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药非药 > 29. 倒春寒下
    姜明夷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说:“像崔婆婆这样的老人,我知道有几户,但具体多少怕是得问温知镇才行。”

    陆景昭没说话,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截。他个子高,踩在雪里的步子却放得轻,正落在她踩出的脚印边上:“是我问得冒昧了。”

    姜明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微低着头,睫毛上沾着几点雪粒子,眉眼被晨光映得有些淡。

    回到济世堂时,天已经大亮。

    姜明夷跟陆景昭商量了一番,劝了他跟廖大夫还有伙计都回镇上客店歇歇脚,下午廖大夫再过来替她一会儿。

    温伯平也怕怠慢了这群人,早就安排了客房,着人来请,陆景昭一行人这才安顿下来。

    到了客店后他也没歇着,先去了镇口,只见温伯平正领着人清最后一段雪,见他来了,把铁锹往雪里一插,擦着手走过来。

    “陆少东家。”他说,“是有何事?”

    “却是想跟知镇大人打听个事。”陆景昭道,“请问镇上独居的老人,拢共有多少户?都是什么情形?”

    温伯平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又拿出一本册子,摊开拿给陆景昭看。

    这册子翻得边角起了毛,显是常翻的。

    “拢共十一户,都在这上头了。”温伯平指了指道,“谁家有儿女、儿女在哪儿、身体好不好,都记着。”

    陆景昭一页一页翻得仔细。

    “这几日雪压塌了房子,有几户老人家的房梁也松了。”他说,“我想带几个人帮着把房梁过一遍,塌了的重新起,梁木和其他料我这边出。知镇大人看看合不合规矩。”

    温伯平把册子合上,明显意动:“少东家有心了,如此这般正好,我也招呼人一起来。”

    “有劳温知镇了。”

    陆景昭回了客店,把跟来的伙计都叫齐,又打发人去木料铺子支了几根梁木。

    当天午后,雪小了些,他就带着人上了房,镇上的青壮跟着温伯平也来了十几个,有的递梁,有的和泥,有的上房。

    陆景昭也在上头,灰鼠皮大氅脱了搭在檐下,只穿件半旧的夹袄,袖子挽到肘上。

    他探身去接一根梁木,小臂绷出利落的线条,和那些劳力并排站着,一根梁一根梁地校。

    修房的事,陆景昭却不是一时兴起,他干得比谁都上心,头一天补了镇口三家的梁,第二天又把巷子里塌了半边的柴房重新起了起来。

    镇上的人起先还看个新鲜,后来见这位少东家当真卷着袖子在房上待了一整天,便也搭把手,递瓦的递瓦,和泥的和泥。

    姜明夷给巷子里的老人看诊,回来时路过那间柴房,见陆景昭正蹲在房檐下,和个老木匠对着个榫头比划。

    他手里捏着块木料,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蹙。

    老木匠说:“这榫头得斜着下刀,正着打不进去。”陆景昭应了,照他说的把木料又翻个面。老木匠凑过去又指点两句,陆景昭听得认真,手上跟着改,一点架子也没有。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被陆景昭发现了。

    陆景昭朝她招了招手。

    于是两人开始挨家挨户地走。

    头一户是吴老伯,耳朵有些背,门虚掩着,陆景昭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开门。

    老人正蜷在灶台边,朝熄了火的灶膛里吹气,吹得满屋子都是烟。

    “吴老伯。”姜明夷上前,“火灭了?”

    “柴应该是湿了,总是点不着。”吴老伯抬起头,见是她,又看见后头的人,“姜大夫,这位是……”

    “这位是永康堂的陆少东家,给您送炭来了。”姜明夷说。

    陆景昭已经蹲下去,从带着的布袋里摸出几块炭架进灶膛,又拿了另一个布袋里的干柴,三下两下,火就起来了。

    火苗子舔上来,映得他半边脸发红,把一屋子烟都压了下去。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吴老伯搓着手,“还劳驾少东家亲自动手。”

    “顺手的事。”陆景昭说,“您屋里柴不多了,回头我让人再送两捆来,夜里炭盆别熄,门窗留条缝,当心烟气。”

    姜明夷给吴老伯搭了脉,又看了看他冻裂的手背,取了盒冻疮膏替他抹上,嘱咐了几句。

    第二户是位姓周的老汉,儿子在柳江城做伙计,老伴走得早,他家的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直往屋里灌。

    陆景昭寻了张油纸,裁成窗户大小,调了浆糊,一点一点糊上。

    周老汉站在边上看了半晌,忽然说:“少爷,您这手艺,比我这老头子还利索。”

    “老人家谬赞了。”陆景昭说。

    出门时,陆景昭回头看了一眼那窗户叮嘱道:“这窗框也朽了,光糊纸不顶事,开春若是方便最好是换一副。”

    周老汉连声道谢,把人送到门口。

    陆景昭一路走,一路把各家缺的东西记在心里。

    哪家柴不多了,哪家窗户还漏风,哪家老人的膏药快用完了,他都数得清。

    两人又走了几户,天色渐晚,才回了济世堂。

    姜明夷跟在陆景昭后头,看着他宽厚的背,这人走路很稳,一步是一步,还替她挡着风口。

    白日里他在房梁上校梁,夜里在药柜前造册,中间还抽空给巷子里的老人送炭糊窗,一个药铺的少东家,做起这些来样样都上心。

    可一个少东家,分内的该是铺子里的账目,是柜台上那一笔一笔的买卖,他偏把这些琐碎都揽在手里,做得那样自然。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前堂里,白芷正踮着脚给个后生递药。

    见姜明夷和陆景昭回来,便从灶间端了两碗甜汤出来。

    陆景昭接过去,一口喝尽了,眉头却皱了起来。

    “糖放少了。”他说。

    白芷先是一愣,随即跺了跺脚:“放了两勺呢!”

    “那便是汤多了。”陆景昭道。

    白芷哼了一声,抢过空碗,扭头跑回灶间。

    苏叶在里头听得清楚,笑着摇了摇头。她出来把白芷掉在地上的勺捡起来,小声说:“人家是客,你倒好,没大没小的。”白芷吐了吐舌头。

    姜明夷在诊桌后头,嘴角却极轻地牵了一下,也

    一口把甜汤饮尽了。

    廖大夫这时候抬起头来。

    他正给一个汉子搭脉,眉头越皱越紧,笔悬在方笺上头,半天没落下去。

    “姜大夫。”他说,“这脉我拿不准。说风寒又不像风寒。说虚又虚得不那么彻底,要不您给瞧瞧?”

    姜明夷走过去,在诊桌另一边坐下,三指搭上汉子的手腕。

    只一息,她就松了手。

    这脉她太熟了。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当着廖大夫和陆景昭的面问了那汉子:“你是不是吃了安神散?”

    那汉子一怔,随即点头:“是的,码头上买的,夜里睡不好,就一直吃着。”

    他看着姜明夷凝重的神色,声音越来越低:“原是不敢吃的,后头见便宜又确实有效……”

    姜明夷没再多问,低头把方子写了,又交代他:“这安神散别再吃了,两文钱的药您自己吃着可放心?先照这方子吃上半旬再来瞧。”

    那汉子接过方子,连声道谢,拎着药走了。

    廖大夫和陆景昭都朝她看过来,眼里带着疑惑。

    姜明夷迎着他们的目光:“那安神散是码头私下里卖的一种散剂,吃久了脉里就落下这么一丝涩。”

    “安神散?”廖大夫说,“这名头,我倒没听过。”

    姜明夷说:“这种来路不明的散剂,廖大夫没听过也正常。”

    陆景昭没说话,他站在靠药柜的桌边,指尖压着列出来的独居老人的册子,好半晌才缓缓移开,低头继续翻他的册子。

    廖大夫把笔搁回砚边,追着问:“这脉我搭了半天,只觉得怪,却说不上怪在哪儿。姜大夫是怎么一眼认出来的?”

    “这脉底下透着一股燥,走得也不利索。”姜明夷道,“我头一回见也辨不准,也是后来连着见了几个人脉都一个样,再一问,都吃着同一种散剂,这才认下的。吃久了才显,短期吃的尚且看不出来。”

    廖大夫“哦”了一声,眉头还拧着:“那这散剂是吃不得了。既遇过不止一个,镇上说不得还有旁人吃着。这脉我往后留个心,再遇着了也得劝人别吃了。”

    “是该留心。”姜明夷说。

    陆景昭这时候才从册子上抬起眼来,问得慢:“姜大夫,这散剂在码头哪一处卖?卖的人是一直在那儿?”

    “我也没见着卖的人。”她看着他的神色,“只听说在码头上许多人夜里睡不好,有人荐了去买。”

    陆景昭“嗯”了一声,指尖在册子页脚上轻轻点了一下:“来路不明的散剂,最是害人。这桩事得查。姜大夫若得了准信,知会我一声。”

    姜明夷应了声好。

    廖大夫插了句嘴:“真要查,也算我一个。这种散剂,害的尽是吃不起正经药的人。”

    他说完,朝店门口招呼了一声,让下一位进来。前堂又忙了起来。

    姜明夷坐回诊桌后头,把方才那汉子的脉一笔一笔记在方笺上。

    抬头时,正对上陆景昭的目光,他应是在发神,眸光没有聚焦,对视不过一瞬,陆景昭似是反应过来,移开了眼,低头把册子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