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焱对邱蔓的第一句“我爱你”,当然是有感而发。
等不到邱蔓的回复,他追加了第二条和第三条,也算合情合理。
至于第四条,找邱蔓借两百块钱,这笔帐要算到庄晓梦头上……
在咖啡厅,罗焱从始至终没有看庄晓梦的日记本,但不影响他领会庄晓梦的精神。他大致能猜到庄晓梦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个中丑陋和险恶,不巧被当年年仅十岁的邱蔓一知半解。
凡事最怕一知半解,会像没头苍蝇,也会不撞南墙不回头。
由此,罗焱一通百通。
多少年来,邱蔓将“友谊”强加于他,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个中原委,可他苦闷时,她想必也有苦闷,他至少心安理得,她想必还多了自我怀疑。
罗焱明确了庄晓梦今天召见他的目的,向庄晓梦保证:“妈,我对蔓蔓是真心,以前是,以后也不会变。”
面对丈母娘,他不能不含蓄。
什么“爱死了”之类的,真没法说。
庄晓梦看女儿和罗焱一路走来,当然也看得出罗焱对女儿“不差”——母亲在这方面都是贪得无厌的,罗焱即便把心掏给她女儿,她也只能评价为不差、还可以、马马虎虎。
姜还是老的辣。
母亲终究比女儿务实。
掏心,不如掏腰包来得实实在在。
“你和蔓蔓,谁管钱?”庄晓梦说到了重点。
重点是她和邱战先结婚快三十年,都是各管各的钱,同时齐心协力,家里有用钱的地方从不互相推诿,她觉得没什么不好,但到了女儿和罗焱这里,另当别论。
她觉得财政大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女儿手里。
罗焱实话实说:“目前,我们的收支是独立的,但蔓蔓清楚我的财务状况,也有我的账号和密码。”
“光清楚有什么用?”庄晓梦同样实话实说,“将来你变心了,翻脸了,改密码,销账号,她光清楚你有仨瓜俩枣还是百万千万的,有什么用?是能弥补她错付的真心,还是能保障她未来的生活?”
要是邱蔓在场,一定会挠头:“妈,只有我自己能保障我未来的生活吧?您和我爸都保障不了吧?”
在场也没用,庄晓梦一定会把她扒拉开:“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家的别插嘴!”
这种时候不要试图和母亲讲道理。
所以还是罗焱上道儿:“您说的对。我今天会把存款都转到蔓蔓的账户,房子和车子,也会尽快过户。”
“你给她,她会要吗?”庄晓梦如今对女儿真是怒其不争。
她怀疑女儿不但不会要罗焱的一针一线,倒贴金山银山都有可能!
罗焱再细细一品:“我转给您。”
他只能说,幸亏丈母娘今天是面对面跟他摊牌,要是在微信上,他搞不好会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
庄晓梦没有直接说好,只说:“那我就先替蔓蔓存着。”
相当于说好。
面对庄晓梦紧接着发来的账号,罗焱都不用等回家或者回公司,就在咖啡厅里,在庄晓梦的注视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他转账期间,咖啡厅的店员上前来提醒,说这里是“消费区”,言外之意是你们点不点餐啊?看你们的气场像是在聊上亿的买卖,要不要边喝边聊啊?
庄晓梦第N次扫码,罗焱第N次争先恐后:“我来。”
庄晓梦一语道破:“一样的。”
罗焱转念,的确。
以后,他的钱就是丈母娘替邱蔓存着的钱,一杯咖啡而已,丈母娘请客,也就是他请客。
还是在他转账期间,庄晓梦提及熊昕:“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你妈妈,我尊重你的决定。她未必会理解我的做法,她也是当妈的,会为你出头,说不定会和我从一见如故开始,以一刀两断结束,我都接受。不管怎么样,我要为蔓蔓做打算。”
“妈,”罗焱越叫越顺口,“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庄晓梦才不会被这些“虚的”所蒙蔽:“房子和车子的过户,你先去了解一下手续,下周,我们详谈。”
这些才是真格的。
十二点左右,庄晓梦完胜地离开咖啡厅。
罗焱要送丈母娘,丈母娘说不用,掏出一副墨镜戴上,雄赳赳气昂昂的身影真像“干了票大的”。
罗焱又坐了一会儿。
庄晓梦完胜,不代表他完败。
他被掏空了腰包,但心里满满当当。
十七年前,邱蔓才十岁……
他记得十岁的邱蔓偶尔还会梳双马尾,放学后的书包总是忘了拉拉链,背在身后像是张着大嘴,爱玩的都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在新闻里曝光的“毒玩具”。
十岁的邱蔓,真的还是个孩子。
罗焱给邱蔓发的第一条“我爱你”,是爱二十七岁的她。
也是想回到十七年前。
想对她更好,尽管他不知道还能如何对她更好。
邱蔓迟迟没有回复,罗焱再不会患得患失,明知道她在工作,也要明知故问一句“有没有打扰你”,虽然有可能打扰你,但是没办法,我还是要说我爱你。
等到一点多,罗焱饿了。
这时他惊觉他把所有即刻能支配的金钱都转给了庄晓梦,他的诚意是如此,但这……会不会太实诚了?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刚刚庄晓梦看到几笔有零有整的到账,曾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或许,丈母娘本想问他要不要把零头留下傍身?
好在还有信用卡。
罗焱甚至想好了,他之前看到过小额贷之类的广告,下个月到了还款日,他恐怕要拆东墙,补西墙。
但今天这顿饭,他要向邱蔓伸手……
当初他让邱蔓管账,憧憬的画面就是他所有的钱都归老婆管,老婆每个月给他发生活费,他额外再有什么支出,也要向老婆打报告。
可惜,邱蔓嘴上说着管账,却把财政大权当“虚名”。
投资,她说她不擅长。
储蓄,她说存哪不是存?
她对他的财务状况更像是抱着八卦的态度,了解了之后,评价他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好男人,就完了?就完了……
如今,罗焱总算有机会问老婆要生活费。他一时冲动,便发了找邱蔓借两百块钱的第四条微信。发完了,他越想越觉得有优化的空间。
他不应该说“借”。
他应该直接找老婆“要”两百块钱。
说“借”,太生分了。
可惜,超过两分钟,美中有不足的消息撤不回了。罗焱再一转念,这不是美中不足,这是祸从口出!他光顾着他的美梦成真了,邱蔓要是问他:你的钱呢?你让我管账的钱呢?
他万万不能把庄晓梦供出来,根本编造不出一个能说得通的
借口。
于是他发了第五条,说不用了。
寄希望于能蒙混过关。
快两点,罗焱买了个三明治到公司,还没收到邱蔓的回复,最关心的莫过于她是不是忙得没时间吃午饭。
坐在办公桌前,罗焱心不在焉地把三明治往嘴里送,咬下去才发现没拆包装纸。
他没了胃口,走到窗边透透气。
他老婆好可怜……十岁就埋藏了即便是对他都不能讲的秘密,二十七岁还不能按时吃饭。
好可怜好可怜。
就这样,罗焱给邱蔓发了第七条微信:「我爱你。」
助理来敲门,他说“进来”的时候,声音不对劲,还以为是太久没开口,清了清嗓子。助理一见他,像见鬼似的把到了嘴边的汇报生生憋住。他觉得脸上痒,抬手才发现自己哭了。
神经病!
罗焱自己都要骂自己,伤春悲秋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所以邱蔓在看到他的七条微信后,骂他神经病,他真不冤。
邱蔓端着盒饭,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边吃边回复了罗焱一条语音:“我刚看到你的微信,也刚吃饭,叉烧和空心菜,味道好极了。你找我借两百块钱是怎么回事?我也爱你。”
一条语音回复他七条微信,效率真高。
罗焱回复:“费彦博非让我找你借钱,说试试你对我是小气还是大方。别理他。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随即,罗焱收到邱蔓的转账,五百二十块。
邱蔓没有怀疑罗焱编造的借口:“你截图给他看看。”
只能说……费彦博平日里就是这么个不着调的形象。
邱蔓这边忙里偷闲,吃得津津有味,笑得合不拢嘴,罗焱这边却又“苦大仇深”了。
五百二十块,对他来说不仅仅是520,更是他接下来几天的饭钱,是他梦寐以求的从他老婆手里拿到的生活费。
他老婆怎么可以这么好……
总之,庄晓梦请罗焱喝了一杯咖啡,更像是给他灌了一碗迷魂汤。
他神志不清地在邱蔓的十岁和二十七岁之间横跳。
他的感性被她的双马尾缠绕,被她张着大嘴的书包吞噬,被她玩过的每一样“毒玩具”侵害。
他的理性明知道囊中羞涩,却还是订了当晚十点飞广市的航班。
他自我安慰说是老天的指引,因为时间够他处理完当天的工作,邱蔓转给他的五百二十块也够他买一张特价机票。
总之,老天和费彦博一样是背锅的命。
登机后,罗焱才敢给邱蔓拨语音通话。
他不怕邱蔓骂他神经病,才分开十几个小时就上蹿下跳。
他怕的是邱蔓不让他去。
这都登机了,也算生米煮成熟饭了。
接通后,邱蔓的态度和罗焱预计的“略”有不同。
他说他三个小时后到广市,邱蔓的确骂了他一句:“你有病吧?”
她虽然嗓门不小,但口吻只是略惊喜,以及略拿他没有办法,既不阻止他,字里行间也不像期待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飞逝。
而邱蔓之所以嗓门不小,是因为广市的合作商今晚对她和几个同事尽地主之谊。罗焱本以为就是吃个晚饭,没想到这都快十点了,邱蔓所处的环境“歌舞升平”。
然后,罗焱捕捉到邱蔓身边的一个男声:“姐姐,我开始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