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娇.艳欲滴,又象征闺房趣事,自然是画得再好不过的。
可这避火图不是压到了妆奁盒子底下么?谁将它腾挪到了嫁妆单子盒里?
崔洮只觉头晕目眩,心口收紧。
她顾不上仪态合宜,当即探身伸手要从蔺邵手里夺回母亲特地交给她的避火图。
——她已叫蔺邵发现自己出格地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到男子堆里,若再叫他看见她藏却令人遐想连篇的读物,他又该如何想作于她?
崔洮满脑子想着如何维护自己同母亲的世家女形象,却忘记那避火图已是母亲的母亲时代的物件,且不说图册纸张早已陈旧不堪,便说那串联活页的麻绳也已磨损残破。
于此,那图册只被崔洮轻轻一扯,书绳竟就断开,一半书册落到她手上一半书册留在蔺邵手上,还有中间三两页无依无归,从两半书册中间从两人中间,飘落。
黄纸纷纷,几片重叠在海棠印花布上,最后压盖一张温泉池浴图,桃花漫漫,水汽氤氲,景色笼罩在朦胧的暧昧中,但池中二人堪堪露出的半个身子,脸面姿态神态却异常清晰......
崔洮眼眶一裂,迅速蹲到地上捡纸。
然蔺邵那厢动作却更快,他半个身稍倾,大手便已触及散落纸片,更将其托起,摆到崔洮面前。
崔洮迅速抓住纸张往怀里揣,慌乱中又迅速抬眼,不期又撞入蔺邵那双深邃不见底的总似存着旋涡的黑眸。
一上一下,一高一低。
这位置,这距离,这视角,便如方才温泉池浴图一般......
蓦地,崔洮只觉脸上耳根都在发烫。
她强制转开眼,“这是随嫁的避火图,是......应是下人们没放好,污了侯爷的眼睛。”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捧着图册速速起身,一门心思只想躲开对面人自上而下的那股浓烈的灼热的男子气息。
然崔洮今日所穿礼服,是特特选的最柔软的丝绸做就,便连她自己也是第一次穿这云锦衣裳,又哪里晓得这翩翩衣裙掀动连她的动作都跟不上。
她一个转身不妨便踩了裙摆,可她暂且还顾不上身子不稳,一息满心满眼只剩从她怀中抛出的避火图——这下可好,起先只是断了麻绳的书册完全散落,抛至空中后便像秋日黄花,纷纷扬扬,从天而落。
至此,先前未来得及细看的床帏之事如今如皮影戏一样,一张张一页页,一幕一幕一场场,在崔洮眼前上映。
怎会如此狼狈窘迫?
崔洮彻底慌了神,伸手乱舞只想将自己纷飞的脸面捡回来,可身后一股强劲力道陡然袭来,瞬息圈住她腰身,将她往前倾倒的身体拽回。
一息,她撞入个灼热胸膛,更有从头降下的厉喝:“你疯了吗?一本避火图罢,能叫你紧张成这般模样?”
蔺邵不知崔洮哪根筋歪了,寻常人家女子带避火图出嫁不是很平常么?她露了这读物给他看见他自然不会多怪,可她自己反倒羞红了一张脸,是她世家贵女面皮到底薄了些,抑或这书册珍贵,是她母亲传承之物,她是以紧着心。
想到这点上,崔洮方才那着急得连桌椅锐角不见还要将散落书页收拾的慌张模样便解释得通了。蔺邵遂当即又沉了声,“若是怕这书坏了不好同你崔家交代,我且差人到各地替你寻原本或拓本便是,你用不着这么急头白脸......”
“我不需要。”
崔洮一听蔺邵还要找人帮她找这避火图,惊得猝然打断。
他这人真是够怪的,避火图本不是什么光明物件,他还要同人说她娘亲给她夹带了珍品,而这珍品又在她与他新婚当夜撕毁了......旁人听了会如何想作?
崔洮无法理解一个粗野武夫的逻辑,只嗔了面前人一眼,便要推开他赶紧将散落一地的纸张收起。
可蔺邵那厢同样无法理解一个世家贵女的逻辑,有什么话不能敞亮了说,有什么事不能敞明了做。
他全当崔洮是在闹别扭,余光瞥见她踩实脚下的衣裙,为防她真的摔跤,根本不肯松手。
这下可好,两人一拉一扯只纠缠一二下,如织云的丝绸被粗粝磨得滑落,玉白肌肤霎时显出,单单独独一根红丝带贯在中间勒着锁.骨似有些多余,但见底下隐约红痕露出,这点多余又变成了点缀......
一时,两人视线都定在突然出现的突兀上,像是都不曾预料般怔愣住,亦忘了先前两人为何拉扯,也忘了两人现下是何姿态动作。
红烛摇曳,蒸得熏香袅袅,仿佛将两人之间的气息都画出了形状一般,缠绕在两人裙带之间,鼻息之间,视线交融之间,将两人束住。
忽地,灯花一声爆响,惊去一屋安静,两人眸间随之一闪,视线迅速从相接的肩头移到一处。
四目相对,还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潭一般的眼睛,崔洮鼻息不禁一蹙。她本能觉察危险,想要再度挪开视线,奈何蔺邵的双目似有魔力一般直直勾住她的神思,这一次,她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她看见面前人面容在她视
线范围之内不断放大,薄唇消失,只剩高挺的鼻梁,到高耸的眉峰,再到唯剩的深不见底的幽深黑暗......
她感觉唇上一凉,然后一股烈酒的灼热迅速萦绕她的鼻息,再然后她后腰被提起,那股力道更将她身体和她的脖颈都往前压去。
她双脚霎时腾空,失重的危险感叫她本能张开怀抱亦惊呼,她原先攥住蔺邵衣襟的手转为环住他脖颈,她原先紧张抿住的双唇也张开。
一息,那股萦绕鼻息的酒气迅速从湿润的口齿处侵入,直到与她小小舌尖相接,一股酥麻之意直冲灵霄,还涌进一种完全不属于她口腔里的味道——辣,好辣。
崔洮脑中似有警铃大响: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接吻?人伦大礼不是应该先由妻子为丈夫侍候更衣,尔后两人同坐于榻,再解带,再宽衣,再......
口腔里愈来愈稀薄的空气叫崔洮脑子渐渐混沌,她已不能仔细思考,不能捋清前后情状,但背了几日的婚礼流程和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叫她本能要推开面前人:他们不能这样。
然蔺邵那厢得了甜头又哪会轻易放飞得手之物。
她满身清香,便连唇齿里都是甘甘甜甜的香气,这比之才刚席上喝过的烈酒乃至他有生之年喝过的好酒都要更加醉人。
他生来第一次无法克制自己,只想索取更多。
是以他甫一察觉崔洮的抗拒,他便扣住她的腰将她抵向他......一如想象,她身子柔软地像水一般,仿佛只要将她揉抚到他身上便能叫他如鱼得了水,自由欢脱......只不知当真与她行却鱼水之欢时又会是个什么滋味儿?
大胆的想象在脑海中成形又徜徉,蔺邵看着面前人颤.抖的睫羽慢慢低垂,无力合上,几乎要压住眼尾一角那颗鲜红的泪痣——是了,三次相见,他只看见她明媚的眼睛,却不曾发觉她右眼眼角还藏有一颗泪痣......她很喜欢哭吗?她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幻想着,亦妄想着,蔺邵缓缓松了唇,亦轻轻松了附在崔洮腰身上的手劲,任由她缓缓下落,依附在他怀中他肩头。
顷刻,大量空气涌入崔洮肺腔,她如溺水之人得了救援般急速大口吸气,她脚下亦着了地,踏实触感回到心里......渐渐,头脑也清醒起来。
好容易缓过劲儿,崔洮猛地抬头看人,心中藏着股火气:他是仗着自己力气大吗?
可对面前却对崔洮隐含意味的眼神无动于衷,还是那副万事不在心头的模样,只勾唇问:“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