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药非药 > 27. 倒春寒上
    后半夜雪又大了。

    姜明夷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那声音比瓦片掀起来落下去要沉得多,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了积雪上。

    她披衣起来,推开一条门缝,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巷子里看不清,但能听见好几户人家都亮了灯,有人在扯着嗓子喊。

    她打开小门踩着雪走到巷口,朝北边一看,是老刘家的房顶塌了半边。

    积雪把屋顶的椽子压断了,老刘披着袄子站在院子里,刘婶抱着孩子裹着被子蹲在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蹲着,像是还没回过神。

    旁边老铁匠已经到了,扛着根木桩子二话没说架在塌了的那半边房梁底下先撑住,老李也来了,正拿着铁锹往院子里铲雪。

    姜明夷折回屋里,把苏叶和白芷都叫起来。

    “老刘叔家房顶塌了。苏叶去烧两大锅热水,把前堂收拾出来,垫几条褥子在条凳上。白芷去把咱家存的炭清点一下,看看还有多少。”

    苏叶应了一声,披上棉袄就往灶间走。白芷揉了揉眼睛,问了一句“刘叔家的人伤着没有”,没等人答,又趿拉着鞋往柴房跑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堂已经变了样。条凳拼成了一张长榻,上头铺了两床褥子,炭盆挪到了屋子正中间。

    苏叶把灶间的两口锅都架上了火,一锅烧水,一锅煮姜汤,姜片切得厚,在滚水里翻着,热气把灶房蒸得白茫茫的。

    老刘一家三口被接了过来。

    刘婶身子没事,就是吓得不轻,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攥着被子角不撒手。

    孩子才三四岁,被娘亲裹在被褥里头,小脸还是冻得发白。

    老刘手上划了道很深的口子,姜明夷给他清创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吭声。

    刘婶在旁边看得眼眶红了,老刘瞥了她一眼:“哭什么!房子的事我有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刘婶声音发着抖,“椽子都断了,你拿什么修?”

    老刘噎住了。

    白芷在旁边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去灶间端了两碗姜汤插到两人中间。

    “婶子你先喝口热的,刘叔你也喝。暖暖身子!”

    老刘接过碗没喝,先拿在刘婶嘴边让她喝了一口,又喂了孩子,最后自己才仰脖子灌完。

    白芷在旁边看见了,把空碗接过去,又盛了两碗塞到老刘两口手里暖着。

    姜明夷给孩子搭了脉,受了寒,倒不严重。她把孩子的小手从棉袄里掏出来搓了搓,手掌搓热了才松开。

    天色大亮以后,来的人就多了。

    前堂里头挤了七八个人。

    除了老刘一家,还有个老太太在自家门口滑倒摔断了腿,被儿子背过来的。

    姜明夷替她正骨的时候老太太叫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白芷在旁边按着她的腿不让动,被老太太掐了一把,疼得直龇牙,愣是没松手。

    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娘,您忍着点儿,姜大夫正给您接呢。”

    “我忍了一辈子了!”

    “这回忍完就没事了。”

    老太太疼得倒吸一口气,又骂了一句“你爹当年都没让我受过这个罪”,儿子就噤声了。

    白芷咬着牙把她的腿按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婆婆您掐的是我”,老太太没听见,姜明夷听见了,手上的动作稳得很,嘴角却谢谢扯了一下。

    三个孩子发烧,都是受了风寒。

    第一个烧得轻些,还能靠在娘怀里哼哼唧唧地要吃糖,他娘一边骂他“病着还惦记糖”一边从兜里摸了块麦芽糖塞他嘴里。

    第二个烧到了脸颊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姜明夷搭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个辛温解表的方子,让苏叶去抓药。

    最小的一个还不到两岁,烧得蔫蔫的,连哭都哭不出声,孩子娘急得眼眶都青了,一直摸着孩子的额头,翻来覆去问“要不要紧”。

    姜明夷搭完脉,把孩子的衣领子松开透气。

    “风寒入里了。先擦身子降温。”她转过头,“白芷,打盆水来。”

    “要凉水吗?”

    “得温水,凉水激了毛孔,热散不出去。”

    白芷点了点头,跑到灶间去端水。苏叶已经把药配好了,搁在小炉子上煎着。

    药味混着姜汤的味道从前堂漫到后院,又甜又苦。

    炭烧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到了中午,白芷早上清点出来的那堆炭已经矮下去一截。

    当时就存的不多,年前买的那些连着烧了大半个月本就剩不了多少,这场雪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补。

    姜明夷把自己房里那个炭盆也搬了出来搁在前堂,又把灶间烧饭的炭匀了一铲子过去。

    陈婶子端了一锅热粥过来,放在诊桌边上。

    “姜大夫你们先吃着,今儿早刚熬的,不够我回去再端。”

    姜明夷还没来得及道谢,陈婶子已经转身去帮刘婶哄孩子了。她把孩子从刘婶手里接过来,颠了颠,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孩子竟笑了。

    刘婶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又忍住了。

    白芷把自己那床被子抱了出来,裹在一个老婆婆腿上。

    老婆婆是隔壁巷子的,儿女都在柳江城赶不回来,一个人坐在条凳上,膝盖上的老寒腿疼得她直吸气。

    白芷把被子裹好了,又蹲下去帮她把裤腿往下扯了扯,盖住脚踝。

    “婆婆你等等,我去给你倒碗姜汤。”

    她自己冻得直跺脚,牙关咬得紧紧的,不吭声。

    姜明夷跟着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塞到灶间火炉边上。

    “在这儿待着,添柴,别出来晃。”

    白芷被她按在灶炉前头的小板凳上,手里被塞了一根火钳。她仰起脸来,下巴抬得老高。

    “师父,我身子好。”

    姜明夷没理她这句话,把火炉边上一件备用的旧棉袄丢在她膝盖上。白芷低头看了看棉袄,又看了看姜明夷的背影,把棉袄披上了。

    隔了一会儿,她往炉膛里又塞了一块柴,小声说了句“确实有点冷”,然后自己笑了。

    午后雪小了些,但风还是紧。

    老铁匠从前堂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肩膀上扛着他那根木桩子,另一只手端了碗姜汤。

    “姜大夫,老刘家的房梁我暂时撑住了。不过要真修好得等雪化了,椽子断了两根,得换。”

    “辛苦您了。”姜明夷从诊桌后站起来。

    “辛苦什么。”老铁匠喝了一口姜汤,“对了,镇东头王家屋顶也塌了,人倒是没事,就是养的鸡压死了两只,哭天抢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又想笑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我现在过去帮他看看房梁。”

    他一口气把姜汤灌完,又扛着木桩子走进了雪里。

    苏叶一直没停过,煎药、递药、添炭,中间有一阵前堂没人喊她,她就站在药柜边上翻姜明夷上午开的几张方子。

    从老刘手上那道口子到几个发烧的孩子到摔断腿的老太太,方子上用的药都不一样。

    她在心里把每张方子的差异捋了一遍,受寒发烧的用了麻黄和桂枝,老太太不止是骨折还有风寒,方子里多加了一味独活。

    姜明夷从诊桌前抬起头来,看见她站

    在药柜边上对着几张方子发呆。

    “苏叶。”

    “嗯?”

    “看出什么了。”

    苏叶把方子放下。“老太太年纪大,骨折加风寒,您没用大剂量的祛风药。和上回老寒腿那个一样。”她顿了顿,“虽然见效会慢一些,但不伤根本。”

    姜明夷看了她一眼,眸光透露出些许赞叹,这孩子成长得太快了,离不开每日见缝插针的勤奋刻苦。

    苏叶低下头继续翻方子,碎发遮住了半边脸,耳朵尖露在外头,有点红。

    傍晚时分,风忽然停了。

    停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把风的口袋扎住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连屋顶上瓦片的响动都没了。

    雪还在下,但没有风裹着,雪花落得直直的,一层一层叠在巷子里已有的积雪上。

    三个发烧的孩子都退了热,姜明夷走到条凳边上,一个一个摸过额头。

    老李过来帮老刘一家搬东西,刘婶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她鞠了一躬。摔断腿的老太太被儿子背回去,趴在背上还回过头来喊“等腿好了给您纳双鞋”,她儿子闷声接了一句“娘您别乱动”,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说话呢!”

    前堂空下来了。苏叶蹲在灶间把最后一批药碗洗干净,手指冻得通红,姜明夷盛了碗姜汤搁在她旁边,又把旧棉袄搭在她肩上。

    白芷在灶炉边上全身暖洋洋的,听见自己被点名,从膝盖上抬起下巴来:“我没说不冷!我说的是身子好!”

    苏叶低头笑了一下,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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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雪又下了几日,没有要停的意思。

    镇东头又塌了三家屋顶。监镇官温伯平把镇上能动的男丁分了四组,一组铲路一组撑房梁一组送柴火一组巡查,自己挨家挨户敲门看有没有人埋在雪里。

    老铁匠那根木桩子从老刘家扛到陈家再扛到赵家,来回撑了五六处房梁,腰疼得直不起来,被姜明夷按在诊桌前扎了一排针才肯歇。

    老李带着几个后生把镇口的路铲了三回,每回铲完过一夜又积回来。镇西头老周家的门板已经烧完了,开始劈院子里那棵枯枣树。

    济世堂的炭见了底。姜明夷把灶间最后半筐炭全搬到了前堂,只留了几块做饭用。

    白芷抱着存钱罐又数了两遍,还是三十六文,镇上卖炭的早就关了门,有钱也买不到。

    病人一天比一天多。前堂的条凳从早到晚没空过,发烧的、冻伤的、摔断骨头的,姜明夷在诊桌前从天亮坐到天黑,方笺纸用完就用裁开的药包纸背面接着写。

    苏叶煎药的炉子两天两夜没熄过火。白芷洗药碗洗到手腕发酸,一句怨言没有,她知道师父看得比她更累。

    当归只剩最后一小把,麻黄也快不够了,姜明夷翻了一遍药柜,把能用的一味一味列在纸上,开始给方子减量。

    又过了三日,风又紧了。雪片子从指甲盖大变成了铜钱大,打在窗纸上噗噗地响。

    姜明夷刚给一个冻伤了脚趾的老人家上完药,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对面屋檐下的冰棱子挂了足足两尺长。

    苏叶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碗姜汤,犹豫了一下。

    “师父,姜只能煮一锅了。炭……到今晚就没了。”

    姜明夷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接住两片飞进来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

    就在这时,镇口的方向有了动静,车轮碾在深雪里闷闷沉沉地响,不止一辆。有人在扯着嗓子喊,风太大听不真切。

    姜明夷正想出去看看,医馆又涌进来七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