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沉闷的死气。

    伤兵们,连安心治疗都做不到了。

    收殓尸体的那些士兵,记录这些死去兄弟名字的脸上,只剩麻木痛苦。

    用了十日,都没能将牺牲的兄弟们的名字记录完。

    战后十五日。

    “将军怎么来了?小舟还没醒。”

    席笺正收拾床铺,就看到门口进来的席少闻。

    席少闻看着席笺空空的左袖,心口一阵悲凉和自责。

    如果他早些让小笺哥离开,小笺哥是不是就不会没了手?

    熟悉席少闻的席笺,哪里瞧不出他的自责,心底虽然难受,但还是故作无事的笑笑。

    “我没事的少爷,你看我,还有右手的。”

    席笺逗笑似的转着右手给他看,“还有右手,我就还能做很多事。”

    “幸好留的是右手,不然我就只能重新学用左手了,左撇子可不好当。”

    “而且呀,用一只手换小舟的命,很值。”

    天元朝的人,很厌恶庄小舟,在大战快结束时,派了许多人围攻庄小舟。

    在一道寒光即将落在庄小舟身上时,席笺一把推开了他。

    他没来得及收回手,左手被一剑砍断。

    断手的剧痛,让席笺倒在了战场上。

    庄小舟也在之后,彻底疯魔,杀光了围攻他的天元朝士兵。

    虽然他在第一时间将席笺和他的断手带回营帐,可还是晚了。

    后来,重回战场的庄小舟,更加发了狠,射向他的冷箭他都没躲开,冲进了敌人圈。

    大战才结束,庄小舟便因为伤势过重,失血过多倒下了。

    席笺不怪庄小舟,八年来,他早就将庄小舟当做亲弟弟。

    救弟弟,他不后悔,少年倒下,他有的只是心疼。

    决定上战场的那一刻,席笺就预想过这些结局。

    席笺上前拍了拍席少闻的肩膀,“少爷,往后我便不是都尉了,让小舟继续帮你吧。”

    “今日我便回漠城休养,等我好了,再重新回来。”

    他还没给二爷报仇,怎么可能就这样逃跑。

    席少闻想说别回来了,可他看到了席笺眼中熊熊燃起的,想报仇的决心。

    “小笺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小舟的。”

    二十三岁的席少闻,身形比五年前高大了许多,气势也更足,早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收敛了嗜血杀意的男人,给予身边亲近之人的,只有满满的安全感。

    “我当然放心少爷,好了,不多说了,我该走了。”

    席笺笑着转身,打算继续收拾包袱,“要是小舟知道我要走,肯定会哭得很伤心。”

    刚说完,席笺就对上少年泪眼朦胧的眼睛。

    “小笺哥,你别走……”

    少年泣不成声,“对不起小笺哥,都怪我,呜,都是我的错……”

    席笺慌乱上前,“哎哟,不哭不哭,这不怪你。”

    “能救下你,小笺哥开心还来不及,不哭了啊,不哭不哭。”

    席少闻还是第一次见到哭的差点崩溃的庄小舟,心痛无措。

    恨不得上前紧紧抱着少年安抚,可是想到这五年少年对他的抗拒,硬生生止住脚。

    在席少闻进门前,庄小舟就醒了。

    他害的小笺哥断了手,怎么配继续做小笺哥的弟弟。

    他对不起小笺哥,他不想小笺哥离开。

    少年伤心的涕泗横流,本就没恢复的身体,更虚弱了,眼前一黑又一黑,可都被强撑住了。

    席少闻却察觉异常,连忙跑出去找军医。

    “小笺哥,不要走……留下来吧,好不好?”

    “等我……报完仇,就给小笺哥养老,小笺哥一定要……好好的。”

    “求你……不要走……”

    等席少闻拉着军医回来,庄小舟已经意识混乱到话都说不清。

    席笺只得一次次保证,不会走,会好好的。

    “胡军医,小舟他如何了?”

    胡子花白的胡军医眉头皱着,“禀将军,庄都尉忧思过重,加重了伤势,不能再让庄都尉受刺激了。”

    “趁这近日无事,让都尉好生养伤,莫在找事刺激都尉。”

    席少闻紧绷的神经不敢放松,“本将知晓了,去备药吧。”

    胡军医:“是。”

    “只是这药材……”

    伤兵太多,军中药材也寥寥无几了。

    席少闻:“此事本将会想办法,你先将能准备的准备好。”

    胡军医心底叹了口气,“是。”

    朝廷怕是不会给他们药材的,难道他们,注定要死在君王手中吗?

    浴血奋战的儿郎们,以血肉之躯保家卫国,却只得到这种待遇,苍天不公啊。

    胡军医离开后,席少闻在营帐中陪了许久大哭的少年,最后压着心痛,转身离开。

    军中没有药材,那他便去后山找,总能找到的。

    皇城中,他也让席家人找关系准备药材和粮食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到。

    小舟,一定要撑下去。

    天元朝战败后,同昭安朝签订了百年的停战协议。

    但席少闻不信他们会信守约定,至少在三年内,天元朝会再次卷土重来。

    虽然帝王昏庸,可昭安朝是他们的家,他们决不能让敌国踏进漠城半步!

    席少闻看着重新从皇城中回来的停战协议,眸光冷凝。

    必须尽早提高军力,粮草和药材也得找人随时供应。

    等彻底将天元朝拿下,他便可以带着小舟打进皇城,取下明昭帝的狗头,为他们的家人,还有战死的将士们报仇了。

    第175章 为什么不能是跟他!

    在入冬前,席少闻拜托的人,将粮草、药材、棉衣送进了军营。

    吃饱穿暖的将士们,得知这一切都是席少闻准备的,更加感激,信服,拥护他。

    而皇城中高高在上的明昭帝,也如席少闻所想,再次对他生出忌惮之心。

    席少闻的威望,在百姓和他国人中,越来越大,无人记得明昭帝。

    气的明昭帝在皇宫发了好大一通火,打杀了许多宫女太监。

    就连低位的妃嫔也被他杀了许多,皇宫里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平了怒的明昭帝,打算让席少闻回皇城述职,却不想被席少闻,以“军中不稳”为借口拒绝了。

    “该死!他们全该死!”

    承德殿中,明昭帝大发雷霆,御案上的奏折全被丢在地上。

    “席少闻!朕要你不得好死!”

    “敢骗朕,朕要你们席家满门抄斩,啊!”

    收到密令赶去皇宫的沈朝,一进承德殿,便看到满目狼藉,心下一慌。

    面上却不显,连忙单膝跪地,“臣沈朝,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陛下莫要为了不相干之人,气坏了龙体,臣愿为陛下分忧。”

    沈朝知道明昭帝是因为什么生气,但他不能直接说出口。

    自战神死后,明昭帝愈发忌惮多疑,稍有不慎,便会大发雷霆。

    这朝堂中,不知死了多少官员,几乎全被明昭帝满门抄斩了。

    他沈朝,一直为帝王做事,也没能避免被忌惮。

    沈朝不想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只能伏小做低,继续为明昭帝做事。

    明昭帝头疼扶额,手肘撑着御案,“爱卿当真愿为朕分忧?”

    沈朝语气陈恳,“自然。”

    “臣如今所有的富贵荣华,皆是陛下赏赐恩宠,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刀山火海,臣愿往之!”

    明昭帝缓缓抬头,锋利威严的眼眸望向台下跪地之人,神色晦暗。

    “爱卿当真愿往?”

    沈朝内心慌乱了一瞬,但还是道:“是!”

    明昭帝:“好,不愧是朕的好爱卿!”

    “既如此,那你便替朕去漠城,找机会杀了席少闻!”

    这个事,完全在沈朝所想之内。

    明昭帝早就不满这些手握兵权的世家,席承综死了,明昭帝派“不懂兵法”的席少闻去御敌。

    本以为这次之后,能彻底让席家消失。

    却不想,席少闻如鱼得水般,率兵击退了天元朝一次又一次。

    名声,威望,皆高过明昭帝。

    如此恨席家的明昭帝,怎么可能让他活着从漠城回来。

    沈朝早已习惯了这些,“陛下放心,明日,臣便带人去漠城,定让席少闻,意外死在战场上。”

    明昭帝闻言,这才露出满意的笑,“爱卿放心,朕会替你好好照料你府上之人的。”

    沈朝脸色白了一瞬,“是,陛下。”

    沈朝退下后,明昭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阴冷至极。

    朕才是昭安朝的天子,谁也不能取代朕!

    你们,都该死!

    战神,朕杀得,席承综,朕也杀得,席少闻不过一个毛头小子,朕照样杀得!

    沈朝这一去,根本找不到机会让席少闻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