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道,宇文长赢特意放慢了速度。
黑夜将明未明,天边的冷青色逐渐浓烈,混着聚集的薄雾,席卷整片草原。
牧民早已放马,抬眼望去,闲置的草场外,都是马匹低头吃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
行宫最外一层是山道与宫道交界处,青石满铺,墙头插着不少旗帜。
“不回皇宫?”姜弥打量着前行的道路,想起昨晚穆皇后的吩咐。
按理说,宇文长赢放纵后,应该乖乖听命,坐镇东宫。
“不去。”
宇文长赢随意道,他拧着眉,根本没有朝皇宫奔走的意思,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的困惑,懒懒补充,“父亲突然昏迷,太医仍在诊治。母亲定然已经调动禁军,就算现在回去,不过是坐在东宫干等,还不如行宫消息灵通。”
姜弥微微点头,侧头望了他一眼。
她原以为,只要穆皇后发话,不管多离谱,他最终都会退让。
没想到,最大的事情上,宇文长赢倒显露出反骨。
这也好,至少对于他们未来的合作,更有保证些。
青石道尽头,禁军团团封锁,每个人按着剑柄,目光一直盯着四周。
马蹄声传来,他们先皱了下眉,等认清轮廓,忽而换上严阵以待的紧张神色。
肃苍却站在最外侧,抱着手,来回走动。他目不斜视,把那群禁军当做空气,只是一味抬头观察道路上的情况。
“肃苍?”
离得远,看不太清。但姜弥率先认出那个不断飘忽的小点,猛然意识到什么,坐直了身体,提醒道:“我们离开的时候,宫门仅有值夜精兵。现在多了这么多禁军,肃苍又守在宫门外……”
她目光一沉,凛然低声,“我们快些过去!”
宇文长赢指尖迟钝,摩挲缰绳,恍惚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再减速,直接冲向宫门。
到了近前,才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重重踏下,溅起细灰。
肃苍抬头,高喊:“殿下——”
话还未说完,宇文长赢快速跳下马,落地时,踉跄了半步,“父皇如何?”
他单手撑住马背,堪堪稳住身形。
“陛下已经移到正殿,半刻前,院正已经喂了两根老参。”
他没敢说重,只能暗示道,“娘娘召集禁军,礼官、宰相、枢密院的人,都在偏殿听候调遣。”
宇文长赢垂下眼帘,下一瞬,仿佛不用再确认任何事宜,撩开袍子,像一道风掠过,步子越来越快,衣角往后翻涌,他不再回头,只留下细碎尾音:“把郡主带回去,安顿好。”
在此时,无需太多解释。
姜弥已然明白即将发生什么,自行下了马。
她轻轻抚摸马脖,再抬头时,只能看见宇文长赢冲向更深门内的背影。
脚步声在石面上加快,噔、噔、噔……
一声踩着一声,像凿穿心灵的钉子,又被层层叠叠的墙影吞没。
那条用来宴请宾客的长道,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酒水气味混着露气,打在宇文长赢脸上,湿冷难捱。水珠顺着面颊留下,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水汽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一刻不敢停。
肃苍的话回荡,两根人参……已经是太医院做的最后挣扎,为了吊着父亲的那口气。
“哐”然声响,似乎是撞到了桌案。
宇文长赢没空看,随手踢开,眼睛紧盯着正殿的殿门,越过禁军,推开内侍,猛地闯了进去。
正殿内,帘帐分层垂落,药气从暖炉里散发,带着甜腥气,就像是血液沾染后留下的恶心感。
太医署的医官各个来来往往,黑乎乎的药汤,在小几上搁着,旁边摊着两套银针,好几根都随意摆着,像是用尽了办法。
没有人敢拦他。
内侍跪在地上,匍匐恐慌喊道:“殿下,陛下正在等、等您。”
宇文长赢呼吸急促,他撑住门橼,强行找回理智。脚步没了先前的准头,反而像耗尽力气的行人,只能拖着身子,跌跌撞撞往里走。
就连帷幔,也是内侍帮着扶起。
他先看到母亲。
穆皇后站在床边,换下那套华服,着了素雅衣衫,外袍宽松,两只手紧紧抵在腹部。
目光冷硬,如同接受现实后的平静,简单扫过宇文长赢。
“来了。”
她声音很低,不知在和谁说。
可这两个字,登时惊起一片嘶哑的咳嗽。太医还在下首,围着床榻,银针、药盏、湿帕都搭在旁边,却没有其他动作,显然榻上之人,气息将尽,无法逆转。
“叱罗……”气声渺渺,刻意提高,如同喉咙里狠狠挤出来一样,“是孤的叱罗……”
父亲的声音。
宇文长赢心神大乱,扑通就跪在塌边,他一把掀开帘子。皇帝面色灰白,呼吸浅浅,胸口似乎都没了起伏,偶尔有一声抽气,仿佛不甘心般,努力维持着仅有的生命。
“父亲。”宇文长赢凑近,握住他的手。
北凉皇帝半睁着眼,视线无法聚集。他扭动手指,试图确认身边的人,缓慢偏过头,“你去哪了?”
没有皇权更替前的嘱咐,而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关心。
宇文长赢一愣,指节发麻,像是无法诉诸于口,支支吾吾道:“儿臣、儿臣去爬山了。”他该去吗?当时被母亲的命令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就跑走。他是不是应该守在此处,这样,父亲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
“好。”
皇帝并未责怪,顺势哑哑地咳了一声,那是笑扯出来的,他摸索着,捏紧宇文长赢的指骨,“爬山好……山上有神灵,你将来要、要继承大统,就该学会敬畏生灵。”
这几句,穿透岁月冒出来,他神色木然,眼神焦点的方向凝在上头,就像飘出大地,到了天边。
上一回爬山,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父皇没办法再陪你了。”他已经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却强撑着继续,“叱罗,你很失望,对不对?”
他看不清儿子的脸庞,“我已经不是你心中的父亲,我是个废人。再也骑不上一匹马,也拉不开弓。可、可这天下,我…我要给你,要留给你。”
他试图撑起身子,只引来更剧烈的颤抖,可他就是不服输,好像到了这种时刻,再向命运低头,更显得懦弱。
“父亲。”
声音被塞住了,喉咙口传出喑哑的抽泣。
皇帝抓住了榻角,“你记住,从经往后,你是北凉的储君。”
他终于摸到宇文长赢的脸,指腹的茧子磨过下颌伤口,“凡事以国为重,这江山社稷,只能姓宇文。若有朝一日,朝政内乱,你要……要早断忧患。”
他顿了顿,气息逐渐断续,到最后,已经凑不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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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宇文长赢听懂了。
“还有。”北凉皇帝哑然翕动嘴唇,“和你母亲说,她的寿宴,我还没,没祝她生辰……”
声音彻底断裂,如同风吹过,人的灵魂也被带走。指节的动静也瞬间结束,宇文长赢怔愣游移,掌心明明还有热度,呼吸却消失泯灭。
“父亲——”
嘶哑的叫喊,惊醒殿内众人。
太医内侍齐齐跪下,那股沉痛,从小小的床榻,传遍整座宫阙。
如同心领神会,低沉的抽泣隐隐浮起,不管真心假意,宫人都捕捉到其中的含义,连带着大殿内,都是一阵迟滞。
“封殿。”
穆皇后决绝冷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床榻,而是扫过众人。
她没有半点失态,仿佛刚刚皇帝遗愿里的警告并不存在,始终保持摄政之人的威严。
门口的禁军动了起来,聚集在每扇窗边。内侍分散到各个角落,控制通道帘幕,有人关门,有人将太医请出去,有人落锁。
几息后,一切好像都走上正轨。
云珂掀起帘子,尽量避开眼神,想要扶宇文长赢,却又偷偷瞧了一眼皇后。
宇文长赢仍旧握着那只手,身形僵硬,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对周遭置若罔闻。
穆皇后短促投去目光,又快速移开,沉默半晌后,跨出一步,“拟诏,诸门封锁三日,不得外传。按旧例行丧,不得有误。”
殿内众人皆领命而去,有主持大局的人站出来,似乎所有事情都变得井井有条。
只有宇文长赢,死死盯着父亲那张衰败的脸,像是在辨认。
他一直知晓父亲病重,可每回去见他,总是能看到他伏在药炉旁,仔细研究草药配比,那种炙热的神情,让他以为,时间并未朝前走,父亲只是不愿再面对朝堂,他还会活很久。
“呵。”
他发出轻微的叹息,嘲笑自己。
慢慢的,宇文长赢松开手,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父亲说……”他看向穆皇后,神色难明,“愿母后,此日安乐,岁岁长宁。”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祝福,他补全了。
“母亲,你高兴吗?”
宇文长赢扯出笑,面颊仍有极浅血气,泪水砸下来,仿佛都是血泪。
穆皇后定定盯着他,肩膀颤抖,佯装的镇定逐渐消退,在下一刻,化为狠厉的哭叫。
钟声响彻,遥遥震出清晨雾气。
日光透过云层洒下,化为单束的光柱,照透行宫景象。
姜弥忽而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那是每日照常报时,可外廊深处,禁军从门洞转角涌出,步伐一致,神色警惕,分散守住各处关卡。
原本通向内殿的道路,也挤满了行色匆匆的宫人。
这样的安排,只会有一个可能——北凉皇帝,刚刚殡天。
她猛地捂住胸口,强烈的虚无爬上背脊。
事情的发展,又和前世不同,她忽而意识到,自己熟悉的未来,已然脱离控制。
朝政更迭,权力交递,那宇文长赢和她的盟约,真能如月光下的誓言,维持下去吗?
姜弥不知道,她只觉得,心中充满恐慌……像沉在水底,每一口呼吸,都要拼劲全力。
她再度望向正殿,琉璃瓦烨烨生辉。
风在墙头吹过,钟声仍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