姐姐身上,笑嘻嘻地说:“看得见呀,我眼睛可好了。”
秦述玉捏捏她的鼻子:“再好的眼睛这么下去也要近视,以后去亮处看。”
“好嘛。”
“茉莉也是,要保护好眼睛。”
茉莉抿嘴笑着点点头。
陪着两个孩子玩闹了会儿,秦述玉伸了个懒腰,走下床去将窗帘拉开。
光线涌入,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身后,钟言也跟着跳下去,光着脚丫“啪哒啪哒”踩在地板上,捧了好多玩偶摆到床上,和茉莉玩起了过家家。
一只灰麻雀这时跳到窗沿,抬起爪子试探性扒拉两下玻璃窗,硬邦邦的,又放下,随之歪着脑袋好奇地往屋里瞧。
秦述玉隔窗看过去,小麻雀也睁着圆溜溜的豆子眼看向她,安静对视片刻,小家伙又抖了抖羽毛,扑棱着翅膀飞走。
她顺着那飞离的轨迹抬头望向远处天空,万里无云。
窗外景色蔚然,身后时不时响起几声清脆的笑音,秦述玉沉浸在难得的惬意时光里,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已久的手机。
刚舒展开的眉眼不自觉敛起,过了很久很久,她转身折回床边。
拿起手机,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她慢腾腾地点开了周先生的微信。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
「秦小姐又生气了?」
「抱歉,秦小姐。」
「茉莉吃过晚饭后,秦小姐和我说一声,我再让人去接她。」
一句一个“秦小姐”,彬彬有礼,无可挑剔,如果不是秦述玉还清楚记得这两天对方或是越界或是轻挑的言语,几乎又要被这副表象蒙蔽。
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在半小时前:「这对玉镯秦小姐喜欢吗?我打算买下来作为今天的道歉礼物。」
后面附了张玉镯照片,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秦述玉眉心一跳,再也不敢犹豫,连忙回复过去:「不用了周先生,我没有在生气。」
她发送完,不认为立刻就能收到回复,便拿着手机去了厨房,看看晚上要做些什么菜。
钟婶正站在案板前刮鱼鳞,抬头看了眼:“醒了啊。”
“嗯,晚上吃鱼?红烧还是清蒸?”
“红烧吧,孩子爱吃。”
秦述玉打开冰箱想看看还有什么菜,钟婶这时又看她一眼:“述玉,你在跟谁视频?”
她一脸茫然:“没有啊。”
“那你手机……”
听了这话,秦述玉连忙低头看向掌心里的手机,然而视线刚一接触到屏幕,下一秒,她就险些将手机扔了出去。
屏幕里,男人上身□□,宽肩窄腰,肌理分明,凌乱的头发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滚落到胸膛、腰腹,而下面,只松松垮垮裹了条浴巾,某处异常突出显眼……
明显一副刚洗完澡出浴的状态。
秦述玉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惊得呆站在原地,全然忘了该作何反应。
周竞停眯了眯眼,缓步走向放置在书桌支架上的手机,随着他越靠越近,紧实宽阔的胸膛毫无保留地占据了整张屏幕,那莹润的水珠还嵌在胸肌之间,沿着沟壑缓缓往下滑落。
慵懒、低哑的声音随之响起:“只是晚了几分钟没回复,秦小姐就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