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永夜无影 > 40.第四十章 破局
    一来二去,无影竟渐渐有些跟不上他了。

    他那残影无影开始咬不住,他的刀风一次比一次贴得近,无影护得也一回比一回勉强。这一点点的力竭与滞涩,没能瞒过场中任何一双眼睛。同伴们方才被无影一击打飞凶徒鼓起来的那点心气,又一寸寸沉了下去。

    眼看无影独木难支,到底是庄石磊最先回过神。他知道再这般四散着等无影来救,只会活活把人拖垮,当即一声暴喝:「都他娘的别乱跑,朝老子这儿靠!」

    明远,秦昭,还有捂着嘴角血的柴心闻声会意,纵着伤拼力往庄石磊那处聚拢,四人脊背相抵,围成一圈,刀剑朝外,再不四散开来叫无影一个一个去救,而是自家结成一团,彼此照应,替他卸下些担子。

    那孟郎中竟暂且收了招,停在丈外,居高临下地睨着无影。他瞧见那胸口起伏,气息已有些粗重,枯瘦的脸上慢慢漾开一丝笃定的冷笑。在他看来,局势已尽在掌握:这病秧子的内力果然撑不了多久,他只消再这般缠上一阵,便是水到渠成。

    ·

    无影喘了几口气,心里头急着去寻那唯一能翻盘的指望,那门以情绪为薪柴,一动便实力暴涨的暴怒。

    他逼着自己去想那些能点燃它的东西,逼着自己愤怒起来。可偏偏,许是这些时日被庄石磊磨得太勤,那门以打泄怒,遇事先平的功夫练得太到家,此刻无影竟怎么也凑不出那一把足够烧起暴怒的火。

    他想发狠,却发不起那个狠。这头驯了又驯的猛兽,到了真要用它的关头,竟懒洋洋地不肯出笼。

    硬抗?这念头才一冒头,无影便在心里摇了头。不成。那郎中手里攥着的,是一柄实打实的短刀,钢口雪亮。寻常内力掌劲打在身上是如石沉大海不假,可这刀刃却是实实在在能割开血肉的。无影单薄成这副样子,身上挂个两刀便要彻底失了战力。

    更不必说,他那入夜飞速愈合的本事,至今没在人前露过半分,真当着这满院子的眼睛使将出来,他便要从一个深不可测的高人,一夜之间变作一头不折不扣的怪物。

    这条路,走不得。暴怒催不出,硬拼拼不过,硬抗又抗不得,无影心思电转,一时竟真寻不见那条生路。

    ·

    就在这当口,一道粗豪的暴喝劈头砸了过来。

    是庄石磊。他背抵着众人结成的那个圈,一手死命格开缠上来的余势,一边扭头朝无影这边吼,那张嘴脏得没个把门:「夜无影!你他娘的杵在那儿装什么死人!平日里跟老子动手时那股子邪火呢,都喂狗了?!叫一个耍短刀的撵得满场乱窜,亏你还是诛过尊上的人物,我呸!有种,你给老子凶起来啊!」

    别人听见这一串脏话,只当是这粗汉急红了眼在骂阵。可无影听得明白,庄石磊不是在骂他。

    这些时日夜夜陪他拆招,生生替他驯下那头猛兽的,正是庄石磊。这世上没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无影那身真正骇人的力道,是从哪一点火星子上烧起来的;也没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该往哪儿戳,该怎么呛,才能把那点压得死死的邪火重新逼出笼。

    他没法替无影愤怒,便索性从外头,硬生生替他点这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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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石磊这一张嘴,便没了收场。秦昭在旁听得直皱眉,扯着嗓子劝了两句:「庄兄弟,都什么时候了,何苦这般骂自己人。」

    庄石磊却像聋了一般,那张嘴半分不让,一句毒过一句,一句狠过一句。直骂得无影双手发颤,骂得他这半生的体面当着满院子的人一寸寸剥得干净,骂得连那孟郎中都停下手嗤笑出声,骂得身旁那几个同伴脸上,也当真浮起了这人原来这般没用的神色。

    就在他那最后一句最难听的话落地的刹那,无影心口那簇被生生呛起来的火星,轰地一声烧成了燎原。

    一缕缕血色的纹路自颈侧蜿蜒攀上脸颊,无影那双素来苍白冰凉的眼,骤然沉成浓得化不开的赤红。周遭的喧嚣,那短刀的寒光,那郎中的讥诮,霎时间都变得又慢又远。

    唯有明远,一眼瞧见无影脸上那爬起来的血纹,眼神猛地一变,那是只有他才认得的,属于无影真正力道的征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剑,往后退开半步,给无影让出了地方。

    ·

    无影握紧伞柄,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动了。

    这一回,再不是孟郎中撵着他跑。无影一道瞬影快得连残影都拖不出,眨眼便贴到了那人面门前。那把寻常油纸伞在他掌中抡圆了砸落,势沉力猛,竟逼得那一向飘忽如鬼的孟郎中不得不变招回防。

    一招,两招,三招,无影伞走的尽是刁钻狠辣的路数,伞骨挑,伞身砸,伞尖戳,招招冲着他持刀的腕,撑地的踝,闪转的膝去。他始终没去碰那藏在伞尖的寒芒,他也并不要孟郎中的命,他要的,是拆了这一身赖以杀人,赖以逃命的轻功,把这条杀了三人,方才还讥他病弱的毒蛇,囫囵生擒下来。

    孟郎中脸上那点讥笑,早不知去了哪里。他头一回在这病人眼里撞见那样一双赤红的眼,头一回被人逼得连连倒退,手忙脚乱。暗角里的苏挽倒抽一口凉气,死死盯着无影那张爬满血纹的脸,那点一直梗在她心口,关于他的疑窦,此刻几乎要破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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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影出手再没半分留情。

    第一伞,伞身裹着暴怒的劲力当头砸在他那条撑地的腿上,咔地一声脆响,骨断之声在夜里听得分明。孟郎中闷哼一声,竟还死死咬着牙,拖着那条废腿往外挣逃。

    第二伞紧追而至,不偏不倚砸在他握刀的腕上,又是咔的一响,那柄短刀当啷落地,这只手也跟着废了。

    待第三伞落下,他已被卸得干干净净,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反手之力。这条藏在京城里,三月内连杀三人的毒蛇,到底叫无影生生擒了下来,一口气都没断。

    可那燎原的火,并没随着他的倒地熄下去。无影缓缓直起身,赤红的眼里余焰未消,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庄石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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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石磊哟了一声。他非但不退,那张糙脸上反倒咧开一个又得意又有几分肉痛的笑,冲着满院子的人扬声道:「都听好喽,正经的大战这才来呢!各位脚下都给老子看着点,千万别在这阴沟里头翻了船!」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无影手里那把伞上溜,喉头滚了滚。那伞尖戳过他多少回,他这会儿光是瞧着,浑身上下的旧伤处便齐齐泛起一阵幻痛。

    明远和柴心对视一眼,谁也没多言,默契地各自散开半步,抄稳了家伙,是早把这一出看熟了的架势。唯有秦昭还直愣愣杵在原地,满脸莫名:凶徒明明已经擒下,这位夜公子怎么调转头,冲着自己人去了?

    他这一拍,是彻底慢了。下一刻,无影那伞柄已挟着风声,重重对上了庄石磊迎上来的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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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影到底还存着几分理智。心口那头猛兽虽出了笼,他那只手却始终收着力,落在庄石磊身上的,是足够泄火,又远不致伤筋动骨的分寸。

    无影与他你来我往地缠斗起来,一伞一拳,砸得满院风声。可坏就坏在,庄石磊身上本就挂了彩。这一通酣斗下来,他那几道旧创撑不住,丝丝缕缕地渗出血来。

    那血腥味在夜风里一丝丝浓起来,钻进无影鼻端。他只觉那味道勾着心底某样东西,一点点醒了过来,那原本还规整的招式,竟不知不觉乱了起来,手下越来越没了章法。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明远和柴心。两人一个眼色,二话不说便一齐扑了进来,一左一右缠住无影,生生把那股越来越偏的注意力,从庄石磊身上,从那缕血腥味上,硬生生扯开,分散。

    秦昭愣了半晌,到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明白这压根不是什么自相残杀,而是这几人在拼着命替这位夜公子卸那股邪劲,他咬咬牙,竟也一头扎了进来。

    一时间,五个人各自收着力,谁也不真往要害上招呼,就维持在那么一个伤不了人的火候上,浑身绷得发颤,搅作了乱糟糟的一团。院角里,几个衙役趁着这当口,七手八脚地将那废了手脚,动弹不得的孟郎中死死捆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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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暗影里,裴远山和苏挽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裴远山压低了声音,问身旁的苏挽这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苏挽凝神看了半晌,照着自己心里那点琢磨,缓缓答道:依她看,夜公子这身功夫不像名门正派的路数,倒像哪一门刚极伤己的邪功,使到尽头那股劲一时收不住,非得寻人对打,生生耗散了不可,否则反噬上身,轻则吐血重则废人,他那几个同伴是看惯了的,才这般舍命陪他打,替他卸劲。

    「至于他脸上那点红,」她顿了顿,「夜里灯暗我瞧得不真,许是溅的血,许是我自己眼花了。」

    她嘴上说得笃定,那点关于无影的疑窦却到底没能在心里真按平。裴远山缓缓点头,没再多问,可那双深沉的眼里,神色又晦暗了几分。一个在他暗中查访下查无来历,查无此人的怪客,偏又能凶悍至斯,邪门至斯,这教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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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影与庄石磊这一场,足足缠斗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那簇暴怒终于把他最后一丝暗能也烧得干干净净,火自己熄了,无影整个人才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塌了下去。

    他没摔在地上。柴心一个箭步抢上,长刀啷地脱手抛开,稳稳将他接进了怀里。明远喘着粗气,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把伞,走过来在无影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那意思他懂,可话还没出口,他自己便先一头栽倒,结结实实趴在了地上。至于庄石磊和秦昭,早不知什么时候就瘫在那儿喘成了两摊烂泥。

    无影伏在柴心怀里,能清楚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他也累狠了,可那双臂膀仍稳稳地,半分不晃地托着他。无影这会儿,是真真一点力气都剩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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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裴远山和苏挽快步走了过来。

    裴远山先看向趴在地上的明远,沉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远偏过头,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应:夜兄这身功夫路子野,使到尽头要反噬,非得寻人把那股劲打散了才收得住,他们几个是替他收功的;旁的恕他这会儿实在没力气细说,凶手生擒了,就捆在那边,大人要问,问他去便是。

    三言两语,含含糊糊,又把话头巧妙地引到了那捆得结实的孟郎中身上。

    苏挽却没急着问话,她蹲下身,伸手搭上无影的腕脉。这一搭,她脸色便是一变。那脉象细弱散乱,时断时续,真个像一盏熬到了底的油灯,灯枯油尽,残火将灭。

    她心头猛地一凛:方才那样凶悍骇人的一个人,怎的此刻脉象竟似个将死之人?只是她那点医术浅得很,认得出这是极凶险,近乎油尽灯枯之象,至于究竟是何缘故,又该如何施救,她便一概不知,一概无能为力了。

    那头,庄石磊仰面朝天躺着,胸口的旧伤还在渗血,那张嘴却半分没歇,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幸灾乐祸地冲秦昭哼道:方才是哪个张口闭口说夜公子浪得虚名来着。秦昭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辩不出,只讪讪地,近乎赔罪似的,朝无影这边深深拱了拱手。这一程下来,他那点自负,是叫无影打得服服帖帖了。

    ·

    无影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得连一丝梦都没有,像是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温吞的黑水里。

    再睁眼时,窗纸上已透进白晃晃的天光,竟已是第二日的白昼了。柴心听见床上有了动静,搁下手里的事,几步过来在床沿坐下。他见无影醒了,那张素来绷着煞气的脸,神色一下子软了下来,低声道:「无影,你睡了十几个时辰了。」

    无影嗯了一声,想抬手,却觉浑身上下软得使不出半分力,什么也不想做。柴心也不多问,俯身将他整个儿打横抱起,稳稳抱到桌边坐下。桌上的吃食早温着,他还特意备了一碟无影素日爱的甜点心,搁在手边。可无影这会儿连那点甜也提不起半分兴致,只略动了动,便又没了下文。

    柴心瞧无影这副半点胃口也无的模样,眉心便拢了起来。他生来笨嘴拙舌,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把那点担心说出了口,问要不要把叶医师唤回来看看。

    无影摇了摇头,声气虚虚的,却说得笃定:「无碍。过几日就好。」

    柴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无影既这么说了,他便也不好再驳,只能把那满腔的担心,生生又压回肚里去。在他看来,无影那一夜是把自己耗得太狠,眼下这般,不过是要好生补一补,养回来罢了。

    他没再多言,重新将无影抱回床上安置好,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则搬了张凳子,挨着床沿坐下,一声不响地守着。

    ·

    偏生无影醒得不是时候,正是日上三竿的白昼。

    夜里那点能教他飞快复元的光景早过去了,一身筋骨没赶上那一趟,全僵在昨夜耗尽的地步,浑身上下又酸又沉,连指节都泛着钝钝的疼。更难捱的是那双眼,白晃晃的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刺得他眼底又涩又胀,看什么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门被人推开,逆着那片刺目的天光,走进来一道身形利落的人影。是苏挽。

    守在床边的柴心立时绷紧了脊背,那身煞气不动声色地漫开来,目光直直钉住了来人。苏挽却像没瞧见柴心那点戒备,只规规矩矩朝无影拱了拱手,开口四平八稳:「公子大安。属下奉裴大人之命,前来记录公子昨夜破案的口供。」

    话是公事公办,她那双利眼却半分没闲着,从无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扫到那双怕光似的,半眯着的眼,再到那连坐都坐不大稳的虚脱模样,一寸一寸看得极细。

    她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搁了纸笔,却没急着问案,反倒先状似关切地起了个头,说昨夜斗胆替公子探过脉,那脉象凶险得很,竟似油尽灯枯之兆。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脉象如此的人,昨夜那般凶悍的身手,那满脸的血色,又是打哪儿来的,江少侠说那是公子功夫反噬,需得泄力收功,她斗胆请公子亲口说道说道,这究竟是门什么样的功夫。

    这一问看着客气,底下却藏着钩子:她分明是要拿无影这边的话,去比对明远昨夜那番含糊的说辞,但凡对不上,那点疑窦便再也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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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装了?苏捕快。」无影淡淡接了一句。

    苏挽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讶异。她在这衙门里熬了这些年,听惯了苏姑娘,这丫头,却极少有人这般干脆利落地,唤她一声正经的苏捕快,偏生唤这一声的,还是个把她那点公事公办的伪装一眼看穿的人。

    她心头先是莫名一热,旋即又警铃大作:这一声捕快,是凑巧,

    还是这病弱公子有意递来的一颗甜枣,好教她自己卸了防备?她垂下眼,飞快地把那点动摇压了回去。

    「我这功法,是祖传的,专门为我这样的人创出来的,自然与寻常功法不一样。」无影脸上一片坦荡。这本就不是他要藏的东西,旁人爱怎么想,便由着他们想去罢了。

    那一番话,听着是答了,细品却什么也没答。苏挽何等机敏,立时便品出这是一句滴水不漏的真话:无影没撒谎,所以她寻不出半点破绽,可他也什么都没告诉她。她抿了抿唇,索性把笔一搁,顺着那话里最要紧的一处咬了上来:「公子方才说,这功法是专为公子这样的人所创。属下斗胆请教,公子这样的人,究竟是哪样的人?」

    「苏捕快自己都看到了。」无影抬手虚虚一指自己,「这样的。」便再没了下文。

    苏挽看着他这副坦坦荡荡,偏又什么都没说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噎住。又是一句实打实的真话:无影确是这样的,可究竟哪样,他半个字也不肯往实里说。

    她没恼,反倒慢慢直起了身子。既然无影说让她自己看,那她便看个仔细。那双在衙门里磨了多年的利眼,这一回不再藏着掖着,明晃晃地在无影身上一寸一寸刮了过去,说瞧着公子这身子虚得吓人,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连坐都坐不大稳,可就是这么副身子,昨儿夜里把个练了二十年的高手三两下便卸成了废人。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到无影那双因满室天光而酸涩难睁,半眯着的眼上,定定钉住:「还有公子这双眼,属下方才进门起便留意着了,这大白天的,旁人都好端端的,偏公子这眼睁都睁不大开,似是受不得这天光。属下斗胆,公子这样的人,莫非,是见不得光的?」

    最后这一句,看似随口,底下却凉飕飕地藏着一把刀。床边的柴心眸色倏地一沉,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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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不得光的。」无影缓缓把她那几个字咂摸了一遍,唇角竟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呵。苏捕快好眼力。天生如此。」

    他脸上一片坦荡,半分遮掩也无。这本就不是他要藏的东西,旁人爱怎么想,便由着他们想去罢了。

    苏挽执笔的手又是一顿。她那一句见不得光,本是淬了毒,藏了刀的,专等着无影或慌或怒,或急着撇清,好教她从那破绽里揪出点什么来。偏无影既不慌也不恼,反倒坦坦荡荡认了下来,还轻飘飘一句天生如此便揭了过去。她这一刀,结结实实砍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半分力。

    偏生这几个字,落在柴心耳里,竟比落在无影自己心上还要重几分。在他听来,见不得光三字分明是冲着无影来的羞辱,是说他的公子见不得人,上不得台面。

    他那身煞气腾地窜了起来,眸色沉得能滴出水,半晌,才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苏捕快,慎言。」

    这一声虽闷,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杀意却结结实实漫了过来。苏挽的目光倏地从无影身上移到了柴心脸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方才那一句,无影这个正主儿听了不痛不痒,坦然受之,偏这护卫先按捺不住,动了真火。这中间的轻重,落在她这等惯会察言观色的人眼里,本身便是一桩极耐寻味的事。

    ·

    柴心素来是个只听无影号令,极少自作主张的人。可这一回,不等无影发话,他已霍然起身,一把攥住苏挽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她直直拽出了房门。

    临出门,他却忽地放轻了动作,回身极轻极稳地替无影把门掩上,仿佛这一道门里门外,他是判若两人。

    门一合上,那二人便在门外低声说了起来。他们想当然地以为,隔着这道门,无影这病弱成那样的人断然是听不见的。他们不知道,无影这双耳朵,生来便比常人灵上太多。

    是柴心压着满腔怒火的声音:「公子帮了你们,你为何还要侮辱他?」苏挽不慌不忙:「柴侍卫,你家公子自己都默认了,你又为何反应这般大?」柴心被问得一窒,那笨拙的舌头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不能这样说。」苏挽的声音轻轻一沉,像是终于嗅着了什么:「难道说……这里头,有些难言之隐?」

    这一句,戳得柴心更怒。无影听见脚步一阵杂沓,他像是怕无影听了去,硬拉着苏挽往走廊更深处去了。声音一下子远了,碎了,再飘回来时,便只剩断断续续的几片。

    无影听见柴心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不像他,断续是不许你随意揣测公子,不许气他,不能让他伤心;无影听见苏挽追着问,带着试探的笃定:「会出什么事?像前晚那样?」一阵静,随后是柴心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胸口最深处生生刨出来的:「公子受不得刺激……会出事的。」

    苏挽似乎也察觉了,撬这个嘴笨的护卫,竟比撬无影这堵墙要省力得多,她不依不饶地追问会出什么事。再传来的已不大成句,只余柴心那压抑到极致,几乎破了音的怒声。无影听不真切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可那股子情绪却听得明明白白。

    那是恐惧,是这个煞气滔天,刀头舔血的汉子,把一样东西死死攥在掌心,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恐惧。柴心与明远日日护着无影,夜夜守着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强敌仇雠,而是无影这盏灯熬不到头,半道里就灭了。

    终于,那头的声音彻底冷透,柴心撂下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莫要来了。」随即是他转身的脚步,沉沉的,一步一步朝这道门的方向走了回来,到了门前却又顿住,迟迟没有推门进来,像是在那扇门外,正把一张脸重新揉回素日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

    门外那点窸窣终于停了,柴心到底还是推门进来了。

    无影听着他那放轻了的脚步,忽然唤了他一声:「柴心。」他脚步一顿。无影迟疑了好一会儿,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才终于轻轻吐出来:「我尽量……多陪陪你们。」

    柴心搭在门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应声,也没回头,什么都没说。可那一室的静默里,有什么东西,比千言万语都要沉。

    无影也没再说下去。他心里清楚得很,始祖什么时候唤他回永夜,那一日是远是近,他做不得半分主,也给不出半句准话。方才那一句,说到底,不过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一句哄人的空话罢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句迟疑着挤出来的多陪陪你们,落进柴心耳里,竟把他一颗心生生揉碎了。

    柴心与明远早把无影的底细看在眼里:在他们看来,无影的族人本就大多短寿,活不长久,而无影这一身又偏生带着一种比族人更重的痼疾,是娘胎里带出来,谁也医不好的。无影命不久矣,这桩事无影自己心里有数,他与明远也都心知肚明,只是这些时日谁都没敢将它宣之于口。

    也正因如此,无影素来是咬着牙把这桩生死独自扛着的,从不在人前露半分,更不肯认上半句。可方才他竟自己开了口。

    那句我尽量多陪陪你们,在柴心听来,分明就是无影头一回松了那口死咬着的气,头一回向他们认了心里那个正倒数着的日子。他不是在许什么团圆长久的愿,他是在说,他会拼着这副熬不了多久的身子,好好地,尽力地,多给他们留些时日。

    这一句,比任何噩耗都更教柴心心如刀绞。他死死攥紧了拳,把那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又酸又疼的东西,硬生生咽回了肚里。这一切,无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