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千霜面不改色地推开他。
姬少野维持着面上的笑,身子一歪,直直跌入马下,坠入了黄沙之中。
周围的魔人齐齐惊呼,却没人上前去扶,反而不约而同地后撤,形成了一阵无法遏制的骚动。
城楼上的楚天衡看懵了:“怎么回事?魔族内讧了?”
天地之间,风云骤变,狂风卷起黄沙呼啸而来,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风沙的间隙中,一道红衣的身影在战场正中缓缓浮现,他的衣摆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像是有道屏障将尘沙隔绝在外。
苏明清抬手轰出一道赤红色掌风,对面的数名人族修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掀翻在地,倒在地上连连痛呼。
他再次抬手,佛子踏风而起,抬手迎上了第二掌,僧袍隐隐有金光闪烁。
两道掌风相撞,灵光与魔灵的余波朝四面扩散,将沙土掀开数层。二人同时收回手,苏明清朝后退了半步,稳稳落于地面。
佛子则不受控地向后倒去,他捂住胸口,嘴角渗出鲜血,手中的佛珠散落下来,在半空中化为了粉末。
“师尊!”了静在远处急出了一身冷汗。
子琢足尖轻点,从城楼上飞身跃下,转瞬便疾至佛子身后,一手撑住他后背。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子琢侧头看了他一眼,将手垂回身侧。
下一瞬,楚天衡和白霓裳分别落于他们身侧。
佛子低声道:“多谢。”
子琢微微摇头,抬眸看不远处的红衣男人,正巧与他对上视线。
苏明清的眼眸一如既往地阴郁,他勾唇一笑,身周鬼气森森:“她呢?”
子琢没说话,他顿时轻蔑地扫向四人,语气居高临下:“千年前,我屠尽天下人,那些老头一一自爆,以经血作阵,才将我困住。你们呢?这回又打算牺牲什么?”
楚天衡手中摇着玉扇,依旧弯着眼:“威都,你未免也太自负了。”
“是吗?”苏明清冷冷吐出两字,身影渐渐消失在战场之用,“那就拭目以待吧。下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两族暂且休战。
佛宗内,白霓裳厉声数落榻上的人:“金身破了,功德也没了,还不消停!我看你要逞强到几时!”
楚天衡摸了摸鼻子,将一旁的子琢拉出了门外。
了凡并不争论,只说:“身在其位,当承其重。你不也从药王谷出山了吗?
白霓裳眉眼横飞,却不发一言,只冷冷地瞪着他。
良久,了凡从榻上坐起来,轻声问:“他待你还好吗?”
白霓裳转身:“不劳佛子关心。”
楚天衡拽着子琢出了院子,看见四下无人才停下脚步:“神器何时才能使用?”
子琢道:“后日。”
楚天衡满心忧郁,手中的玉扇越摇越快:“威都来势汹汹,实力深不可测,我们必须撑过明日。”
子琢看他:“一日而已,并非不可能。”
“我知道,”楚天衡顿了顿,“只是我近日算了好几卦都是大凶,总担心我们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他合起玉扇,观察子琢的神情:“子琢,我算的是你的卦。虽然我不知晓其中缘由,但这一关,你可谓是九死一生。”
男人语气沉下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子琢毫不犹豫:“没有。”
柳萝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黑暗中,看完了自己活过的二十多年。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父母,也看见了她与子琢的初见。
那是一个极其平凡的日子,她在公园堆沙子,身后的父母并肩坐在木椅上,手牵着手,怜爱地看着她。
某一刻,她看见了垂在面前的雪白色衣摆。
柳萝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万分熟悉的男人,如仙如魅。她那时什么也不懂,只欢喜的叫出一句:“神仙哥哥!”
后来的记忆变得很快。她快速地走完了自己的前半生。与她而言,来到九州的日子是一场新生。
刚穿越时,她懵懵懂懂,即使刚经历了一场分别,依旧有一种乐天的天真。后来,她见了许多悲欢离合,见了苍生,渐渐明白,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梦中的画面飞速流逝了一遍,又倒回到在现代的一天。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约莫十岁的柳萝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着一张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被她用蜡笔盒压住了一边。
她手中握着胖胖的蓝色蜡笔,正在低头画海。纸上的波浪线已经铺了大半,她又用指腹抹了抹,把边缘晕开一些,让海面看起来没有那么死板。
晕完海洋,她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又拿起白色蜡笔在波浪线之间加了几道浪花。
子琢走到她身侧,学着她趴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下空白的角落:“这里有一处礁石。”
柳萝看了眼他指腹停留的位置,有些惊讶:“神仙哥哥,你记得好清楚。”
他收回手:“嗯,我喜欢海。”
女孩就笑道:“我一定会画出你记忆中的海的!”
此刻,柳萝好笑地看着自己曾经凌乱的画作,心中不禁想,从前是怎么夸下海口的。
子琢闻言,似乎笑了一下:“那等你以后真的看到海了,再重新画一张给我看。”
柳萝猝然抬头。
不对。她记得多年以后,两人的确去看了海,柳萝也记起答应过子琢的话,要将看见的海画下来,送给子琢。
子琢却阻止了她,说他们没约定过这件事,是她记岔了。
那时柳萝没多想,真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再加上她画技的确堪忧,便没有坚持。
但他们居然是约定过的。
柳萝怔愣了好一阵子。梦中的两人又聊起了天南地北的事,恍然之间,仿佛过了好多年岁。
子琢骗她。子琢为什么骗她?
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柳萝向前。她从黑暗中艰难地迈出几步,脚下如有千钧重。
子琢,为什么呢?
她走近那张熟悉的画,低头仔细地打量画上的细节。
怎么会……柳萝透明的指尖抚上画上新添的礁石。她认出来了,画上正是蓬莱岛,姮珠与宋平生约定的地方。
她与子琢去过多次的地方。可是,怎么会呢?她十岁时尚未穿越到过去,没有去过九州,也没有遇见子琢。
子琢又是怎么知道这片海的?是上一回,他独自去找春风笛的时候见到的?不对,她忽然联想到子琢怪异的态度。
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梦中的画面再次飞速掠过,却一次次停在子琢的身上。柳萝不可避免的捕捉到子琢复杂的眼神。
含着无数思绪的眼神。
终于,记忆定格在她以为的他们初见那日,子琢背着光,眸中含着泪,失而复得地看着三岁的柳萝。
倘若是初遇,他怎么会有多余的情绪?他怎么会哭呢?
电光石火间,柳萝想明白了。
子琢,子琢。你是不是早就遇见我了?在我有记忆之前,在你魂飞魄散之前,在我穿越到昆仑之前。你早就有了我们相识相知的点滴记忆,却不肯告诉我,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一二分爱意。
子琢,你为什么阻拦我?因为你早知结局。
我以为的初见,竟然是你我跨越千万年地重逢吗?竟然是你能抓住的、最后的救命稻草吗?
所以,使用九转菩提珠,我会粉身碎骨吗?可是,我愿意的,我甘愿啊,我本就无牵无绊,本就是为救你而来啊。
昆仑,问道殿,柳萝在床榻上睁开眼,恍然泪流满面。
她终究没能改变一切吗?
楚天衡纠缠了子琢许久,依旧没套出什么话,只能不甘心地离开了。
子琢独自回了从前在佛宗的院子,洗漱片刻后,穿着单衣躺在床上,却一直没能入睡。
月光如洗,圣洁得让他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眸。
男人起身披上外衫,到院内坐下。梨花纷纷飘落在他发上,他捻起一朵,低头打量,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问道殿外的梅树苗。
他的唇角不禁多了几分笑意,转瞬又恢复如常。
一刻钟后,他进了佛宗大殿,殿内金佛高坐烛台,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丝毫悲悯众生的意思。
白霓裳跪在蒲团上,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子琢微微颔首,走到她身侧,持香跪坐,拜了三拜。
白霓裳的声音冷淡:“她呢?”
子琢回答道:“在昆仑。”
白霓裳看了他片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子琢侧头:“我比谁都清楚。”
白霓裳直言不讳:“她不会原谅你的。”
男人皱眉:“你怎会知道她……”
紫衣女子垂下眼:“她不像九州之人,她应该生长在一个平和的地方,一个没
有纷争之所。”
白衣尊者不置可否:“所以我想让她平安。”
白霓裳冷笑:“难道你死了,她会独活?”
子琢垂首,郑重向她一拜:“若结局注定如此,还请你们多照拂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子,能看见世间的许多美好,我不能让她因我而来,又因我而死,这太不公平。”
白霓裳起身,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这般对她就公平吗?”
夜风灌进大殿,子琢重重叩首,久久未抬起头:“佛祖保佑。”
翌日,两军再度交战。
天光尚未大亮,远处的沙丘边缘泛着一层朦胧的灰色,魔军的将领换成了一个身形瘦长的老者,他沉默地立在兵士前方,姿态松弛,像是胜券在握。
人族这边,楚天衡站在阵前,穿了一身轻甲,横握着一柄银剑。
战鼓一响,双方顿时突破了边界,厮杀了起来。半日的鏖战过后,魔族的队列显然乱了,人族修士抓住机会,向前推进了数丈,将魔军的前沿逼退了一段距离。
就在众人以为魔军会撤退之时,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魔军中升了起来,威都再次出现,血阵从威都他脚下铺开,阵纹沿着四周延伸,迅速穿过了魔兵的队伍,朝着人族的方向涌去。
前排的人族修士甚至没有来得及后退,血线便已经缠上了他们的身体,探入了他们的经脉。
子琢朝身侧的白霓裳和佛子出声:“走!”三人从城楼上一齐跃下,身后还跟着数十位大能。
血阵在吸收到灵力之后明亮了许多,暗红色的光芒朝更远的方向蔓延。
楚天衡在前方挥剑,砍断了几根正朝他蔓延的血线,被切断的部分在沙地上迅速干枯,但更多的新线又重新生长出来,阴魂不散地缠住人。
威都在作完血阵后便从战场中消失了,他对阵法的力量深信不疑,只等着人族被步步蚕食。
白霓裳的身影穿行在被血线缠住的修士之间,她不顾自己正在流失的灵力,不停歇地将人扶起来,斩断血线,给他灌入灵力。
子琢三人则继续与魔军交锋,但负伤魔人从血线中汲取灵力后,很快便会重新站起来。
人族很快意识到血阵的威力,但依旧不后退,死守阵地,不停地斩断向漠城延伸的血线,早已染上了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不能退!一旦退了,九州就完了!”年轻修士喝道。
霎时间,一道暗色刀光从白霓裳后背劈下来,她正拖拽着地上的修士,察觉到身后的危险气息,但已经腾不出余力来挡下那道突袭。
佛子不知何时横在了她和那道刀光之间,挡下了攻击,脊背顿时留下了一道伤痕。
白霓裳转身,瞳孔骤缩。
她没有愣多久,很快抬手解决掉偷袭的魔人,绕到男人身后给他疗伤。
周围的修士默不作声地把他们二人围起来,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白霓裳掌心的绿色灵力渗入佛子的伤口,缓解他的痛楚:“你挡什么?!”
佛子道:“我不能让你受伤。”
“难道我便……”白霓裳喉口一梗,咽下未说完的话。
战场另一侧,楚天衡被数道血线同时缠上了右臂和腰侧,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以极快的速度收紧,他试图挥剑斩断,血线却骤然发力,将他整个人朝下拉去。
他失去身体重心,朝侧面踉跄。
凝华的剑光亮起,将他手臂上的血线同时斩断。
子琢一手扣住了他的肩甲边缘,让他稳住身形。
楚天衡低头,看见腰上的血线也被冻成了坚冰,坠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子琢!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他连忙问。
子琢道:“先结保护大阵,解决魔人不要留活口!”
话音刚落,楚天衡立即颔首,传音至整片战场。
在楚天衡的掩护下,子琢将凝华插在地上,左手伸出二指,并拢掐诀,冰蓝色的灵光从他脚下延伸至城楼,为战场上的修士立下了一道保护屏障,带来了片刻喘息。
这道保护屏障一直持续了半日,在第二日天明时分暗了下去。
子琢斩下了魔军首领的首级,撑着剑喘息。
楚天衡看着蝗虫般的魔人:“子琢,还要多久?”
“三个时辰。”子琢站起来,挥剑斩落身下的血线。
楚天衡扫了一圈:“你那个大弟子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子琢环顾四周,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