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我把药给你买回来了。”上官一昊洪亮又关切的声音从毡房外传来。
溯源的目光落在棋盘的残局上,用力咳嗽了几声。
“哎呀,你怎么咳嗽成这个样子了。”上官一昊掀开棉帘关切地问道。
“前辈,您早上去镇子里抓药,那几名侍卫可曾看到?”溯源低声问道,手里的白棋在指尖轻盈转动一圈后又被他快速握回掌心。
“放心,我特意从他们身边走过,还叮嘱他们看好你。”上官一昊将药包搁在床边的旧木柜上。
“那就好,不枉我咳嗽了那么多声。今日我若未去武安棋院,想必阿史那华明日一早就会赶来。”
“嗯,侍卫她家两位,景王府两位,到时候我把他们都支开。早上我熬的那锅粥呢?”上官一昊在地上寻找着。
“这里。”溯源从桌子底下将铁锅抽出。
上官一昊接过铁锅,揭开锅盖,将煮烂的粥泼洒在床上。
溯源也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上官一昊给溯源的外衣上也撒上稀粥,最后给自己衣襟上也倒了一点。
“哎呀,溯源你怎么吐了,怎么吐这么多呢。”上官一昊一边将那些被粥弄脏的被褥扯到地上,一边放大声音喊道。
这边溯源将一小罐酒和一些醋均匀地洒在上官一昊扯下来的被褥上,还往上官一昊的衣襟上洒了两三滴。
“快,你躺在床上,我叫一名侍卫过来。”上官一昊低声说道。
“嗯。”溯源即刻照做。
待溯源躺好,上官一昊便一手提着药包和药锅,一手掀开棉帘冲外面的侍卫喊道:“帮个忙吧兄弟。”
很快一个侍卫跑了过来,走近毡房后就皱起了眉,还用手捂住了鼻子。
“兄弟,帮我给他熬个药,我把他吐的被褥清洗一下。”侍卫往毡房里看了一眼,接过药包和药锅就走了。
“溯源你也真是的,吐之前说一声啊,今晚怎么睡?”上官一昊将被褥从地上拾起,不满地抱怨着。
等上官一昊将被褥拿出毡房后,溯源又若无其事地坐回棋桌前开始复盘,风掀起棉帘的一角,日光便忽然涨满半间毡房,他眯着眼向外望去,外面的草原也被日光晒得发白。
“喝药了溯源。”上官一昊端着药锅进来了,待门上的棉帘全部垂落后,溯源赶忙上前接过药锅,放到棋桌下。
“快来再下几局。”上官一昊腾出手后立刻坐在了棋桌边。
“嗯。”
随后两人利落地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收入棋盒,开始猜先。
在两人对弈期间,溯源还是时不时地用力咳嗽几声。
“你的新定式不错。”上官一昊凝神注视着棋盘,右手还捏着一枚白子。
“这几天多亏前辈指点,我才有这些进步。”他的声音比上官一昊轻一些,说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浅浅的笑。
“你的棋术,的确出神入化。但是总差一点。”上官一昊凝视着棋盘,眉峰慢慢皱起。
“还请前辈明示。”他赶忙说道。
上官一昊听后抬头看向他,忽地笑了起来,然后他将棋子放入棋盒认真地说道:“程维前辈带出来的徒弟,自然棋术和棋道都不一般,但你的棋差的是那点快乐。”
“快乐?”他不解地反问道。见上官一昊并未立刻回答他赶忙离开棋桌,“师父,请受徒弟一拜。”
“哈哈哈。”上官一昊将笑声压得极低,扶起要行跪拜礼的溯源:“没想到我和程维前辈也会有同一个徒弟。”
“你认我做师父,还有其他原因吧?”上官一昊挑眉问道。
“嘿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是,是我还想和祈心有更多的关系。”
上官一昊听后看着他的眼神竟多了几分羡慕,摆手示意他先坐回原位。
“我想你开始学棋时是有快乐的,但是那种快乐很久都没有了吧?尤其是当时棋术越来越高超时,你是不是觉得每局棋,你都把他们驾驭得很好,他们在你的计算下精准地布局,围地,收官。”上官一昊从棋盘上拿起一枚白子,展示在他眼前。
他注视着上官一昊指尖的那枚白子,如深海般的眼眸泛起微澜。
“是围棋驾驭了你,溯源。所以你的棋才没有快乐可言。”
桌角那盏粗蜡正静静地燃烧着,不知是毡房顶部的天窗漏进了一丝夜风,还是烛芯结出了灯花,烛火忽明忽暗地摇曳起来。跳跃的橘色光影在两人的脸庞上流转,将他们深邃的眼底映照得忽明忽暗。
毡房外隐隐传来夜风掠过草原的萧萧声。
“今晚不想了,明日还有大事要做,棋盘收起来我们先吃饭。”上官一昊温和地笑着,着手收拾棋盘。他虽然还未想通,但也跟着收拾棋桌。
“今日可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顿饭了,我特意给你做了祈心喜欢吃的饭菜。上次我给祈心做这些,她吃得可好了。”上官一昊将盛好的粥递给他,眼神里慈爱和得意交织。
“真的?那我可要多吃一些。”他期待着看着桌子上的菜,待上官一昊动筷后才开始夹菜。
不一会儿三盘菜就被吃得只剩一半,上官一昊忽然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依旧低头吃菜。
“这菜怎么样?”
“能吃,能吃。”
“能吃?”上官一昊一脸错愕。
“嗯嗯,师父你也吃啊。”他终于抬头看向上官一昊。
谁知上官一昊用鼻子哼了一声,眉宇间竟有了怒意。随后将几盘菜全部端起来放到自己的脚边。
“师父你干嘛?怎么不给我吃了?”他看着上官一昊的举动满脸懵懂。
“你就光知道吃?跟你在一起还真是无聊,还是跟祈心在一起好。”上官一昊毫不掩饰对他的嫌弃。
“我还会下棋啊,祈心不也一样会下棋吗?”他一脸莫名其妙的看向上官一昊。
谁知上官一昊听后竟冷笑一声:“祈心会得比你多。”
“她还会什么?”
“会夸我。”
他听完这三个字顿时目瞪口呆,上官一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沉着脸将那三盘菜又端回了桌面。
晨风从草原上吹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绵密又悠长。忽然,这声音里混进一股极轻的震动,这震动很快就变成了闷雷似的马蹄声,并且越来越近。
“阿史那华来了,你快躺好,我出去了。”上官一昊从棋桌前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他也赶忙躺到没有褥子的床板上。
“溯源怎么样?我听侍卫说生病了。”阿史那华急切的声音从门缝处传来。
“你别进,别进。你知道他世家公子的身份,很在意这些礼节的。你这样闯进去,他肯定生气。”
毡房的棉帘动了动,涌进了一束光,又倏地灭了。
阿史那华没有进来。
“那晚送你回来可能着了凉,晚上我又给他吃了一些酒肉,第二天开始就又烧又吐的。你看那些被褥还有我俩的衣服都被他吐脏了,我昨个洗完晾在那里,现在还没干。你看我衣服上的痕迹。他这会也没要穿的衣服,你进去不合适。”
“他吃药了没?”阿史那华的语气十分着急。
“吃了,就是比较嗜睡,但睡也睡不好。”
“怎么会睡不好?”
“被褥都被吐脏了,睡光床板怎么会睡好。我俩还挤着一张床......”
“我现在从棋院里拿几床新被褥过来。”
“别,本来让他当赘婿他就心里就有气,这还没成亲在用你的东西他心情会更不好。要不你去镇上买几床新被褥,我在这看着他,就说是我买的。”上官一昊劝诱道。
“好。”
“别急,你一个人骑马怎么拿呢?你带这两个侍卫一块去,给他再买几身衣服,不然他陪你出去逛街也有像样的衣物了。另外多买几床被子,我今晚睡地上,和他分开,这样他休息的好,病也会好得快。”
“好,我现在就去。”阿史那华利落地答道。
溯源听着阿史那华的脚步声渐渐变
小后,立刻从床上坐起。
“换上我那件旧衣服。我让另一个侍卫去熬药。收羊皮的贩子很快就来。”上官一昊进来拿起药罐和药包又出去了。
溯源换好衣服,又将褥子整理出一个人形,再盖上被子,做出床上还有人躺着的假象。
没一会儿上官一昊又进来了,他让溯源躺一个大木箱子里,然后给上面盖上厚厚的几层羊皮。
“管大哥,管大哥。”毡房外传来几声浑厚的呼喊。
“你藏好,这下别动了。”上官一昊叮嘱完就走出了毡房。
“你来了,快来看看,我这都是上好的羊皮。”
“哈哈哈,我来看看。”
溯源在箱子中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
“嗯,确实不错,这箱子里的还真是好,不过毡房光线比较暗。”
“走,咱搬外面去,你再看看。”
随即木箱被慢慢抬起,摇晃起来,又稳稳落下。
“箱子里确实不错。”
“里面那些你也一并收了吧,我房间最近也放不下了。”
“好。你这地方偏,我来一次也不容易。”
“兄弟,过来帮个忙,这马不听话,帮我们牵一下吧。”上官一昊喊道。
不一会儿,木箱被再次抬起。“你这马今日是怎么了,有点躁啊。”还是上官一昊的声音。
“不知道啊,平时都挺乖的。”收羊皮的人的声音听着有些喘。
“价位能不能还按之前那样,我这都是好货。”
“行,咱俩谁跟谁。”那人答得很爽朗。
“谢谢兄弟啊。”上官一昊感激地说着,“你把我捎带一程吧,刚好我卖了羊皮手上有点钱,我去前面打点酒。最近照顾那个病人,可把我累坏了。”上官一昊说完后,溯源感到马车沉下去了一些。随后就听见收羊皮的人赶马的声音。
“兄弟,那药熬好了放毡房门口,我打点酒很快就回来。”又是上官一昊的喊声,应该是对侍卫说的。
马车的速度不是很快,但频繁的颠簸使得他胳膊上的剑伤又疼起来。不知走了多远的路,他听到箱子被打开的声音,随即压在身上的羊皮也被一层层取下。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他从箱子里起身。
“溯源,我就送你到这里,证件和银两一定要收好,过不了关口的时候,把银子使劲花,那些小吏比你会想办法。今夜必须出城,否则前功尽弃。”
他听着上官一昊的叮嘱,喉咙慢慢发紧:“师父,我是走了,可是您肯定会被他们.....”
“放心吧,他们不敢把你师父怎么样的。你出了城门,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路线走,先去平阳城,那里有南楚最大的三家棋院,是找祈心最好的地方,我和祈心也说过平阳城,她应该会去那里。”上官一昊打断了他的话,说完后从羊皮贩子那里接过提前准备好的酒,准备离开。
“师父。”他的声音带着隐忍。
上官一昊停下脚步,转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盯着上官一昊和蔼的面庞,感到眼睛也酸涩起来。半晌,只说了一句:“我会和祈心来看您的。”
“不用,师父会去华都城找你们的。”上官一昊说完爽朗地笑了起来,随后走到他的面前,温柔地问了一句:“安宁长公主漂亮吗?”
他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漂亮啊。”
“哈哈哈。”上官一昊听后放声大笑,那笑声中有几分得意,亦有几分酸楚。随后上官一昊后退几步:“快走吧,时间紧迫。”
远处的天边浮起一丝暗紫色的云,从西往东慢慢漫过来。上官一昊的身影就在那片紫云的映衬下走着,轮廓越来越模糊。
不远处有一群归巢的飞鸟掠过天空,翅膀扇动的声音稀稀落落。
他深吸了一口草原上冷冽而清新的空气,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并将眼底的湿意尽数逼退。
收羊皮的贩子不知从何处为他牵来了另一匹马,他拱手道谢,上马向前疾驰而去。
等到了关口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一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