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楠枝睁开眼,眼前是一片人间炼狱。
业火冲天,尸横遍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鬼哭狼嚎声不绝于耳。
泥土浸透了鲜血,潮湿粘稠,呈现出深褐色,一脚踩下去,云白的靴底陷进污泥里,边缘都黏上泥土的污迹。
许楠枝有点糟心,拎着到脚踝的弟子服,小心翼翼的避开横七竖八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渡厄原里跋涉。
寄体身份是无妄仙宗灵药峰医堂的弟子,木系单灵根,天生的医修。
仙魔大战灵药峰负责后勤支援,医堂负责救治伤员,丹堂负责炼制丹药,为一线修士补充灵力。
大战结束后,外门弟子处理完收尾工作就撤离了,寄体因为针灸课倒数的成绩被师父勒令留下来找尸体研究经脉走势,练习下针。
许楠枝也是没想到有一天道具的作用还能影响寄体的人设。
她这次抽到的道具是“不灵活的手指”,道具介绍是一次性伴生道具,使用者无法从事任何需要手的精细工作,若强行从事,将会手抖。
因为这个道具,她的人设从天才医修变成了空有天赋的废柴手抖医修,师父离开前,看她的眼神完全是那种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仿佛看一眼就肉疼似的。
许楠枝低头小心的在尸体堆里穿梭,看久了胃里止不住的翻涌,呕吐的冲动泛到喉口又被她压了下去。
实在不想在尸体上浪费时间,许楠枝打算混够时长就回去交差了事,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来修仙的。
她在焦土废墟里漫无目的的打转,爬上一个有点坡度的小山坡,刚要往下走,修炼放大的感官敏锐的注意到了下面不同寻常的存在。
有魔气!
许楠枝提着裙摆掉头就跑,奈何尸体太多,她跑起来极不方便,如同跨栏跑一样,边跑边蹦,溅起的污泥染脏了雪白的衣袍。
她没跑几步就被那抹存在察觉,冷冽的剑气破风而来,斩断她颊边一缕碎发,径直插入她前方的尸体,挡住了她的去路。
许楠枝堪堪停下脚步,惊惶不安的扭头看去。
黑压压的天幕下,披散着如墨长发的青年面如冠玉,雪白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明明气息如阳春白雪般高洁,但她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邪性。
事实也没有辜负她的感觉,青年朝着她一步步而来,一双血红的瞳孔里没有丝毫人的情感,充斥着野兽冰冷的戾气。
临近了,她才辨认出他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魔气,那些黑色的气息并不是死去的魔族身上的,而是他身上的。
修士入魔,六亲不认,会沦为失去理智的野兽,只知道杀戮和掠夺。
许楠枝默默攥紧了腰间的弟子玉牌,玉牌连通无妄仙宗的传送阵法,注入灵力就可以催动传送回宗门。
掌心蓄起绿色的灵气,许楠枝即将遁走。
突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和冰蓝色的灵气一同落下。
【宿主,他是男主洛长复。】
冰蓝的灵气罩下,许楠枝的经脉冻结,灵气无法顺畅运行,掌心绿色的灵气消失。
“你下次能不能早一点说?”许楠枝在心里咬牙切齿。
【我以为宿主您认出来了,毕竟寄体记忆已经传送给您。】系统的声音也很无辜。
“寄体记忆里的洛长复光风霁月,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和眼前这个人哪里像了!”许楠枝抓狂。
【宿主,您小心点,男主已经入魔了。】
系统的声音谨慎紧张。
许楠枝生无可恋的看着洛长复步步逼近,魔气像尾巴一样缠绕在他身后,张牙舞爪,遮天蔽日。
“大、大师兄。”许楠枝磕磕巴巴的出声,试图用同门情唤回他的理智。
温润俊美的青年血瞳冰冷,似乎被这个称呼触动,还真的停下了。
许楠枝眼里亮起希望的光芒,眼巴巴的看着他。
下一秒,师兄骨节分明的手指扼住了她的脖子,常年握剑的虎口有一层薄茧,粗糙的磨过她的喉咙。
许楠枝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小命握在洛长复的一念之间。
“大师兄,你、你冷静点,我们有话好好说。”许楠枝咽了咽口水,神经紧绷,语气紧张。
洛长复掐着她的脖子,眸子里的血色慢慢褪去,琥珀色的瞳眸干净清透,温柔如水,缠绕在他身上的冲天魔气缩进了他的身体里。
许楠枝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男主的待遇吗?就算入魔也还能保留理智?
不是说入魔就完蛋了吗?
洛长复恢复神智,但依旧没有松开许楠枝,他模样温雅,语气听起来也柔和:“师妹刚才看到了什么?”
许楠枝感知危险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慌忙否认:“大师兄,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洛长复不知信了没有,但总算舍得挪开他的手,只是束缚在她身上的灵气依旧没有收回。
“大师兄,你怎么还没回宗门啊?”许楠枝试图套近乎,用闲聊的口吻问。
洛长复没回答,越过许楠枝,拔出插在尸体上的长剑,转身抵在了许楠枝颈侧。
许楠枝:“!!!”
“师兄,冷静,有话好好说!”
洛长复眉目温润如画,唇角含着清浅的笑意,整个人如明月清风,嗓音也是清越动听如玉石相击,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已经入魔的半疯子。
“师妹,我被魔尊废了筋脉,束缚你的灵力只能再支撑半柱香,我不能被人发现入魔,只能对不起你了。”
他满脸歉意,眸子里却冰冷漠然,没有任何动容。
眼见剑刃要划破她的颈动脉,许楠枝急急出声:“大师兄!别!我是医修!你的筋脉,我能给你接!饶我一命!求求了!”
锋利的剑刃紧贴着颈侧肌肤,细细密密的疼顺着脖颈蔓延开。
许楠枝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泪眼婆娑的看着垂眸深思的洛长复。
“让我探探你的灵脉。”洛长复收起佩剑,目光落在许楠枝的腕上。
“您探您探。”许楠枝满脸讨好,若不是经脉被冰封住无法动弹,她早就双手抬起让他探了。
冰凉的指腹落在她的腕上,冻结她经脉的灵气撤去,取而代之的一缕迅速移动的灵气,游走过她全身的灵脉,最后汇入她的丹田。
凉飕飕的灵气冻得她颤栗了一下。
洛长复收回手,许楠枝发现自己能动弹了,活动了下僵硬的
肢体,然后老实巴交的双手交叠在腹部,等待着他的决定。
她有80%的把握,因为她的灵脉怎么探查都是上等天赋,只是手残而已,外部硬件影响不了她的内部配置。
洛长复思索一番,果然被说服,他拱手朝着许楠枝行了一礼,眼里满是愧疚,语气也饱含歉意。
“师妹,先前冒犯了。”
“没事没事。”许楠枝急忙摆摆手。
“不知师妹如何称呼?师妹此等天赋,我为何从未在青云榜见过你?”洛长复口吻亲和,加上那张脸自带的平易近人,让人不自觉的就会放下戒备心。
许楠枝神经还紧绷着,听见他这句话,意识到他还在试探,并未完全放心。
她故作不知,大大咧咧、不经思考的道:“我不爱参加比试。”
医修不爱打打杀杀,这也说的通。
洛长复轻轻叹息,“这样啊。”
他这语气和表情,听着像是信了的样子,许楠枝微微松了口气。
“可是,我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师妹呢,除非——”洛长复故作为难的停顿。
许楠枝如临大敌,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她艰难的露出个笑脸,努力自然不僵硬的问:“除非什么?”
“你与我结同心锁,我伤你伤,我死你死。”洛长复的语气随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他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盯着她,充满了压迫感。
大有她不同意,他立马翻脸的意思。
可是——
许楠枝有些不自在的勾了勾颊边的头发,“大师兄,同心锁是道侣合籍的结契仪式,你和我,不太合适吧?”
虽然她很乐意进度这么快啦,但这个同心锁还有个共感的功能,要是结契,他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和生理反应,那她在他面前,根本毫无隐私可言。
他对她还没有那么熟,但她对他可熟了,会暴露的。
“师妹是嫌弃我经脉寸断,拿不起剑,是一介废人,所以不愿与我结同心锁吗?”洛长复的声音低了下去,眉眼耷拉,一脸丧气。
许楠枝立马摇头否认,生怕晚一秒小命就不保:“师兄,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她嘴上否认的飞快,心里憋不住吐槽他这副顾影自怜的做作样。
还你拿不起剑,刚才架我脖子上的是什么?木棍吗!
“那师妹就不要再犹豫了,与我结契吧,我保证经脉恢复后,会双修报答你的。”洛长复一脸纯澈的诚恳。
许楠枝听清楚他最后一句话,猛地咳嗽起来,险些没呛死自己。
她摆摆手,讪笑:“师兄不用这么客气,同门师兄妹互帮互助,应该的,应该的。”
洛长复达到目的,不再与许楠枝虚以委蛇,他抓住她的手,指尖溢出一点冰凉的灵气,在她掌心画出一个繁复的符咒,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最后一划落下,一条无形的锁链刺破他的指尖,殷红的鲜血滴在散发着金光的符咒上,无形的锁链连接经脉,顺着经脉直直穿入心脏。
同一时间,许楠枝的心口抽疼,洛长复也微微拧了拧眉。
两情相悦,永结同心。
喜怒哀乐,息息相通。
同心锁,情人锁。
锁上即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