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里原本还驯养了许多蛇,这些蛇被视为医神的圣物,可以自由爬行,偶尔还会舔舐伤患的创口。

    瘟疫爆发后,不知道是不是神庙的环境过于窒息,这些蛇一条条的都不见了踪影,也不晓得盘踞在哪里。

    蛇类的消失令人不安,众人原本还在怀疑这是不是医神放弃迈锡尼的一个征兆。

    可现在,随着小公主重新将这里改造得井然、整洁、有序,那股被神祇抛弃的惶恐逐渐褪去。

    众人恍恍惚惚地想起来,是了,他们的小公主原本也是神意眷顾的对象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一个三岁的孩子会精通医术,举止老成,还将一群大人指使得有求必应?

    小公主的存在是真正的神迹。

    橡树林里一片寂静。

    伊菲看着哗啦啦跪了一地的人,有些不适应,赶紧让他们起来分派活计:“阿尔刻迈翁,接下来还需你在下城里传播这套重症补液法,速度要快。”

    “另外……”小公主喊来一个传令兵,先让那人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一下何为重症补液法,没有疏漏了才继续道:

    “你回去找吕西玛科斯,将你刚才的话一字不错地在他面前重复一遍,让他负责在宫廷和卫城里推广,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吕西玛科斯是医疗团队的另一位首席,同时也是迈锡尼的公共医师。

    传令兵领命而去,菲利波斯毕恭毕敬地取来一套新的面巾让小主人换上。

    伊菲用生醋擦了下手,快速将面巾换好,然后重新爬上了牛背:“接下来去一趟城郊。”

    “好的!”老统领领命。

    小公主带着权杖和剩下的人朝城外走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破败,废窑区隐没在棚户区和墓葬区之间,为数不少的病患散落在墓葬区之外的旷野上。

    越靠近墓葬区,尸体焚烧产生的烟雾就越浓郁。

    伊菲在风中闻到了头发或羊毛被烧焦的味道,那是蛋白质被焚烧后产生的气味。

    她又闻到了一种油腻焦糊的恶臭,那是脂肪被燃烧后产生的气味。

    或许是露天火葬温度不高,又或许是燃烧不够充分,墓葬区的空气闻起来让人直犯恶心。

    那种毛骨悚然的恶臭远远超过了一般的臭,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菲利波斯牵着公牛缓缓地穿过墓葬区,死者的家属们看到这支队伍陆续围了上来。

    幸存者们衣着朴素,没有任何染色,也没有任何装饰。

    伊菲看见了许多通过自残表达哀悼的妇女,她们剪掉了自己的头发,抓烂了自己的脸颊,神情麻木,举止疲惫,目光漠然。

    旁人看见她们,就好像看见了死亡本身。

    瘟疫从天而降,灾难像一场肆虐的狂风。

    幸存者们虽然在狂风中挺住了,却被彻底摧毁了原本的生活。

    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子女,有人失去了伴侣,还有人失去了家里的壮年劳动力。

    伊菲骑着公牛穿过令人窒息的墓葬区,塔格利昂月金色的原野出现在众人眼前,无边无际。

    许多病患已经走不动路了,三三两两地倒在路边。

    没有人理会这些被驱逐的感染者,他们有的还能依靠所剩无几的物资勉强活着,有的则真真正正地一无所有,无人照料,也无人收尸。

    伊菲看见了大量奴隶,奴隶们的特征过于明显,很容易被辨识。

    因饮食粗劣营养不良的缘故,奴隶们普遍矮小瘦弱。

    他们的额头和手腕上大多带着前主人留下的烙印,女人们被剪去长发,男人们则不准蓄须。

    很多奴隶衣不蔽体,也没有遮蔽口鼻的面巾。

    偶尔碰上几个佩戴面巾的,又因为没有更换面巾的条件而脏得不成样子。

    迈锡尼派发的补贴和物资落不到他们头上,医疗团队最新的补液手法和看顾也难以将他们惠及。

    他们没有家人,没有亲属,更没有同伴;没有财产,没有食物,更遑论电解质水。

    他们奄奄一息地倒在旷野上,单纯只是在等死。

    伊菲也确实看到了已经出现尸僵的遗体。

    小公主再次召来一个传令官,开口吩咐道:“你去城里找梅利西亚斯,告诉他,不只是城邦里的死者要被收敛,城郊这里的死者也要被焚烧安葬。”

    随行在小公主身边的官员们已经不多了,仅剩的几名书记官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伊菲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

    且不说迈锡尼现在到处缺人,即便是瘟疫发生前,奴隶们的尸体也从未有过火葬的传统。

    他们要么被弃置在野外,要么被丢下悬崖或深坑。偶尔会有人大发善心地为奴隶们盖上一层能够得到冥府承认的薄土,那在一般人眼里已是了不起的义举。

    伊菲打量着官员们的神色,提高声量不容置疑道:“告诉梅利西亚斯,瘟疫和死亡不会因为人间的高低贵贱而厚此薄彼。”

    “城郊的每一具尸体都要得到焚化,污染只有在火焰中才能被阻断,不要让迈锡尼的旷野成为新的污染源!”

    这话既是在说给传令官听,也是在说给随行的人听。

    传令官朝小公主行了个礼,绝尘而去。

    小公主继续向前,催促菲利波斯将公牛牵去病患最为集中的区域。

    那里有几棵野生的角豆树,能够为行人提供一片遮凉的树荫。

    这个季节的阿尔戈斯平原极美。

    铁线莲和常春藤沿着橄榄树攀爬,茴香已经开了花,蓝蓟的花丛上有蜜蜂在飞舞,百里香和鼠尾草的气息混在一起,又浓又呛。

    角豆树下的病患们看到这支不同寻常的队伍遥遥走来,一阵骚动。

    可他们太过虚弱,这阵骚动最多只是惊飞了几只蝴蝶和昆虫,连停留在角豆树上的秃鹫都没能扰动。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自己患病的妻女滞留在聚集区的最外缘。

    男人的女儿约莫六七岁大,怀里抱着一只朴素的风筝,即使精神萎靡也不肯撒手。

    这种新奇的玩具原本是从卫城里传出来的,很快就在下城里流行

    起来。商贩售卖的成品价格不菲,男人便收集材料亲手给女儿做了一只。

    小女孩看见那只缓缓靠近的公牛,突然有了点力气,天真道:“爸爸,我和妈妈以后会变成蜜蜂吗?”

    “……”

    男人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痛苦答道:“如果你和妈妈变成了蜜蜂,那爸爸会变成另一只蜜蜂,到时候我们仨仍会在一起。”

    牛背上的伊菲隐隐听见了父女俩的对话,她想起了伊丝敏曾在文字课上教过她的一个表达。

    牛尸生蜂。

    这片土地上的人相信蜜蜂是从死去的牛尸上长出来的,那象征着无可避免的死亡,又象征着生命无法阻挡的回归。

    伊菲学了这个表达后,当场向伊丝敏提及了故乡的另一个说法,腐草为萤。

    夏季的夜色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腐败的枯草里飞出来,是另一种意象里的死亡与新生。

    公牛停在这一家三口面前,男人惶惑地抬起头,不知所措。

    怔忪间,也不知道是谁给男人塞了一小罐生命之水,让他赶紧喂给妻女。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这救命的圣水先给女儿喂了一点,然后又去给妻子喂。

    他的妻子无力地摆了摆手,拒绝道:“都留给我们的小家伙吧……一定,一定要带她去海边……”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去海边?”男人听见了一个女童的声音。

    他感激地俯身在公牛前,哽咽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监护人,最后解释道:

    “我们一家原本是自由民,妻女被污染后,邻居们容不下……我本想带着妻子和女儿去海边净化,谁知道走到这里就走不动了……”

    瘟疫一旦发作,感染者的身体状况会急转直下,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男人看见一个光辉灿烂的女童从牛背上滑下来,隔着三脚尺的距离蹲在了自己的妻子面前。

    “我保证,马上会有更多的生命之水被送来的。”

    女童伸出手在那位母亲的眼前晃了晃,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不要变成蜜蜂,你的女儿需要你……”

    伊菲不再骑牛,步行朝聚集区深处走去。

    谢天谢地,角豆树下的感染者最少也保持着三脚尺的社交距离,并没有贴得太近。

    不然她还得想办法将这些人分开。

    小公主的到来似乎令这里的感染者们极受震撼,树荫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语,久久不息。

    和卫城或下城里的人相比,旷野上这些被驱逐的病患们看见一位王室成员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自发围拢祈求净化,而是恍如惊弓之鸟一般拼命逃离。

    伊菲一行人就像是一批误入沙丁鱼或鲱鱼群的猎食者,在角豆树下的人群里引起了惊散效应。

    伊菲走到哪里,哪里的感染者们便惶恐不已地挣扎着后退,除了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人。

    小公主脚步一顿,果断离开了角豆树的核心,重新撤回了聚集区的最外缘。

    太阳已经西斜地厉害,菲利波斯看了眼天色,劝他的小主人先行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