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药非药 > 36. 布局
    姜明夷没回客店,而且在柳江城逛了半晌,这才慢悠悠往渡口走去。

    码头上的人已经开始收工,卸货的号子声稀了,江面上几条货船解了缆,慢慢往外泊。

    渡口东边卸沙的地方人差不多已经空了,跳板边蹲着几个歇气的工人。

    姜明夷走过去,蹲在跳板边上的一个年轻后生先认出了她,笑着喊了声:“姜大夫。”他往旁边挪了挪,“您怎么来码头了?”

    “先前义诊后,有位需要复诊的病主一直没来。”姜明夷说,“今儿我来柳江城办事儿,就想着顺带来瞧瞧。”

    “姜大夫果然心善,竟还惦记着我们这些人!不知要找的是哪个?”

    姜明夷说:“是一位姓田的工人,也是卸沙的,约摸四十余岁,有些瘦。”

    后生一听就明白:“田有福?他不在这头卸沙了。”

    “手抖得拿不住锹,谁还敢跟他搭伙。”边上另一个接了句,“前阵子还见他缩在工棚后头帮人补网,这几日连网也不补了,人影都见不着。”

    姜明夷问:“补网?”

    那人摇了摇头:“手抖成那样,网眼都穿不进去,补出来的网也没人要。最近老躲着人,工头也找他呢!倒不如早些回家养养,养好了再出来干活,也比赖在这儿强。”

    姜明夷问了往工棚的路,踱步过去。

    工棚在货区旁边,一排低矮的木棚,棚顶压着石片。

    斜阳从棚缝里漏进来,地上横着几捆烂绳,一张补到一半的网摊在门口,针还插在上头。

    田有福坐在破网后头的暗处,背靠着棚柱,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灰布短褂,只是洗得更白了,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身子先往棚柱上缩了缩,眼睛却像点着了一星火,随即又暗下去,把脸偏到阴影里。

    姜明夷在棚口蹲下来,隔着那半张破网看他。

    这人比上回在平和镇见时又瘦了一圈,手背上的筋一根根支着,脸色灰里透青,眼底乌青一片。

    “你又吃那个药了?”姜明夷问。

    “没有。”田有福没抬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早不吃了。”

    “你停了药,又照我开的方子调理,按理说该缓下来。”姜明夷说,“怎么如今比上回见时更差了些?”

    田有福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过了半晌才开口:“您开的药没毛病,头些日子吃着手抖得没那么凶,夜里也能睡上一会儿。”

    “那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停了半旬没买那药,他们就上工棚来堵我了。”田有福的声音低下去,“我只说前头家里出了事,钱都寄回去了,只能等下回再买。”

    “但打那以后,我总觉得后头有双眼睛。”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去药铺按方子抓药,也不敢在工棚里熬药。”

    “工棚里那么多人,他们统共也就两三个。”姜明夷说,“你怕他们什么?怕他们按着你吃不成?”

    田有福没接话,他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整个人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他们还害了人。”

    “跟我睡一个棚的也吃这个药,头天夜里还跟我说他觉得这药有问题,要跟一起来的村里人说。第二天夜里人就掉进江里了,捞上来的时候手脚都硬了,眼睛还睁着。”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整个人往棚柱上靠了靠,“旁的人没注意到,我却看到他手脚上有几处被掐出来的淤青。”

    姜明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工棚里一时静下来,只听得外头江风擦着棚顶过去。

    “老陈失踪了。”姜明夷说。

    田有福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阴影里睁着。他忽然把身子往前一倾,压着嗓子低吼,带着哭腔:“我不掺和了,我不买了,我躲着他们回乡下去,这总成了吧!”

    姜明夷只看着他,直到他自己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喘着气。

    “你觉得躲得掉吗?”姜明夷说。

    田有福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哑了:“那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已经有人在查了,是上面那些大铺子的人。做安神散的人坏了规矩,他们不允许的。”

    田有福抬起眼,泪还没干,眼里透出点活气来:“大铺子的人……查这个?”

    “两文钱一包的药,把正经生意的行价都搅了,大铺子的人早坐不住了。”姜明夷说,“只是卖药的人只认熟脸,上头的人还没办法入手。”

    田有福听出点意思,喉咙动了动:“……我能做什么?”

    “你只需要下次买药前知会我一声。”姜明夷说,“其余你就照常过日子,全当没这回事就行。”

    田有福盯着她,好一会儿,嗫喏开口:“我……”

    “这药断了,就再没人盯着你。”姜明夷说,“上头的人自然也亏待不了你。”

    田有福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我照您说的做。”

    姜明夷点点头:“他们什么时候来?”

    “隔五六日来一趟,上回来是四天前,专挑下工的时候,挨着工棚问,问完约了取货时间就走。”田有福说,“他们往西走的,就朝着水湾那头。”

    姜明夷脑子把这些信息快速过了一遍,这才起身准备走:“约了取货时间你便想法子托人往济世堂递个信,让传口信的人只说‘几月几日来取药’,就按你约的取安神散的日子来。别的都不用你做,这事儿没结束前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挺好,该躲的时候还躲着。”

    田有福在阴影里点了点头,两只手还绞在膝盖上,半天没松开。

    她离了工棚后从货区里面绕着走了一截路。一边走一边往脸上抹了自己特质的粉末,一抹完整个人黄了不少,原本的大眼睛也耷拉下去,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整个人却似瞬间变了个样。

    趁着天还没黑透,姜明夷准备再熟悉一下周遭的环境。

    工棚门挨着门,中间的过道不宽,

    靠西头货栈的后墙根,有片半人高的乱草,蹲进去,正好把整条过道看得清清楚楚。人但凡从东头进来,都避不开这个视角。

    她又在码头四周转了小半圈,把哪条巷子通哪儿、哪里能藏身,都记下了。

    从工棚到水湾这一段,有两条道,一条贴着货栈,一条绕到江边,都能过。

    若是她一个人蹲守,肯定不够稳妥。

    转到西头的时候,她朝水湾的方向望了一眼。此时天已经暗下来,水湾那头笼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真,只听见水声一下一下拍着岸。

    卖家散了货便往这头走,等跟到跟前,这一片雾正好是个遮掩。

    路上遇见两个歇工的,她顺口问了句哪里有卖安神散的,两个人都摆摆手只当没听见,眼里却都透着点慌。

    卖这药的人在码头立了威,寻常人现在已经是提都不敢多提。

    若是五六日一趟,上回是四天前,不多时人就该再来了。待田有福约了取货的日子,就可以部署蹲守的地方,这一回绝不能再让他们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只是蹲人这事,要不要让陆景昭掺和进来,她还没拿定主意。用他的话,码头和药行这两处他都熟,能省不少事。

    可这人的底,她到现在也没摸透。若是要借他的力,就得赌他的不可控占几成。

    思来想去,准备再找个时间去试探一番,等把人认全了再说。

    永康堂里,天也暗了下来。

    韩掌册正守在陆景昭身旁站着。

    “公子。”他压低了声,“水路陆路都查了,没有赵复礼出城的记档,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但是他屋里的东西也早都没了。”

    陆景昭正伏案写字,闻言手没停,只“嗯”了一声。

    “陆仲安这几日倒安分了许多,一直都待在楼里不曾外出。”韩掌册又说,“德和堂最后那批货,账是陆仲安经的手,但我瞧着账册有些问题。”

    陆景昭把写好的纸张折了起来,放进一个信封里,在封口上按了按,才抬起头。

    “账册明儿调来我看,注意走你的路子,别经楼里的手。”陆景昭说,“陆仲安一个人瞒不了这么久。这其中定还有他兄长的手笔。”

    韩掌册神色一凛,凑近一步。

    “眼下不能打草惊蛇。”陆景昭说,“这封信你一道带走,送到老四手上,让他带一队人悄悄带进城里。”

    韩掌册应了一声,把信接过来正要退下。

    陆景昭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姜明夷这几日做了什么?”

    “我们的人一直跟着,除了在柳江城打转,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两日倒是去码头比较勤,也爱和工人聊两句,顺带问个诊。”

    “倒也说得过去。你再派几个人跟着,别让人伤了她。”

    韩掌册会意,退了下去。

    正准备掀了帘子走,陆景昭的声音又响起来:“若是她察觉了,就把人撤走。”

    韩掌册脚步一顿,应了声,这才放下门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