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娣烫伤的情况远比林秀秀想的要更严重。
她原以为应该不会比热油烫伤更难处理,但是医院的医生看到周阿娣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这是王姐告诉她的。
小李家里的小囡囡还是小月龄的宝宝,离不开人,王姐家里也有两个正处于好奇期的孩子,离不开人守着。
程美心她倒是放心的很,这小囡平时就很乖,家里人没在她会自己乖乖坐着,什么都不做的等大人回来。
但是赵小军就未必了。
于是最后是张顺林和王姐骑着自行车送周阿娣去的医院。
林秀秀把沈美琴送回卧室后就先回家去了。
孙招兰倒是想说什么,奈何没人搭理她。
周振庭早就吓得跑回房间里躲着了,于是孙招兰也就去安慰她那吓着的大孙子了。
赵小军和程美心早就吃完了饭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回来。
赵小军是好奇,程美心是害怕。
林秀秀刚进门,赵小军就跑了过来,“秀秀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妈妈呢?”
这种事情不好对小孩子讲的太细致,一方面小孩子好像天然就会爱这个世界,对每一个人都充满着善意,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大人这样对待别的小朋友。
另一方面,如果他们一直问为什么,林秀秀觉得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
好像没有大人会主动讲明白为什么重男轻女,但好像她们都在长大的过程中,会在各种不一样的对待里渐渐明白。
明白的很彻底。
陈翠琼虽然也很爱她,但是林秀秀总是能看出来,在她妈心里,弟弟比她们几个都要更重要些。
不是说她们不重要,只是弟弟更重要。
林秀秀偶尔也会想过,为什么呢。
但是她一开始想不明白,等能想明白了,又觉得不重要。
即便是想明白了,除了让自己更加难过,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她妈心里真的惦记她就够了。
她看得到这份爱。
对着两个孩子好奇又懵懂的眼神,她像无数个大人一样,说出了那句话,“发生了一些事情,等你们长大就明白了。”
赵小军挠挠头,还是不太懂。
程美心抿抿嘴,小声问道,“是阿娣姐姐吗?”
脆弱的身体让她拥有更敏感的心,她听得出来那声尖叫是周阿娣的声音。
周家的人她都不喜欢,除了周阿娣。
阿娣姐姐会对她笑,会帮她拿东西,会偷偷告诉她阿婆要下楼了让她快回家。
林秀秀摸摸她的头,没有糊弄她,“是的,出了一点事情,等她好些了,我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程美心这才点点头,不问了。
王姐是下午才回来的,进门先喝了一大杯凉白开水,是林秀秀提前晾好的。
林秀秀看她大口大口的喝着,一副渴极了的样子,又去厨房里取来两个碗,来回倒着水壶里热水,争取快点晾凉。
王姐先看了看客厅,“孩子们呢?”
林秀秀指了指赵小军的房间,“小军去找他的小伙伴玩,我和他说了六点回来吃饭,美心在睡觉,我看她身体不好总是怏怏的,就哄她睡一会儿。”
王姐这才放开了吐槽,“楼上那个老太婆真是太不像样子了,你都不知道,我和张叔把孩子送去医院,医生都吓坏了呀。”
“他说孩子的伤势拖久一点感染了可能要留疤的,这么小的女孩子,疤痕留在脸上可太遭罪了!”
王姐说起来都生气,“谁说不是呢!平时重男轻女就算了,这又是泼面汤又是不肯送医院的,她是不是存心的啊?!”
林秀秀听着都觉得胆战心惊,要是真按孙招兰说的,随便抹点油,那一辈子的议论纷纷都过不去了。
亲孙女还能这样。
可真是坏。
“那老太婆没下来为难你吧?”王姐又问道。
“没有,安生的很,”林秀秀摇头,“不知道是不是怕了,我送她儿媳妇回屋的时候,她都没说什么。”
正说着,有人咚咚咚的敲门。
王姐以为是赵小军回来了,“啧,臭小子出门又不带钥匙!”
她去开门,结果开门看到周阿娣的爸爸,周承宗站在门口。
周承宗提着一个纸包,满脸笑容,看起来倒是真诚,“王姐,我家阿娣麻烦你了,我下班回来就听美琴说了,这是我刚去买的点心,刚出炉的,你拿着给孩子吃吃。”
王姐并不接东西,反而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几下。
说实话,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周阿娣刚生下来没半年,沈美琴还没恢复好,就又怀了周振庭。
当时王姐一听说这件事,气的头都要炸掉了。
沈美琴身体本来就不好,性子又软,这样连着生,简直是不要命了。
她还跑去劝,结果沈美琴柔柔弱弱的说什么,怀上了也不能不要呀。
气的她扭头就走了。
结果就是差点没出产房,结果半年前又生了个小家伙,王姐连白眼都不想翻了。
她自己愿意生,别人谁也管不到她。
但说来说去,她最讨厌的还是这个周承宗。
一个外地人,哄着沈美琴跟他结婚才把户口落在了宁港,又靠沈美琴才有了现在的工作,现在可好,他妈怎么折腾儿媳妇他都当看不到。
在外头给装模作样的演一演,可又实在沉不住气,演的不像样,对着别人说自己家儿子女儿都一样。
结果呢,周振庭七岁吃的又高又壮,像只猪一样,周阿娣瘦的皮包骨头,别说读书了,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
从名字都能看出来,周阿娣。
要弟弟。
“哦哟,周工下班回来啦?我可要不起你的点心,你有钱还是留着给阿娣交医药费吧?总不至于嘴上讲着一视同仁,背地里让小囡自生自灭吧?”
这话听起来刺耳,尤其是对要面子的周承宗来说。
他不是不知道他妈什么样子,但是他妈每次都能闹到便宜,无法收场的时候只要他出来装模作样的发个脾气,事情就能解决。
今天事情闹这么大,他回家发了很大的火。
他妈唯唯诺诺的不敢吭声,倒是沈美琴一反常态,直直望着他,还呛了他几句。
周承宗顾不上深思,他还想维护自己在外头的形象,急匆匆的买了点东西就来赔礼了。
别人可以不在意,王姐不行,她丈夫在厂里能量不小,可得好好巴结,不能留下坏印象,影响他后面升职。
王姐怎么能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夹枪带棒一通话就给怼了回去,堵的他脸都涨红了。
林秀秀警惕的走过去,站在王姐身后,就怕这男人突然翻脸打人。
王姐倒是不怕,冲的很。
周承宗最后也没发脾气,他挤出一丝笑,拎着那纸包走了,林秀秀听着他上了楼后没回家,应该是去敲张叔家的门了。
王姐啐了一口,关上了门。
“什么人啊!说两句话我都觉得倒胃口!”
她说着,“也就他自己还在装,楼里谁不知道呢,都把他当笑话看!”
说着叹口气,“就是可怜阿娣那小囡,多听话,投生到这么一家!”
至于周阿娣在医院有没有人陪护,这个问题很难兼顾。
大家都要上班,没人能一天到晚的守
在她病床前。
林秀秀也不能,她有两个孩子要照顾。
最后王姐做主,在医院里托护士找了一位能照顾人的大姐,一个月二十块钱,照看着点周阿娣。
沈美琴没有不同意,她拖着病体拿着钱从楼上下来,把钱还给了王姐。
林秀秀看见她第一眼就没忍住去扶着她。
她太瘦了,脸色又青又白,看起来像下一秒就会死掉一样。
林秀秀扶着她坐下,又给倒了一杯水。
不知道她能不能喝茶,林秀秀没敢倒。
沈美琴语气软软的说了声谢谢。
林秀秀突然明白王姐为什么总说她性子软脾气好了。
病成这样,笑一下,看起来还是很好欺负的单纯面相。
沈美琴说一句话歇一下,“王姐,谢谢你帮把手救了我家阿娣,这钱是你垫付的,我问了张叔,这多出来的五块钱你拿着,就当是辛苦钱,麻烦你们费心。”
王姐板着脸挑出来五块,五块钱推回去,其余的揣口袋里了。
忍了又忍,没忍住,“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沈美琴闭了闭眼睛,声音很轻,“我想离婚,阿娣跟着我,两个儿子,都给周承宗。”
王姐一愣,大的已经长歪了,不要就不要了,刚生下来的小家伙也不要了?
沈美琴像是看出来她想说什么,笑了一下,“我这个身体,没有精力去扳正周振庭,况且只要是儿子,孙招兰总会好好养的。”
她轻轻说,“阿娣不一样。”
话没说明白,但是大家都清楚。
沉默的氛围让人窒息,沈美琴又拿出十块钱,和之前的五块钱一起,推到王姐面前。
“就当我得寸进尺,我实在不知道该托谁,”沈美琴笑的很苦涩,“我知道你家里这位小妹做饭很好吃,阿娣没怎么吃过饱饭,我再怎么省,也省不出让她吃饱的分量。”
“所以能不能拜托你,每周只要抽出一两天,给阿娣做些有营养的饭,给她补补身子,”沈美琴说的很艰涩,“我怕她撑不到好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不要脸,但是她实在没办法了。
自从生病,家里的钱都被周承宗拿走,她想给阿娣拿钱都没办法,这些钱还是她趁孙招兰不在家,撬了房间的锁才拿出来的。
王姐还是拉着脸,但是抬头看了一眼林秀秀。
那意思是问她行不行。
林秀秀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能忙得过来,于是点了点头。
不为别的,只想帮那个女孩子一点。
王姐这才硬邦邦的答应下来。
沈美琴一步三喘的回了楼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小的折腾了一下,最后小军去跟着王姐夫妻睡,而林秀秀带着程美心在赵小军的房间里睡。
程美心洗澡的时候很乖,乖到王姐甚至动心了,觉得好像再生一个小囡也不错。
赵先生听了后沉默了一下,问那要是再生了一个小军怎么办?
王姐哽了一下。
那还是算了吧。
一个赵小军就折腾的她快要神经衰弱了。
再来一个那还了得。
林秀秀把风扇打开一个最低档,又把蚊香点上,最后给程美心盖上一点被子防止她受凉。
程美心躺在床上,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林秀秀。
想妈妈了。
她眼睛湿润润的。
林秀秀看了一眼,看到小姑娘眼睛里包着一汪泪。
于是躺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胳膊,低低的唱起小调。
这首小调程美心没听过,但是听起来很软,有妈妈的味道。
她闭着眼,慢慢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