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药非药 > 22. 疑窦
    日头从窗纸左边移到了右边,诊桌上那叠方笺纸薄了一半。

    姜明夷搁下笔,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对面一个老汉,嘱咐了两句,老汉道了谢,拎着药包出了门。

    前堂安静下来,苏叶在药柜前头把空了的药屉逐个拉出来补,戥子磕在铜盘边上叮叮当当的。

    巷子里响起驴蹄声,不紧不慢地停在店门口。

    姜明夷抬起头来,不像是许霁。

    许霁走路快、脚步重,不会在门口停这么久。这响起来的脚步声节奏缓,中间还停了一小会儿,像是人先整了整衣裳。

    先拐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青布直裰洗得发旧但干净,袖口磨出毛边。

    是沈举人。

    他侧身让后面的人先进,跟着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面颊消瘦。

    他朝姜明夷微微颔首,扶着那妇人往诊桌前走。

    妇人坐下时喘了两口,一只手按在胸口上,等气息平稳了才抬起头来。

    “姜大夫,听杨娘子一直赞您医术高明,就让鹤清待我来看看。”

    鹤栖幽处,其声自清。

    倒是好名字。

    “……夫人谬赞了。”姜明夷将脉枕往前挪了半寸。

    “家母姓白。”沈鹤清兀地开口。

    姜明夷心中微微讶异,只觉此人敏锐,竟能察觉她方才犹豫之处,适时解释,且不觉介绍女子本姓有何不妥。

    看似木讷,却不是一般酸腐书生的做派。

    虽心中思绪翻涌,但她面上不显,话接得适时:“白夫人,请。”

    她指了指脉枕。

    白氏把手腕搁上来,手指微蜷,指尖有些发凉。

    姜明夷三指搭落,只觉脉沉细,尺部尤弱。

    她抬起眼来看了看白氏的面色,面颊消瘦,唇色淡白。

    “白夫人平素走几步便喘?”

    白氏说话很慢,字与字之间隔着小半口气:“是喘的,夜里躺不平,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垫高了才睡得着。”

    “晨起第一口痰什么颜色?”

    白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沈鹤清接得比母亲快:“昨日偏黄,今晨色退了些,但起了泡。”

    白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来朝姜明夷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无奈,也有被儿子悉心照顾的喟叹。

    姜明夷收回手,看了看她的舌,舌淡胖,苔薄白。

    尺部沉细,舌淡胖,病根不在肺,是底下虚了,肾不纳气,往上反作的咳。

    “往年入了冬便犯,开了春慢慢好。”白氏自己接上了话,“今年不知怎的,咳到这会儿还没停。”

    沈鹤清站在白氏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肩上,极为认真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白氏侧过头去,拍了拍肩上那只手:“鹤清,你去外头候着吧。”

    沈鹤清没有动,眼眸对着姜明夷,神色专注:“上回在柳江城看的那位大夫说是肺热,开了清肺的方子,喝了三日,咳得更重了。”

    白氏叹了口气,没再催他。

    姜明夷低下头把方子写完,肾气虚了纳不住,不做治咳方,做纳气方,可补骨脂、胡桃肉、党参、五味子……

    她把方笺递给两人看了一下,又招呼苏叶抓药。

    苏叶接过方子,转身去药柜前头拉开屉子抓药,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便抓好了六副。

    白氏扶着桌沿站起来,沈鹤清走上前扶住其母手肘。

    苏叶将包好的药递过来。沈鹤清伸手接了,付了药钱,白氏又回头道了声谢,母子俩搀扶着一同走出了店门。

    不一会儿就听到驴蹄声缓缓出了巷口。

    晌午苏叶端了碗面放在诊桌边上,姜明夷吃了半碗,门口光线暗了一暗。

    “姜大夫。”周掌柜笑着拱了拱手,手里攥着张叠得齐整的契纸,“叨扰了,上回签了契一直没给您送过来,今儿正好铺子没事儿,就过来看看,没耽误您看诊吧。”

    姜明夷放下筷子,起身还了礼。

    周掌柜顺势把契纸递给了她。

    “下午没病人。”姜明夷示意他坐,“您来的正好,昨日才制好第一批上清丸。苏叶,把上清丸拿给周掌柜验验货。”

    话音落下的时候,苏叶已从药柜底下搬出一只木匣子。

    放在桌上打开后,只见里头整齐码着用瓷瓶装好的成药,一瓶十丸,共计二十瓶。

    周掌柜拿起一瓶,倒出一丸看了一眼,又闻了闻。

    一边点头,

    一边把瓷瓶放回木匣子。

    “成色比上回还好,姜大夫这炮制的手艺,搁在柳江城也是一等一的。”他顿了顿,“这一批就按契上的数走,若是卖得俏,下一批约摸得再加些量。”

    “若是卖得好,周掌柜托人传信过来,我们也好提前预备。”

    一阵过堂风灌进来,诊案被刮起,周掌柜伸手去按,姜明夷从手边摸了块木牌搁在册子上,直接镇住了。

    木牌三指宽,漆面磨得发亮。

    周掌柜低头一看,目光停了停。

    “姜大夫。”他把脖子往前探了探,“这可是临江楼的木牌?”

    “是。”

    周掌柜又看了两眼,啧了一声。

    “这玩意儿我在柳江城十几年,拢共也没见过几回。”他把册子从木牌底下抽出来合上,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临江楼的规矩,下楼牌子就得还,下回再上去得重新过考教、领牌子。您这块怎么还在手里头?”

    “那日走得急,忘了还,后来也没人来讨。”

    她抬起眼来,话头一转:“周掌柜对这规矩倒是清楚,可是上去过?”

    “我哪有那福气。”周掌柜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到一处,“做药材生意的,谁不知道临江楼门槛高,这些事儿在这条街上打听的人多了去了,听也听熟了。只是知道归知道,真拿到牌子的,我认识的人里面您是头一个。”他朝那块木牌努了努下巴。

    说完他把木匣子端了起来,站起来拱了拱手:“下批药材我老日子送来,姜大夫请留步。”

    姜明夷送到门口,等周掌柜的背影拐出巷口后,她才把木牌翻过来拿在手里。

    一个做了十几年药材生意的老掌柜,却不认得这是可以一直上三楼的木牌。

    但永康堂的伙计扫了一眼这个木牌就欠了欠身,也不惊讶为什么这个木牌没被收起来,倒像是真认得,且对她的态度也有明显的转变。

    “师父,这面坨了,我给您另做了煎夹子,您试试味儿。”苏叶把面碗端走,又在姜明夷手里塞了个煎夹子,用油纸包了边儿,正合适拿着。

    纯肉馅儿,因着刚出锅,油香四溢。

    姜明夷收起思绪,忍不住咬了一大口。

    苏叶的手艺真的是越发精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