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夷再进永康堂时,药箱里多了两个纸包。
伙计正擦柜台,抬头见是她,笑着迎上来:“姜大夫来了,少东家在后头,我给您请去。”说着把她往里头让,自己一溜小跑进了后堂。
姜明夷道了谢,在柜台前站定,不多时,陆景昭从后堂转出来,微微行了一礼:“姜大夫。”目光落到她手边的药箱上,“寻到了?”
“陆公子。”姜明夷回礼,把两个纸包取出来放到柜台上,“寻到了,请您掌掌眼。”
陆景昭没急着打开,先问:“复诊的病人可说了什么?”
姜明夷在凳上坐下,说:“我旁敲侧击问了几回,只一个肯多讲两句,说那卖药的前头还是夜里在船上卖,这些日子又变了,隔几日来一趟,挨家挨户地问,问完就走,生人熟人都不多留。”
陆景昭“嗯”了一声,这才把纸包接过去,一面拆一面说:“我着人在码头问了一圈,也说是个生面孔,不是柳江城本地人,隔些日子露一回面,专挑下工的时候来,问也只问熟脸。”他顿了顿,抬眼看她,“这就对上了。”
姜明夷点点头:“倒像是有意避着人。”
陆景昭说:“若只是几个码头小贩私底下鼓捣,用不着这样小心。能这般避人耳目的,背后多半有人指点。”
姜明夷:“我也是这么想。所以这回回来,先拿来给您看看,确定一下是不是同源头的药。”
陆景昭从柜台下头取出上回留的那一包,同新得的两包并排摊在柜面上。
三撮灰黄色的粉末,粗看一个样,细看又各有些不同:上回那包粉最细,甘草味最重;新得的两包,一包稍粗,焦苦味重些,一包最粗,草梗最多。
他就着光一包一包凑近了闻。闻完上回那包,说:“这包最醇,甘草味盖着,底子沉。”闻完新得的两包,又说:“这两包,草梗味重些,甘草压得没那包匀。”
姜明夷在边上看着,说:“陆公子这鼻子比坐馆的大夫还灵。”
陆景昭没抬头:“做药材生意的,靠这个吃饭。”
他又各自拈起一撮,在指腹间慢慢搓开,搓到那包最粗的,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指腹在那撮粉上停了一停。
“其实甘草都放得重。”陆景昭说,“分量倒是一样的。”
姜明夷接口:“焦苦味也都有一点,只是浓淡不一,隐约还有些甜腻味儿。”
陆景昭“嗯”了一声,又把三包分别倒进三只清水碗里,搅匀了,看那灰蒙蒙的药汤,末了看碗底的渣,三只碗底的渣,粗细沉得一个样。
他放下碗:“应该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姜明夷盯着那三只碗,几根没碾净的草梗横七竖八地浮着。
“三包对下来都一个来路。”姜明夷说,“这么看,那几个
卖药的不过是分货的,真正拿货进来的另有其人。”
陆景昭点了点头:“有人定期从外头拿货到码头再散给他们,这条线的源头应当不在码头。”
姜明夷没接话,源头在哪儿她心里自然清楚,再往下问一句,有些话就不好收了。
“有陆公子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姜明夷起了身,“这几日我再从病人那头慢慢摸,看能不能顺出个拿货的日子来。”
陆景昭:“也好,我这边再着人盯着码头,两头并进。”
姜明夷点头告辞。待姜明夷背影完全消失后,陆景昭才退回柜台后头,那三包药还摊在柜面上。
后堂门帘一动,一个灰布短褂的汉子凑到他耳边,低声报了几句。
陆景昭听完,只问了一句:“货可断过?”
“没断过。”那汉子说,“几回了,都是满满一包袱,散完就走。”
陆景昭点了点头,那汉子退了下去。
零敲碎打的小贩,货总有接不上的时候,这人的货却源源不断,能做到这般的药铺柳江城不多。
后堂门帘又动了一下。
韩掌册悄没声地走到他身侧,灰布长衫的下摆擦过柜角。
“公子。”韩掌册压低了声,“陆仲安那边确有异常,德和堂的掌柜至今未归乡。”
陆景昭没回头,只把三包药慢慢拢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