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泉子?」
「……」
「喂!」
仗着自己现在只有五岁,泉子狠抿着唇,跳起来用力推了公任一下。公任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恼怒起来,却见小泉子的一双灰色大眼正牢牢地瞪住他,公任便甚么都再说不出来,喉间发紧。
他偏开头呼出一口气。
明明当年她自己受气时,总是笑着,半分不恼的。
「留下来住吧。」公任说。
「……」泉子迟疑地瞅他,拿不准公任是不是有在生气。
公任瞧泉子的眼色,好气又好笑,「你还知道怕我生气?」他伸手用力揉乱泉子的头发,「晴明大人要是允许的话,这段日子你便住到我家吧。你从前的院子不适合,我给你安排到諟子旁边。」
移动居住地也是立场宣示的一种。
事已至此,公任便收下泉子维护他的心意,更是要将他四条邸的底气分给泉子。自此以后,不只道长是泉子的保护人,公任也等同她的保护人代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女性和年轻男性都要有后见者,亦即保护人,以供应衣食住行等俗务乃至官场上的庇护和引荐,一般是由家长担任,也可以是其他高位权势者。泉子的保护人原应是大中臣家,因事而转移给了老师安倍晴明;但安倍家家格不足,便赶在泉子入朝以前转给了摄政家,摄政则指派了道长承担。然而,泉子此番对上摄政长子道隆,作为幼弟的道长明面上是发作不得,暂时改由家格尊贵、亦本就是争执事由的公任代理,反倒合适。
如非道长才是真正的保护人,公任甚至动了收养泉子的念头,以直接提升泉子的家格。
道长本也是不希望泉子受委屈,才会叫她无需行事顾忌,甚至拉上摄政作靠的。除了是像源俊贤所说,欲以正道之姿来突破道隆接手神权的企图,公任觉得,道长更多的是在给泉子寻了一条无需作低伏小的出路,不愿她跟着他们受气。
齐信也应该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即便认为暂时向道隆妥协会更好,亦没反对道长的提议。
而泉子是知道大家的心意,才一反常态地积极介入太政官系的纠纷,以警告道隆收敛小动作,反过来保护他、保护未来有可能受道隆气焰打压的友人们,当大家的挡箭牌。
所以,公任现在能做的,就是加厚她的铠甲。
再如何,他藤原公任也是藤原北家小野宫流的家主,此间顶格的家门。
「我要先回去见老师一趟,我担心老师的身体。」泉子想了想,应下公任的提议。
她人住到这边,那道隆家要不想真跟她闹翻,便得停止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别再妄图迫退好不容易地重掌实权的公任。
「啊,等我给道长写完信,便送你过去。我也有些时候未拜会晴明大人了。」
「你不用上值吗?」
「……你这个垃圾还好意思问吗?」
「……抱歉。」噗的一声,泉子在白雾中变成了绝对不能打的三岁。
公任:「……」额角的青筋爆到快要跳出。
当晚,泉子便在公任家住下了,而另一边的齐信也住到了道长家里。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再过去?」齐信缩在厚被子里,仅冒出一个头,侧身望着抵足而眠的友人,「虽然有公任的妹妹在那边,我是不担心会像冷泉上皇那次一样有谣言啦,但是泉泉和公任都不是会照顾自己的类型,道长都不担心他们的哦?」
「泉子的身体很好,少吃一顿是绝对没事的哦。公任的话,就随他去死吧。」道长侧躺以背相对,没让友人看见自己的脸。
「哦~哦~好恶劣。」
「我父亲还在,大哥的事不急。比起商量下一步对策,我认为泉子现在更需要时间去确认公任没生她的气,公任也要去适应被泉子保护的境况。先让他们冷静一晚吧。」
「道长。」
「嗯?」
「其实我也生气了呢。」齐信翻身平躺,看着屋顶,放平了嘴角,冷如冰霜的神色与上一刻的嘻皮笑脸判若两人。
几个人之中,最先出手的人其实是齐信。一向名声不错的道隆,却在最近出现恶评,绯闻和傲慢无礼的事绩传得满天飞,前朝后宫都在议论道隆和伊周的耐不住,这当然不会是无风自来的。
「我知道。」道长说,「齐信,再等一等,信我。」
「我信你。」顿了顿,齐信仍然眼望上方,耳里却细听着身侧友人的动静,「道长。」
「嗯?」
「你会与公任打架吗?」
「……」原已合上眼的道长,霎时睁开了眼帘。好一会儿,直到齐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道长才再次闭上双目,说:「说甚么傻话,我和公任打的架还少吗?」
「因为我害怕。」
「……泉子总是说她说不好话,但我觉得她的话大多很正确。」道长沉下嗓音,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先以友人之义待你和公任的,不必害怕。」
齐信这才松下身上无法抑制的绷紧,调笑道:「原来泉泉还说过这样的话啊?是甚么情况下说的呢?让我猜猜~」
道长轻踢了他一脚,「睡了。」
「哎呀,道长要是打输了给公任,可以找我哭鼻子的哦。」
道长狠狠地向后一踢,直踢到齐信哇哇痛叫。
几天后,藤原道隆不顾神祇官衙的反对,强行将年末的新尝祭交由神祇伯操办,并令伊势大巫女兼祭主以后只专门处理巫女和神宫的事务,夺去泉子僭位朝官的实权,将她迫回一般女职的位置。泉子旋即称病不出,却制止神官们跟随挂职,维持了官衙和神宫最低限度的运转。相对而言,道隆没再针对公任,留给了泉子向他低头的余地,恍惚在说,只要她低头,他就将一切都还给她。
同一时间,不知怎的,朝廷内外都飞快地知道了大巫女此次暴怒的事由,是起于道隆家苛待藤原公任,道隆家的名声霎时跌至谷底。众人不敢针对大权在握的道隆,但道隆那出身不高的正室夫人,却自此再没有收到公卿后院的宴会邀请。
出人意料的
是,已入宫的道隆长女定子,虽未与年幼的今上圆房,却是相处甚洽,立后在望,道隆权势稳固。
而从前总是牢控全局的摄政,这次既没有驳回道隆的意思,亦没有再逐泉子出京,就这样放任下去,未再试图缓和双方的关系。阴阳寮亦与摄政保持一致的沉默,只安静地清扫着又一次变得混浊起来的平安京。
半年后,病重的藤原兼家正式辞官,其长子道隆继任为新摄政、新一任的藤原族长,成为新的本朝第一人。
公元991年,正历二年,春——
月色被层层的云雾遮掩,一身血衣的少女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出,收在鞘中的太刀随着脚下一步一晃,发出锵锵的碰撞声。她抬起疲惫的眼帘,浅灰的眼眸照进为她而留的昏黄灯火,幽光点亮了后门掉漆的朱红门扉。
这是又一晚的百鬼夜行。
自兼家退还摄政之位后,短短数月间,浓重的不祥便再一次笼罩京。阴阳寮卜算到这夜会发生妖异脱序,偏生安倍晴明要照顾兼家,脱不开身,阴阳师们只得来求泉子出手。
无人不知大巫女泉子和摄政道隆不和,按理,该由得京的情况变严重,迫道隆来求泉子才对的。然而,几条庶民的性命根本不可能令道隆让步,阴阳寮再是进谏亦无用,反观泉子虽未回朝,却从没一天落下出门除秽,阴阳寮才敢求上门来。
不过,阴阳师们乃至神官们都不敢求泉子向道隆低头。他们开始认为,神权要是为新摄政所掌,说不定才是真正的灾难。
但就算只是求泉子在百鬼夜行中出手,阴阳师们也被安倍家兄弟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还是贺茂家的长辈说情,才整合大家共同应对。
泉子眨了眨眼睛,将黏在眼帘上的血块眨落,然后俯身按着地,转身跌坐在后门前的台阶上,酸意和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她到底还未成神,身体再好也是有极限的。泉子背靠着门扉歇息,一头黑长发黏腻地垂下,沾污了脸颊,身周秽气四逸,妖异的脏乱无法以术简单地清除。
门后的人也没动,安静地等着。
等门的人正是公任。
泉子借住的院落就在公任妹妹的侧旁,但公任家的人从不擅进,泉子也不会让式神离开她的院子,尽力隔开普通人和阴阳师的世界。只她夜里除妖回来的模样毕竟吓人,起初泉子都是回安倍家过夜,又或干脆在外露宿,翌日清晨整理干净才回来的。结果,没多久就被作为一家之主的公任察觉到了,并为此大发雷霆,坚决不肯让她外宿。
可这又不是体贴就能解决的事,公任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子时都吐到天昏地暗。
这样想着,泉子却是无声轻笑。
不同于从前带友人们见识过的百鬼夜行,最近京里异动非常,不是常人能参与的。泉子如今的力量又比当年强大得多,顾及京里复杂的结界和四神神域,没了紫气辅助,行事反倒大为拘束,模样才显得格外惨烈。
而今夜,又比平日再厉害些。
浓重的腥臭味透过门隙直往内冲,暗红漫过宅邸的边界渗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