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柳心中斟酌了好一会儿。
大夫说尽了,她没什么好说的,也无法去替她们注意细里的事。
绿柳再看了会儿方子,柳嫂子家不富裕,用不起好药,便从这着手罢。
绿柳道:“我这儿有两个法子,一法是‘四君子汤’,隔两日用一回,代茶饮,是用于调节脾胃的。方子我与嫂子细说……
一法不是药材方子,是日常的吃食,可多用些枸杞、山药、花生、红豆……,每日用着,常年下来便有效用。
这些东西也不费什么钱,就算经年吃,嫂子家也受得起。”
“哎呦!”柳嫂子愁着脸,“姑娘一回说这许多,我记不住啊。”
绿柳不觉意外,“嫂子可识字?我写下来给嫂子。”
“我也不识字,但姑娘写下来好,我自去找识字的人替我采买。”柳嫂子笑着道:“多谢姑娘了,想的这样周全,连我家里也想着了。”
绿柳笑道:“嫂子不用客气。这里没有笔墨,等我回了院子,写好了明儿来时带过来给嫂子。”
柳嫂子自是笑着道谢,又问绿柳吃不吃煮鸡蛋,她本煮了想午睡时拿回去给五儿吃的。
五儿身子不好,她家里境况一般,鸡蛋多少算个补物,偶尔拈了这个吃,或是别的,若是有好的更好。
“我不吃,嫂子拿回去罢。”
鸡蛋干吃着噎人,喝了一肚子的茶了,这会子懒怠吃。
药膳煨煮好了,用汤盅分装好,就使婆子送去。
林黛玉的药膳自有绿柳带回去,婆子们要送的拢共四个地方,一人分送两个地方刚好。
原是这么算的。
两个婆子你来我往的争着,都想送贾宝玉那儿,因他好东西多,赏人大方。
绿柳道:“免得你们说我偏帮,看运气如何?”
婆子笑道:“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我没二话的。”另一个婆子也应和,她们也争不出个好歹来。
绿柳道:“四个小盅排开,从左数起,我用炭灰在灶台后写个数目,你们谁拿着了,谁就去宝二爷那儿。”
婆子道:“这个法子极公正,就照这个办。”
绿柳便写了数目,让她们自己挑一盅,没抽到的婆子固然懊悔,但也说不得什么。
事先说好,哪容她反口说不是。
不说绿柳不许,她若反口就是没了老脸,另一个婆子岂是好说。
贾宝玉收到药膳自是开心。
他只觉得绿柳定是懂了他的一片心,没有真的恼他,大家还是与从前一样。
婆子送完回来满脸笑容的与绿柳回话,贾宝玉确实给了不少的赏钱。
倒真叫绿柳为难起来了。
药膳每日都要送,回回都要使人去送。
没哪个房里会给那么多回赏钱,只有第一回送去时给的多,日后没有赏钱的日子也有。
俗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难免就生出事来。
果然如绿柳所想,即便后头的赏钱没有那么多,丫头婆子们也多愿意送贾宝玉处。
因着贾母和王夫人疼,那儿好东西本就比别处多,手头也比别个宽裕,得好处的机会自然比别处多。
绿柳直愁了一月。
这一个月使法子应付着暂且没事,不是长久之计,要想个法子解决这个隐患才好。
思来想去,此事由怡红院起,还要从这根头了结。
晴雯的病早已大好,此时手中在做贾母房里的针线,听了绿柳的话也觉的烦,“这些个丫头婆子无利不起早,没好处都叫不动她们。”
贾宝玉知道了,骂了一通婆子,“小丫头们不懂事也罢,婆子们那么大年岁了,还争这些个!”
袭人道:“正是婆子们才争的利害呢,都要养家糊口的,可不得争吗?小丫头们多是为了口气罢了,总不能别个得了好的,自己得了差的。细说起来,还是小丫头恶一些,不能总用不懂事遮掩了事。”
绿柳道:“此事若闹出去,别个知道丫头婆子们都抢着给你送,说我们房里管不好丫头婆子是小事,若是几位姑娘知道了……心里不知如何难过,这才是大事。”
贾宝玉忙点头,“就是这话,若真如此,林妹妹如何过得去。”
绿柳道:“如今闹的还不算厉害,是我有个法子在镇着,但也只是一时,若要解决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要烦宝二爷帮着说一说。”
贾宝玉道:“你说就是了,咱们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这就说给宝二爷听。”绿柳笑道:“说来也简单,原就是给各房送东西的头儿,那便不送了,她们也就没得争了。
我定个时辰,各房使小丫头来拿,各房又省了笔赏钱,便是要给房里的小丫头赏,也是自家占利,落不到别家。
虽说姑娘们不在乎这几个钱,但既省了也是好事。我也省了心思,不用回回再使人了。”
贾宝玉笑道:“这个主意好!咱们房里原有小丫头,使人去拿也不费事,早该这样儿了。”
绿柳道:“辛苦宝二爷,回头我再谢你。”
“这算什么事,不用你专谢我,林妹妹近来可好?”
“好着呢,就是闷了些。”
贾宝玉道:“我也闷着呢,府里好些人病了,李家的两位姐妹也被她家的舅舅接出去住了,空了好几社。
现又到年关了,各家的宴会要去会,更没得空闲了,我不耐应付这些,又偏要我去会。”
袭人嗔怪道:“又说些呆话了,别个想去都去不了呢。”
“谁想去?”贾宝玉饶有兴致的问。
“谁想去跟我说,我便让他去,我刚巧也偷个懒儿。”
袭人无奈摇头,“越说越不像话了。”
绿柳笑说:“如今是腊月,忙也是该的,你还想躲闲?”
“哼。”晴雯指着贾宝玉调笑道:“你是不知道,老爷不在家,他功课也不看了,成天闲着到处逛,等老爷回来,还不知怎么开交呢!”
“说这些干什么?快别说这些。”贾宝玉急道,说起他就心慌。
晴雯见了他的样儿,又抿嘴笑话他。
袭人也觉得他可乐,“你既还知道利害,平常就该看些书,等老爷回来了,你也好应答啊,也省了回教训。”
贾宝玉气的起身,“都说不要说了,你们还说!”
袭人笑道:“不说了,不说了。”
“没出息的样儿。”
晴雯撇撇嘴,叫她看不上。
绿柳道:“我倒觉得读书是次要的,品行才是最重的,若是品行不好,便是考中了又如何,不过多个素餐尸位,或是贪赃枉法的人居了位置。”
“是极,是极!”
贾宝玉颇为赞同,“那些人惯会些面子上的,当官只为发财,这如何是好!”
“我还有话没说完。”绿柳笑道:“你既看不上那些禄蠹,为何不自己做个清流?
史上鞠躬尽瘁的名臣不少,流芳百世的大有人在,你成天玩乐,没点子作为,反倒是说起别人头头是道。”
袭人初时皱着眉头,听见后头的话才舒缓了神情。
绿柳说的正是在理。
贾宝玉气道:“你怎的也要说起这些!”
绿柳不理他的话,只盯着他,“你渐大了,也该担起事儿了,总不能一直如小时一般,想要什么只管撒娇就好,叫二太太为你操心,你该自个儿多思量着。
你总说为我们好,可一直不懂鸳鸯姐姐为何要躲你,你若是能懂得,才算合了你说的话。”
贾宝玉听入耳了,神情愣愣的,“那你说说,鸳鸯姐姐为何避着我?”
绿柳摇头,“我说了不中用
,要你自己悟出来才算了事。”
贾宝玉也不是个听劝的,凡事都要他自己悟了才能入心,今儿的话,也不知他能听进去几分。
不喜欢读书入仕也罢,好歹做个有当担的人。
招惹了事出来,自己一溜烟跑了算什么,后头王夫人发作,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贾宝玉问了话,仍然愣怔着,好似没听见绿柳回他的话。
见贾宝玉不言不语的坐着,晴雯道:“你看看他,又呆了。”
袭人愁道:“我也常劝他,不过好一两日便罢了,宝姑娘也劝,太太也劝,皆不中用。”
上回捱了大罪,她觉得也好,叫他吃个教训,日后好用心读书。
谁知养了几月,老爷又要出外任,愈发没人能管住她。
太太是个菩萨性子,不怎么说他,老太太只管疼爱他,不管他读书的事。
她和宝姑娘是劝不动,说多几句,他便兴起了,而后还要哄着他才好,不然又要闹起来。
绿柳笑道:“我也是随口说两句。”
袭人松开皱着的眉头,笑说:“还是要谢你好言劝他。”
“顺着你的话说罢了。”
袭人笑了笑,这话说的合心。
晴雯不耐烦,“你们快别说他了,他呆着了,好坏也听不见,咱们自去寻乐子去。”
绿柳道:“我就不跟你去了。”
“知道你。”晴雯拉长了声儿,“难得的正经人,从不玩钱。”
绿柳挑高了眉,笑道:“我可不是正经人,你当心些,我既知道你们玩钱,便去琏二奶奶那儿告你去。”
“你只管去!我才不怕。”晴雯不觉绿柳会告她,丝毫不惧。
绿柳往门口去,“不怕就罢,我先走了。”
袭人站起身,“我送送你。”
“不用你忙,又不是新来的不识路。”
绿柳回了潇湘馆,丫头婆子们偷眼看她,才惹恼了她,怕她一气之下去告琏二奶奶。
绿柳扫视了她们几眼,“我以后再不敢使唤你们了。”
听见她先开了口,还在观望的丫头婆子们忙凑上来。婆子赔笑道:“姑娘别这么说,我们不是有意的。”
小丫头们垂着头不敢说话,小心的看绿柳的脸色。
绿柳道:“你不是有意,还争抢不休?给你们轮着来,有人运气好得了赏,你有话说,说给你排的日子不好,这也不是有意的?你不是有意的难道我是有意的?”
话罢,不等婆子回话,又与小丫头们说,“念着你们年纪小,平日里有好吃的都散给你们,你们却是这么报答我的?”
小丫头道:“姐姐!我们不是难你,是这些妈妈们难缠,总说我们得的好处多!”
这话不虚,无论是姑娘们还是贾宝玉,确实更喜欢小丫头些。
这个绿柳也没办法。
“日后都不用争了,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活儿,各房自己来取,不用再费二遍事。”
婆子诧异道:“姑娘,这是什么话?”
绿柳失望的看着她们,“是你们太过分了,我从未亏待过你们,纵然小丫头们多些,你们又少到哪去?别的房里还没有呢,本来是好事,非要闹起来大家不高兴。
还有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你们只管叫嚷,看看闹出来了,你们又如何?
琏二奶奶可不会心疼你们是不是年岁小,保管打发出去。
如今好了,大家不用操劳,也不用争了,别的房里的丫头婆子也不用羡慕你们了,大家都乐的干净。”
丫头婆子们都不敢说话。
绿柳回屋里去,“你们都忙活去罢,好好的,咱们还如往常一样,你们若不好,也别怪我细细的与你们算。”
“再不会了!姑娘放心罢。”
“姐姐!我们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