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阳不再压制自己,它跳动起来。
应星的神智清明了一瞬,一种躁动包围了他。
旧日的劫难像残余的暗火,带起一片虚妄的灼热。
“我很难全然配合你。”工匠艰难地开口,“我根本不记得。”
没有被治疗的感觉,比舒适先唤起的,是绵延的难受,这让他难以交付信任。
“就是要趁你不记得。”
与工匠感受到的灼热不同,岁阳对上的却是一片寒冷,这寒冷同样是虚的——如果他记得的话,这片冷意可就凝实了。
更麻烦的点在于,如果他的记忆完整,它可能会看到这片冰霜的来源:工匠意识里的镜流。
镜流人很飒,剑却很冷,燧皇不是很想对上镜流。
赤色的雾气敛进工匠的骨血中,对抗着它的力量。燧皇逼近那雾气,也逼近暗藏着的倏忽。
应星在脑海里模糊勾起一个问号:要趁他不记得?这究竟算不上正规治疗?
“如果你感觉到热辣,那就对了——辣是一种痛觉。”
燧皇从间隙里甩出这样一句话来。
一次对抗两个力量有点麻烦,岁阳思虑一瞬,将那麻辣的感觉给到倏忽。
驱虎吞狼,不外如是。
倏忽爆出一连串喝骂声。
“怎么回事?”灼热的感觉忽然轻了,却多了些噪音,应星不太理解。
“这是稀有语种,不用管它说什么。正常来说,你也听不懂。”岁阳斩钉截铁。
可他明明就听懂了,应星思索几秒,“这是在骂你吧?”
燧皇用力,把赤色的云雾赶到倏忽那里,它将一团澄澈的液体,倒向了缺损的地方。
液体最擅长寻找不平之处,它快速蔓开,修补填充所有的缝隙。
“按照她那边的说法,大脑原本就擅长联想,让事物合理化。剩下的这点功夫,就交给你的脑袋吧。”
岁阳看着填补后宛如原装的精神图景,满意地扬起剩下的液体,喝饮料般倒进自己嘴里,“哟,味道不错。”
工匠扶额,在燥热停歇的时候,他感到茫然。
同样是片刻的功夫,茫然也消失了。
胸腔里像一湾清澈的湖水,他有疑问,它便回响。
他感到安宁。
“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不难受的话,我就把你的麻辣,啊不,往事从那家伙身上挪开了,以免它吵得你耳朵疼。”
“你能不能不要说得像在报菜谱?”应星问岁阳。
燧皇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你只是在忍受报菜名,那家伙可是在咒骂啊!”
赤色的云雾失去了根系,它变成红色的落花,落在工匠脚边,被风碾成飞灰。
“船要开了。”燧皇说。
不是说这是景元的噩梦?噩梦里怎么没有景元本人?
你捂着怀里小白猫的眼睛,放声大喊,“景元,我带你的猫来找你了!”
“孩子还小,看不得这些个猫儿不宜的东西,你且收了回忆罢!”
不仅猫儿不宜,大概也不适合你看:
褪鳞的丹枫,魔阴身的镜流,算上应星刚才的反应,岂是一个“痛”字可以总结?
“又来坏我清誉。”
景元含着笑,他也将你的眼睛遮住,“咪咪是只雪狮子,你抱只白猫诓我,是否太敷衍了些?”
究竟敷衍在哪里?你的手正托着猫,只就着景元的手眨眼睛,拿睫毛刷他,“是你自己决定要养猫!”
这种梦想成真的时刻,景元应该感谢你,而不是问你为什么抱着一只猫来诓他。
这人,他完全忘记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养的是猫吗!
好像也不是这个道理——噢,景元是在做梦啊。
因为做梦,所以狮子以猫的形态呈现,因为他在梦中,所以他对此并不知情。
你以为景元会反驳你,他却认了。
“是。是我决定要养猫。”
这么配合?他今天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点?
“你可以反驳我。”你提示他。
但他不想。
“你都收起来了吗?”你在他掌心眨眼,“收起来,就可以抱你的猫了。”
“收到哪里去?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一声绵长的叹息落在你耳畔,“怕的话,就不要看。”
他收不了?也对,这些是他的噩梦,不是他的积木。
“那我闭上眼睛。你可以把猫抱过去,记得不要吓到它。”
怀里好像轻了,你有些拿不准,“景元?”
“嗯?”
“你怎么不说话?”
“我……”他似乎有些迟疑,“你上哪找来这么像的猫?”
“我说这就是你的猫!你这做主人的,可不能赖账。”你偏了偏头,却没有碰到他——景元不是在你身后吗?
但他好像也不在你旁边?
他抱着猫,自己去逗了?他这人怎么这样?
“我馋你的大白狮子,馋了很久了。之前对敌的时候我在旁观,摸都没摸一下,现在这小猫一样,也招人稀罕?你怎么都不邀请我摸一下?”
你控诉他。
倒不是这个问题。景元有些不确定,“那给你摸摸?”
“这可是你说的。”你压根没打算拒绝,“我准备好了。”
闭着眼睛没办法摸小猫。你睁眼,空中踏来一只柔软的肉垫,猫试探着把重心往你身上落。
这是怎么个事?景元人呢?
似乎觉察到什么,小猫后撤了一步,用尾巴圈住了什么。
这个位置能圈住什么?景元的手腕儿?
猫调整步伐,进两步,退两步,如此折腾了片刻,忽然发出了柔软的叫声。
它在求助你?小猫抬起头,它邀请你摸诶!
说时迟,那时快,猫就着你的动作,让你扎实摸了一把脑袋,然后一个箭步蹿到你怀里。
它尾巴一勾一带,你的手被扎实握住。
“诶!”景元抬手去扶猫,这样的动作,如果你没接稳怎么办?
猫咪大获全胜,它有些骄傲地昂起头:如它所料,你们又在一起了。
“如你所见,倒不是我吝啬,也不是我……不愿意应答。”景元不再遮掩,“你不要生我的气。”
“竟是这般。”他有些为难,“为了交流的便利,我就不松手了,可好?”
这般是哪般?猫知道了,景元明白了,你却一头雾水。
需要握手就握着,也不值得景元为难,你调整了一下动作,也握住景元的手,“你说说?”
“啊。”景元以为你是要收回手,手中的力道松了一刻,却又被你握住,这惊讶没被他收下去,落在你眼里。
“你——不是要我
松手?”
“不是啊。抱走你的猫,还让你松手,这也太过分了吧!”
“我被困在这里,但我不在其中。”
景元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而我只能看着。然后你来了。”
“你呼唤我,于是我得以见你。我可以接触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却严肃了起来,“这是你的地盘,但你没有形体?”
世间竟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我的地盘?”景元比你还惊讶。
“这是你的地盘。”
你抬了抬下巴,让他看你怀里的猫,“这就是你的狮子,它现在是猫,因为你想养的就是猫。”
不是你要诓景元——你真没诓他!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却借由你稳住形体。
景元垂眼思考,片刻间,他得出了答案。
他只能看着,是因为,他的确只能看着。
景元能决定的事,实在太少了。
他无法免去丹枫褪鳞的刑罚,于是丹枫褪鳞的时候,他只能看着。
他无法扭转镜流的心意,愈合她的伤痕,所以镜流放弃剑首的身份,他只能看着。
应星魔阴身发作,被囚于朱明,他无法改变。
白露的尾巴披上枷锁,这是持明族的内务,他同样没有办法插手。
就像他眼睁睁看着白珩殒灭,所有的一切,他都只能看着。
碧色的烟云又出现了,轻纱般垂落在他身上,好教他的视线被遮住。
但是不行。他不能转身离场,也无法视而不见。
“我什么都没有做成。”
景元闭上眼睛,“那个时候,的确是这样。”
而今他从队伍的末端,坐到了罗浮将军的位置上。然而故人相见,他也会有些局促不安。
有些事,过去他做不了,现在他不该做。
总归是做不成。
没有做成,所以他不愿意去看。
他在场的时候,同样没能改变结果,所以这次,他不愿意在场。
“景元,景元?”
你看得出景元需要帮助。
上次见到这颜色的时候,你有燧皇帮你。但现在你手边没有第二个可靠的岁阳了。
猫靠着你,一声一声,像是心急,又像在跟你撒娇。
谁能看出它其实是个狮子?
你有些感慨:不管它是不是狮子,景元的确养了个绝世好猫啊!
“我有个计划。先晃景元的胳膊,再拍拍他的脸。丹枫给的手串有香气,可以拿给他闻。包裹里还有他的阵刀和别的武器。”
你开口陈述。
但你腾不开手,一只得稳住景元,一只得抱住猫。
晃胳膊倒是可以——也就一句话的功夫,你的珠串凭空飞到了景元脸旁。
这对吗?这不是景元的地盘吗?你还能多一个特殊加成?
先不管对不对了。
你打量了一下高度,最大的问题是,景元他太高了。
你想要直接拍他的脸,难免有些吃力。
猫衡量了一下高度,它从你怀里蹿出去,蹬着景元的盔甲,跳上你的肩头。
“喵。”猫偏头示意你。你心领神会,伸直手臂,并排按在景元身上。
猫把自己放在你的胳膊上,它站起来,用肉垫去拍景元的脸,又拿脑袋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