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西西里圣徒》

    56/「求婚」

    玛蒂诺十岁前,就算阿诺德再小心,依旧免不了时不时传来的痛觉。

    最糟糕的一次是玛蒂诺想去拿书库高处的书,在木梯上没站稳,直接摔了下来。小孩子的身体很娇弱,又没怎么锻炼过,小腿直接骨折。

    阿诺德只能把人抱离了教堂,躲在没人的地方给他处理小腿,又找了止痛剂,等到痛觉没那么明显之后才把人背回去。

    教会的人满城寻找圣徒,看到受伤的玛蒂诺后气得要死,这无疑是护教者的失职。

    阿诺德被关了两周的禁闭。

    离开那个潮湿阴冷的房间时,玛蒂诺站在外面,一瘸一拐走过来抱住他,要哭不哭道歉。

    “对不起……很痛吗?”

    “我很抱歉,阿诺德,我不会再这样了……”

    阿诺德拍着他的背:“别再受伤了。”

    眼泪打湿了阿诺德的前襟。

    泪水是强烈的信号,说明当事人很在乎,它同时告诉注视着的所有人,淌泪的心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

    玛蒂诺被事实教导,如果自己受伤,承担所有责任的人只会是阿诺德。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干任何「危险」的事,他会考虑做事可能产生的结果,然后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交给阿诺德。

    所以其实不是娇生惯养,他们早就分好了职责。

    已经给他人带来了莫名其妙的痛苦,居然还要别人蒙受后果,这实在很不公平。

    可让一个受伤的人满腔难过对别人道歉,这也很不公平。

    这不是玛蒂诺的选择,他从来都没得选。

    他能选的只有自己的心情,是要因歉疚而难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做到曾经答应过阿诺德的那样,当个快乐的圣徒。

    早就知道的,之前的所有习惯都会让玛蒂诺默认一个道理:如果受伤了,那全是自己的错。

    ——明明不是那样的,他是货真价实的受害者。

    阿诺德的失神只是一瞬。

    他两步上前,半跪在玛蒂诺身边:“伤口在哪里?”

    玛蒂诺松开埃莲娜,朝阿诺德伸出手,被握住后缓慢趴上他的膝盖:“后背……”

    阿诺德拨开被血粘附在他背后的长发,披风和长袍本身就厚,浸了血变重不少。

    ——很大一部分不是玛蒂诺的血,不然按照这个失血量,他现在早就休克了。

    这样的判断也没让阿诺德的表情缓和半点。

    他让玛蒂诺抬手、撑起上半身,好方便自己帮他脱掉外面的衣物,还让他别晕过去。

    每个动作都会拉扯到后背,痛感不断拉扯所有人的神经。

    埃莲娜已经满脸的眼泪,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影响到他们。

    “是教会的人。”玛蒂诺趁自己的意识还清醒,小声说,“起初他是来帮我的,带我和埃莲娜逃生……然后我脖环掉了,他发现了。”

    阿诺德直接撕开最里面的衬衣,尽量不触碰到伤口。玛蒂诺中了两枪,因为本人感觉不到痛,没办法从他的反应判断是否伤到脏器。

    “扶着我。”阿诺德说。

    玛蒂诺照做了,阿诺德把人翻了过来,检查子弹有没有射出人体。

    “他想检查,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但是清晰的喉结和玛蒂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诺德让他重新趴在自己膝盖上,转而看向埃莲娜。

    他和这位公爵之女只见过寥寥几面,玛蒂诺的信件里倒是经常提起,夸赞说埃莲娜是西西里最纯洁高贵的女性,有一颗善良柔软又坚毅的心。

    埃莲娜也在承受公平的痛楚,同时,她还得承担直面「秘密」的后果。

    缭乱的红发下,突出的喉结,苍白平坦的胸膛,话里的意思……聪明人当然能立刻串联起前因后果。

    “天呐……天呐……这到底是……”阿诺德眼中的凶意不加掩饰,埃莲娜流着泪,撕开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跪在地上,用布条按压出血的伤口,“玛蒂娜,我可怜的玛蒂娜……”

    门外传来响动。

    阿诺德冷声道:“别进来。”

    “阿诺德?”是G的声音。

    “把Giotto叫来。”

    “拜托了,G。把Giotto找来,只有Giotto。”埃莲娜捂着玛蒂诺的伤口,努力平复语调说。

    阿诺德能想到很多种处理如今局面的方法,如果想让玛蒂诺全身而退,现在应该立刻带他离开西西里。

    欧洲马上会乱起来,教皇国自顾不暇,没功夫追查一个欺瞒了他们数十年的圣徒。

    即使有,阿诺德也能让他们安静消失,绝对不会再次出现在玛蒂诺面前。

    可玛蒂诺不会想要那样。

    他们已经为了今天做了太多的事情,所有提前的准备都是为了不久后的将来。海啸将至,防御工程未半,就算现在带他走,总有一天他会自己回到西西里,以最糟糕的身份。

    就像之前那样,他会推开阿诺德,迈着轻松的步伐,头也不回。

    这是一条可以回头的路,但玛蒂诺不会回头。阿诺德再清楚不过了。

    Giotto带着浑身血气推开门的时候,阿诺德已经做好了打算。

    解释的工作被交给了埃莲娜。

    “我们上到五楼,察觉到有人后,玛蒂娜把我抱在怀里。我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几个人在……她挡住了所有的攻击……枪声……对,我听到了两枪,接着就是她……”

    她说得很艰难,额头冒着汗。这位可怜的女性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优秀了。

    趁这个功夫,阿诺德垂下头,避开玛蒂诺的伤口,环住他,往泛凉的身体传递令人安心的暖意:“我得要去教皇国一趟。”

    玛蒂诺侧脸上没什么血色,很小声:“嗯。”

    “你能把一切都交给我吗?不管发生什么。”

    玛蒂诺很乖地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用下巴蹭他的膝盖。

    阿诺德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抬头看见Giotto紧绷的脸。

    Giotto的声音比玛蒂诺大不了多少:“带她离开西西里,阿诺德,立刻。”

    “我不能。”疼痛没能剥夺阿诺德的思考能力,他依旧很冷静,甚至可以算得上冷硬,“你以为我和玛蒂娜都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她会继续做她要做的,我负责处理其他所有事。”

    埃莲娜已经受不了了:“血止不住,她现在没办法做任何事!阿诺德你不能看着她这样还无动于衷,她不是你们拿来铺垫事业的工具!!!”

    阿诺德:“痛感瞒不了多久,玛蒂娜从小就没有痛觉,但她会无差别向别人传递自己的情绪。更糟的是性别,我得去立刻动身去教皇国——Giotto,你得对外宣称这是教会派来的杀手,这会为你从庇护九世手里拉来不少支持。并且,斐迪南二世的会面必须照常进行。”

    Giotto攥紧了拳:“为什么?”

    “我把西西里即将拥有伟大领袖的消息传到了法兰西,梵蒂冈街头巷尾都知道「上帝之子」即将来临——你会同时得到烧炭党和教会的支持。”

    Giotto没有受伤,但看起来也很虚弱。

    他有过预想,阿诺德可能会因为玛蒂娜受伤而勃然大怒,或者质问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可阿诺德没有,他的言行像是完全不在乎玛蒂娜,更重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为什么……”Giotto不理解。

    阿诺德用蓝色的眼睛盯着彭格列首领,一字一句说:

    “你问我为什么。为了你,Giotto,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别……”玛蒂诺半闭着眼睛,伸手摸阿诺德的脸,空气很凉,他的手更凉,“别这样对Giotto……”

    手垂下去,他昏迷了。

    阿诺德不再和Giotto说什么,轻缓把他放下,起身时候浑身冒着冷。

    去教皇国不算近,现在没有起航的船,教会派来的人原意应该只是监视,发觉不对之后又受到反抗,所以才下了杀手。

    要准备船只需要时间,足够弥补阿诺德耽误的功夫。

    在一路追杀途中,阿诺德的意识仿佛被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死死捕捉着猎物,寻找所有微小的机会痛下杀手。另一部分则是玛蒂诺惨白的脸。

    阿诺德看过无数次玛蒂诺睡着的时候。

    一开始是在平原,他睡在自己肩头。后来他染上了喜欢拉人念书的毛病,几乎在每个夜晚,阿诺德都能看到他缩在被窝里闭上眼的样子。

    昏迷则是第一次。漂亮的面容毫无血色,像是淌干了血的红蔷薇。他还能呼吸,但没有睡着。

    这个画面一直定格在阿诺德的记忆里,成为属于他的创伤。

    之后每次意识到玛蒂诺置身危险,他都会想起玛蒂诺奄奄一息的面容,逼迫他做出更强硬的选择。

    之后的事都是计划中的,无数个计划里总能有匹配得上事实发展的一条,阿诺德所需要的只是走上那条路。

    然后回到西西里。

    等阿诺德回到西西里,事情已经有了结局。

    玛蒂诺与斐迪南二世会面,明确告诉他:没错,我会将Giotto带去梵蒂冈,接受教会的试炼。如果试炼通过,他无疑就是世界的太阳。

    费迪南二世没有明确提出辩议,只说,或许他是太阳,但是教皇国的太阳。两西西里王国只需要一个太阳,那就是国王。

    同时,国王开始追责那夜卡塔尼亚城堡的动乱。

    明明对整个西西里的混乱熟视无睹,但他偏要把矛头对准彭格列。

    “我可怜的玛蒂娜,自诩爱与正义的暴徒欺骗了你的眼睛。我理解你坚守自身责任的崇高内心,但我无法允许暴徒在我眼皮底下犯下恶行,哪怕他们的首领是你选中的太阳。”

    玛蒂诺则回答:“您对人民的爱护有目共睹,是海洋和繁琐事务的隔阂妨碍了您了解西西里群岛。太阳自古于海面升起,可它无法做到您才能实现的伟大功绩,彭格列无意,也无法夺走什么,那是您的权力。”

    斐迪南二世很满意圣徒的态度。

    “为何不跨过那片海,从事务中脱身,去亲眼看看西西里呢?”玛蒂诺又说。

    于是他们达成了协议,如果西西里的人支持Giotto和他的彭格列,那么国王也会暂时承认彭格列家族的正当性。

    “虽然这么答应了,但那老头根本没想放过彭格列。”

    他们两人的小房子里,坐在书桌面前的玛蒂诺对阿诺德抱怨。

    “他发布了公告,要是在明晚点亮家中的灯,那就代表支持彭格列——「支持」,他怎么敢用这种词汇的?!这和威胁有什么两样?”

    阿诺德起身走到玛蒂诺身后,从上衣口袋摸出脖环,是他重新找人制作的,比之前的更有韧性,不会轻易损坏。

    “你的伤怎么样了?”阿诺德让他低头,手指绕过脖子给他扣好。

    玛蒂诺剪了短发,堪堪到肩膀,现在他不需要人给他梳头发了。

    “你还痛吗?”玛蒂诺反问他。

    阿诺德:“不痛。”

    “那我应该是好了。”

    他摸着脖子上的脖环,布料有一定厚度,但很贴肤,刚带上去的时候有些痒,整理好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玛蒂诺,你不知道自己那时有多糟糕。”阿诺德把椅子搬了个面,正对着玛蒂诺,“你流了很多血,还一直跟我道歉。”

    玛蒂诺有些茫然:“对不起……我没有感觉。他们也不给我说到底有多痛。埃莲娜大学时候在博洛尼亚大学学医,她很快就把我治好了……”

    “你不该对我道歉。”阿诺德捏着他的下巴,头次用强硬的口吻说,“你也不该因为自己受伤而难过。”

    玛蒂诺不说话了,想别开头,又被掰了回去。

    阿诺德伏下身,和他平视。

    “很多人都意识到你能做到什么,他们选择了帮你隐瞒。就像天会下雨,乌云会挡住月亮,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不受你控制的事情,不要道歉,玛蒂诺。”

    玛蒂诺变得很僵硬。

    接着,能感受到原本平和的心情稍微抬高了,和他微蹙的眉头丝毫不相称。

    阿诺德平静地抱住他:“别这样,我没有让你永远保持快乐,你有权表露真实的心情。”

    “我觉得那样不太好。”玛蒂诺在他怀里轻轻说,“现在所有人的日子都很难捱,被我影响的话会更糟。”

    “至少我不会。”阿诺德说,“听着,玛蒂诺,不管我感受的情绪是什么,我不会被伤害到,你是知道的。”

    “那我也不能把你当作情绪垃圾桶。”玛蒂诺稍微扬高了声音。

    “你可以,这是我给你的权力,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好好使用它。”阿诺德的口味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一刻,好复杂的情绪从玛蒂诺的四肢百骸流窜出来,小心翼翼涌入了阿诺德的身体。

    他其实在害怕,有些愤怒,还带着很轻微的憎恨。

    阿诺德不会问这些情绪对准的是谁,不外乎这个糟糕的西西里。

    玛蒂诺不是西西里人,他做不到像Giotto那样热爱这片土地,他确实想要这里变得更好。那也很费劲,好像全世界都在绞尽脑汁地阻拦。

    他从罗马开始就注意到了,但只是口头抱怨,从来没袒露过直白的情绪。

    “你会讨厌我的。”玛蒂诺闷闷说,“当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玛蒂诺」,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交出的权柄。”

    “那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阿诺德松开他,看到了一个比之前还要茫然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个,阿诺德,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完全是一片空白。如果我不去想,那么我会清楚感知到它是存在的,但当我试图理解,又什么都没有了。”

    玛蒂诺捂住自己的脸。

    “你明白吗?和不能控制的痛觉不一样,这是真正自私的选择。”

    阿诺德捏住玛蒂诺的手,一点一点挪开,敛下眼亲吻他的手指。

    “没关系,我不会被你伤害到,无论如何都不会。”

    他神情专注,好像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对他而言都只路边是微不足道的灰尘,甚至不用拂开,风吹过就散了。

    窗外确实在吹风,冬日的女贞树没有味道,挂在上面的零星风铃碰撞发出脆响。

    许久后,玛蒂诺才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僵硬的点了点头。

    ***

    第二天晚上,由阿诺德陪着玛蒂诺去见斐迪南二世,为了之前的「赌约」。

    情况其实很糟,不然玛蒂诺也不会有那样的心情。

    斐迪南二世以处理西西里Mafia的名义派出宪兵,西西里的发电厂停止启动,全岛断电。

    同时,阿诺德得到消息。

    早在几天前,西西里就停止了煤气桶的供应。官方名义是防止暴徒用来引发暴乱,连街头煤气灯也早就因为缺乏燃料熄灭了。

    加上之前斐迪南二世的发出的布告……国王的态度其实很明显了,他只是想给圣徒一个台阶下,然后依旧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亲爱的玛蒂娜,你是离上帝最近的孩子,除去教皇阁下,再也没有谁能比你更有资格见证我对两西西里群岛的宽容。”

    屈尊来到西西里的国王对圣徒露出笑容。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向无关人员追究责任。而那自诩正义与爱的暴徒,他们注定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夜晚认清现实。”

    玛蒂诺在露台上看着漆黑的西西里。

    和金碧辉煌的奢华鎏金房间不同,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像今晚一般沉默。

    月亮和星星都察觉到了肃杀的气息,所以躲了起来,只有海浪依旧公平的撞击着礁石,往街道灌注冰冷的寒风。

    在国王的控制下,西西里确实只有一个太阳,正在黑夜中用权力和金钱散发着冰冷的暖光。

    “据我所知,Giotto和他的家人远不及您口中「暴徒」的凶残。”玛蒂诺说。

    斐迪南二世正想说什么,玛蒂诺突然扑向了围栏,阿诺德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他看着遥远的夜空,然后笑起来,笑声清脆。

    “您下令要将所有暴徒处死,无论是谁,只要今晚点亮了象征支持彭格列阵营的明灯,那就是待处决的一员。可是,国王陛下,请您来看看吧!”

    就在能源被切断的孤独岛屿,这个自私、混乱、肮脏到令国王陛下蹙眉落脚的地方,举目一片漆黑。唯有心怀信念的Giotto和他的家人依旧沉默站立在府邸外。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悲壮,心中一定在设想着自己的未来,他注定行走在零星陪伴的艰苦道路上,而他接受这一切,他依旧坦荡来访。

    斐迪南二世嗤之以鼻:“倒是省去了我派人去找他的功……”

    这话没能说完。

    就在玛蒂诺的笑声中,斐迪南二世愕然看见了来自远方的「灯光」。

    不,那并非灯光,在功能设备被他狡诈切断的现今,不可能有灯光能够为Giotto点亮。

    那是火炬。

    是原始又野蛮的光,是人类诞生之初为了抵御野兽侵犯所发现的伟大的创造。

    一处、两处、三处……

    万千火光就这样燃烧了起来,在家中,在屋顶,在街头巷尾,在干瘪老鼠的尸体旁,被枯瘦的手臂高举着。

    这些火光汇聚成明亮的长龙,就那样在Giotto的身后燃烧。

    年轻的小伙不用回头,身后的热量温暖了他的背脊,像是西西里伸出的无数双手,全部搭在了他的肩头。

    那份重量构筑出坚不可摧的精神,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壮丽景象呈现在斐迪南二世的面前。

    蒙住双眼的人被充满傲慢的饲料豢养,来侍奉这冷酷的时代。

    可尽管如此。

    “陛下,您看见了吗?”玛蒂诺说,“长夜如磐,西西里的海风凄冷又凌厉,可依旧吹不灭那摇曳的火。”

    Giotto就站在国王陛下的面前,他须得仰视,可不必臣服。

    即便沉默和不作为总能占上风,涌动的暗流也终将变成一场盛大的海啸。

    满是血肉的世界中。

    “那就是他们寒夜中的太阳。”

    斐迪南二世的脸色低沉下来。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即使能忍让西西里对他的挑衅,更加真实的处境也摆在他的面前。

    Giotto是否是上帝之子尚且存疑,就算他是,离教皇国有着一定距离的两西西里王国依旧可以限制「上帝之子」的身份。

    可圣徒不一样,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在罗马待过很长时间,庇护九世也只能用暗杀的手段来处理掉这个碍眼的圣徒。

    她是西西里和教会的纽带,她的支持明确意味着梵蒂冈的支持,教会会为了她不远万里投来目光。

    法兰西的烧煤党遭到庇护九世的拒绝后四处乱窜,他们不得民意,因为意大利人在战乱中早就没有什么民族精神。

    但他们依旧信仰上帝——烧煤党迟早会找上被圣徒拥护的Giotto。

    斐迪南二世还不知道,阿诺德和玛蒂诺早就在暗中完成了他所设想的事情。

    因和果乱序了。

    烧煤党越过教会知道了西西里有Giotto这样的存在。

    而梵蒂冈的预言更是他所接触不到的东西,这和圣徒无关,他们绝不会拒绝「上帝之子」。

    只要他今天让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连国王也无法彻底掌控。

    在气氛变得紧张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诺德站了出来。

    “国王陛下。”他说,“很抱歉拿私事来叨扰您,可我找不到更尊贵的人来见证这一刻。”

    斐迪南二世皱眉:“什么事?”

    玛蒂诺也投来了视线。

    为了面见国王,他们都换上了再正式不过的穿着。

    玛蒂诺本来依旧是一身教袍,但在出门前被阿诺德叫住,说代表神职人员的穿着会让斐迪南二世下意识抵触,现在的局势不能这么做。

    于是玛蒂诺又满脸扭曲地换上了埃莲娜给他准备的黑色礼裙,好在厚实披风遮住了裙摆,勉强算是给他留了点面子。

    阿诺德也脱下了耐脏的风衣,黑西装和长款黑色大衣让他身型更加挺阔,铂金色短发一丝不苟梳起。

    在正装加持下,英俊得令人头晕目眩的男人从黑色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黑色的绒布中竖立着一枚戒指。

    阿诺德半跪在玛蒂诺面前。

    他罕见的带着浅笑,眼里的蓝色柔和得快要溢出:“你愿意嫁给我吗?”

    玛蒂诺愣住了。

    阿诺德告诉过他在教皇国的处理方法,只是提了一嘴,让他本来想打趣的想法都来不及实施。

    斐迪南二世也微怔片刻,立刻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阿诺德敢在国王面前求婚,他一定是首先得到了教会的准许。

    可神职人员不能结婚生子,除非……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很快就不会是圣徒了。

    婚约会彻底粉碎她的权力,以及Giotto可能获取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的事情。”斐迪南二世大笑起来,心情愉悦至极,“我真是追不上年轻人的浪漫,不过这是好事情,我很荣幸见证你们的爱情。”

    玛蒂诺还在发愣。

    房间里温暖舒适,上等熏猪后腿肉和白面包的香味混在一起,桌上还摆着葡萄酒。

    露台外是连绵的光,就像当初两人在罗马教堂最高处所看到的那样。

    那时的玛蒂诺骑在阿诺德肩头,阿诺德问他,你愿意跟我去西西里吗?

    玛蒂诺用他会的所有语言回应,他愿意。

    现在问题换了,阿诺德等着他的答复。

    这么做其实很卑鄙。

    在罗马时候玛蒂诺就没得选,他尚不知道高利十六世的态度,接触到的信息告诉他的结果就是:不离开大概率会死。

    现在他其实也没得选,斐迪南二世随时会下令动手,他或许不会对圣徒做些什么,对玛蒂诺所在乎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你是认真的么,阿诺德?”半晌后,玛蒂诺敛下眼,火红的眼眸注视着男人,问。

    阿诺德从黑丝绒布中摘下戒指,摊开手,作为回答。

    玛蒂诺伸出手的动作很小心,披风宽厚,伸直了手臂也只能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久病初愈的皮肤颜色依旧泛白。

    阿诺德能感觉到,手指搭上自己掌心时轻轻颤动了两下。

    戒指是从法兰西买来的,出自巴黎一位有名的珠宝设计师之手。

    艺术家似乎都爱给自己的作品附上脱离于事物本身的感情,这名珠宝设计师也不例外。

    尤其是买家相当阔绰,在经济危机即将爆发的前夕,依旧愿意用现金支付超额报酬。

    于是设计师将这枚戒指吹得天花烂坠,说腓力四世对玛利亚·德·帕迪拉德感情也不外如是,要是古斯塔夫三世在世,也会想要给他心爱的克里斯蒂娜一枚这样的戒指。

    这枚戒指被稳稳戴在了玛蒂诺的左手中指,大小合适,在细长的手指上折射出炫目的璀璨。

    指环很凉,而男人落在上面的吻是炽热的。

    斐迪南二世开始为这对未婚夫妻鼓掌。

    阿诺德起身,搂住玛蒂诺的腰,靠近的时候,他嘴唇不动,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放松,玛蒂诺,国王在看。”

    于是玛蒂诺微微抬起了下颌,脖子拉成为流畅的直线。

    男人的唇落在玛蒂诺唇上,这足以算是一个吻,漫长而深刻,最后他抱住玛蒂诺,下巴靠在对方颈窝。

    热气在紧贴的两人身边传递,冬季也有女贞树的冷香,那是阿诺德身上传来的。

    玛蒂诺很久没动作,最后有些生疏地抬起手,搭上男人后背。

    阿诺德听到他小声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w=

    第57章 《西西里圣徒》

    57/「战争」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到家之后,玛蒂诺直接回了卧室,阿诺德听到哐哐当当的声响,他松开领带去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处理桌上新出现的情报。

    一小时后,卧室门打开了。

    红发青年把头发乱七八糟扎了个小辫,换上了衬衣,肩上披了条厚实毛毯,怒气冲冲走到阿诺德面前。

    “你没发现我很生气吗?”

    阿诺德从工作中抬起头:“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说清楚。”

    “我在工作。”

    “现在才想起来你其实是有「工作」的了?!”

    玛蒂诺从阿诺德手里夺走了钢笔,摔在地上,又推开桌上所有的文件,坐上桌——就坐在男人面前。

    “「你是认真的么」,你甚至不敢回答我这个问题。”

    玛蒂诺确实在发火,他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直冲阿诺德而去。

    “庇护九世迟早会把婚约的事大张旗鼓公告出来,但主动求婚的人只能是我!只能是我!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阿诺德把被压住的毯子抽出来一些,盖在他腿上:“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现在你是主动向圣徒求婚的人,斐迪南二世今晚就会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欧洲,无数人会去调查「阿诺德」到底是谁。你还有「工作」,阿诺德!你还有「工作」!”

    “我能处理好。”

    玛蒂诺看起来更抓狂了,阿诺德没有隐瞒有关他是如何成为首席的,他们谈过这个,那个曾经在平原发号施令的男人即使没有背叛也活不下来。

    他没有体面的身份,却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了莱茵河畔,搂着将军的女儿。

    他们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这足以构成他的催命符。

    “我能处理好。”阿诺德重复了一遍。

    “你把自己困在西西里了。”玛蒂诺的眼神有些复杂,“我之前把你困在了罗马,现在把你困在了西西里。在罗马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这对情报人员意味着什么,居然还因为你回来找我而窃喜……”

    “这是我的选择。”阿诺德说。

    “不,你把自己搞得没有选择。”

    “玛蒂诺。”阿诺德把椅子往前移,微微仰着头,“我只是把自己的处境变得和你一样,而你的处境其实是我一手造成的。”

    玛蒂诺张了张嘴,语气干瘪:“……这是我的选择。”

    阿诺德:“不,我把你搞得没有选择。”

    “……”

    玛蒂诺明显不擅长和阿诺德吵架,即使气得要命,拿出了准确的论句进行攻讦,在过于理智的男人面前也只能哑火。

    他们没吵过架,这应该也不算是第一次,因为阿诺德根本没有情绪化的苗头。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最后玛蒂诺有些沮丧地偃旗息鼓,他用毯子把自己裹成团,只露出一个脑袋,又伸出手,看着那枚漂亮的戒指。

    “看起来就很贵。”他说。

    阿诺德点头:“很贵。”

    “你买这么贵的戒指,我从哪儿去找价格差不多的送你啊!”

    “我不能在斐迪南二世面前随便拿个指环就送给你——你还在生气么?”

    “我怎么不能生气?我等了你一个小时,你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我在工作。”

    对话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一开始,偏偏阿诺德其实算得上有问必答。

    玛蒂诺知道继续谈论这件事是没什么结果了,木已成舟,明天消息就会传开,国王会推波助澜,庇护九世也一样。

    没了圣徒身份的大多束缚,玛蒂诺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用再担心「假圣徒」的身份会不会被戳破,性别也无关紧要,没人会去质问被教会准许的婚姻双方性别,教皇注视下的同性恋?这会成为19世纪最恐怖的鬼故事。

    而阿诺德接下来的处境会很微妙。

    会有数不清的人去调查他是谁,在成为护教者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事,去过哪里,怎么加入了彭格列,为什么要在这么敏感的时局下求婚。

    只是想到这些,玛蒂诺完全咽不下这口气,开始选择不讲道理的路子。

    “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而你为了工作放置了你的婚约对象整整一个小时。换成斯佩多,现在已经开始撞墙检讨,以求埃莲娜的原谅了。”

    阿诺德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环着玛蒂诺的腰把他抱下来:“听《荷马史诗》吗?”

    “可你《马林巴德哀歌》都没念完。”

    阿诺德没有解释,只是说:“斐迪南二世会为你举办大型宴会,你不能再用圣徒的名义推辞了,希望你没有因为恼怒而毁了那条裙子。”

    提起那条裙子,玛蒂诺的表情又开始扭曲:“我觉得《荷马史诗》也挺好的……”

    8545年初,两西西里国王为庆祝圣徒的喜事,选择对西西里爆发的一系列动乱予以宽恕。

    西西里教会的人竟然比斐迪南二世晚一步得到消息,听说护教者居然真的对圣徒下手,以特蕾莎修女为首,一个个恨得牙痒痒。

    直到正式结婚前,玛蒂诺依旧在教堂任职,他没有戴显眼的戒指,干巴巴解释:“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Giotto非常义气,救人于水火,转头就悄悄问:“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玛蒂诺在真切担忧阿诺德的人身安全,总觉得他在西西里随便出门都会被指指点点。

    “我们不会结婚。”他对Giotto说,“所以才能无所顾虑订婚啊。”

    Giotto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突然变为了指向不明的哀悼。

    玛蒂诺问他:“你说我现在大庭广众反悔,然后重新向阿诺德求婚,能不能挽回点局势?”

    Giotto拍拍他的肩:“玛蒂娜,别这样做,千万别。”

    和阿诺德商谈有关彭格列的事宜后,Giotto问了阿诺德同样的问题,结果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我们不会结婚。”

    “你们两个真是……”Giotto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所以你才会求婚,哪怕引导出了对你完全不利的局面?”

    阿诺德不太想聊这件事:“没有。”

    这瞒不了Giotto,他的直觉在某些事情上就是无解的,更何况,只要对这两个人足够了解,再怎么都能推测出一二。

    “你知道就算你不提,他也会找个恰当的时机求婚。这样能从教会和国王手里掌握主动权,你只是不想把那个场面变成单薄的仪式——你很喜欢他,阿诺德。”

    阿诺德打开门:“你还有要忙的事,Giotto,该走了。”

    临走前,Giotto很认真说:“你得把这件事告诉玛蒂娜,否则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做事情带着太多理由,偏偏玛蒂娜又很聪明,还很了解你,他很难从无数个理由里找到你的心。”

    阿诺德关上了门。

    他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才送来不久的文档。

    是自他成为首席以来,少有的来自上面的问询,要求他解释主动向玛蒂诺求婚一事的动机和可能产生的结果。

    这也是阿诺德必须「抢」在玛蒂诺之前的原因之一。

    几乎已经和西西里绑定的玛蒂诺已经不再是部门眼中可以支配的挂件,如果他主动向阿诺德抛出让关系纽带更为密切的橄榄枝,部门自然会猜测他别有所求。

    那时,会被问询的对象就不是阿诺德了。

    Giotto说得没错,他做一件事会有无数理由,或者说这件事所带来的结果在很多方面都会契合他的心意。很难说清楚主要动机是什么,也不用分得太清。

    在当下,不顾一切找到一条能喘息的路才是当务之急,感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因为海啸就要来了。

    8545年7月,庇护九世在上任后下令赦免政治犯。

    这不是什么罕见举动,历届教皇都会这么做。可因特殊局势,这直接引发了人群的沸腾。

    人们涌入奎里纳尔宫前的广场,于教皇面前迸发出强烈的呼喊:“庇护九世万岁!”

    比萨大学法学教授判断,不论庇护九世个人意向如何,狂热的人群或许将会将教皇强行推向改革之路,为了他们的民族事业。

    同年11月,庇护九世谨慎推行自由主义改革,他成立了政府咨询大会,考察司法系统、教育与经济,关税也降低了。

    这极大程度的缓解了粮食减产和饥荒带来的暴乱压力。

    这股热潮不止在教皇国蔓延,连两西西里王国也被余波触及。

    威尔第歌剧《埃尔纳尼》改编为特别版,将「至高无上的卡洛」修改为「至高无上的庇护」。哪怕是那不勒斯的歌剧院也能听到人群高昂的附和声。

    8547年,教皇国与托斯卡纳、皮埃蒙特签订关税同盟的预备协议。动乱中的改革很容易调动起人们的情绪,意大利温和派和民主派在不断争夺权位。

    被意大利各贵族国「遗忘」的两西西里王国已经快到极限了。

    彭格列竭力稳定西西里的秩序,作为家族的守护者,阿诺德也得完成首领指派的任务,同时,他还得分出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工作」。

    1947年4月,奥地利首相梅特涅宣称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称谓」,7月时候派兵越过波河,根据《维也纳合约》驻扎费拉拉和教皇国。

    这引发了意大利地区诸多城市的反奥地利游行,三色旗帜铺满了大街小巷。

    这是普鲁士的机会——上头勒令阿诺德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同时,斐迪南二世一直在派人监视阿诺德和玛蒂诺。

    教皇是否会被民意裹挟,还未完婚的圣徒是否会践行教会的意愿,与彭格列一起,代表西西里作为回应……

    欧洲的局势就是这样混乱,一个地区的局势会影响到相互争夺权柄的另一块地区。

    事情正式的引火线来自同年11月。

    西西里剧院频繁爆发示威,人群高呼“意大利万岁”,将围巾系在一起,代表意大利的同盟。

    巴勒莫的警察选择了残酷镇压,西西里不少Maifa和山区的农民兵团浑水摸鱼,他们没有革命的意愿,只顾烧杀抢掠,把局势逐渐推向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事件平息已经是月底,彭格列强硬暂时调停,教会则负责安抚情绪——斐迪南二世拒绝了彭格列和教会提出的会面申请。

    玛蒂诺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街道已经沦为半个废墟,小房子外的那排女贞树被烧得七七八八,能维持房子的安然无恙已经算是侥幸。

    阿诺德大多时候都不在,听到钥匙转动门锁声音时,玛蒂诺赤着脚冲去门口。

    男人提着手提箱风尘仆仆,铂金色头发上全是灰,下巴也有几道血印。

    见到玛蒂诺后,他放下行李箱,摊开双手,他们久违的拥抱。

    已经没了睡觉的功夫,也没人提念故事的事。书桌上放着两杯咖啡,阿诺德往玛蒂诺那杯里加了牛奶和方糖。

    “斐迪南二世不该拒绝会谈的。”玛蒂诺捧着咖啡往嘴里灌,“我原以为他对政治很敏感,但并不是那样,某些程度上说,他软弱得过分。”

    “所以西西里才会是一切爆发的地方。”阿诺德说。

    “Giotto说你安排了今天的会面,对方来自那不勒斯。”

    “洛萨利诺·皮诺。”阿诺德端起咖啡,“来自那不勒斯的自由主义者,他们为明年初的西西里起义谋划了很长时间,Giotto有必要提前了解情况,不管他最后选择投身其中,还是拒绝参与。”

    玛蒂诺有些心不在焉,说起另外的事:“这很荒谬,庇护九世想让我回到罗马帮他分担压力,明明在之前他还一直询问我什么时候结婚,这个时候他又绝口不提了。”

    “别去教皇国。”

    “我知道。”

    “现在是你利用他名声的时候了,玛蒂诺,觉察到不对立刻去教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他们不会闯入教堂的,至少现在还不会。”

    “我知道。”玛蒂诺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阿诺德?”

    “我没事。”

    “别骗我。”玛蒂诺放下杯子,把人带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你过来,躺着。”

    阿诺德任凭他拉着自己,玛蒂诺让他躺在自己膝盖上,温热的手指在发丝间轻缓揉捏。

    红发青年的头发又长长了,他依旧不太会打理,阿诺德不在的时候全由特蕾莎梳好,在后颈束起来。一低头,火红的长发就会垂到阿诺德脸侧。

    “放松点,阿诺德,你得好好休息。”

    教会的工作让玛蒂诺对如何舒缓疲惫分外熟稔,他的声音放得轻,像是春天微风吹过女贞树时响起的阵阵风铃。

    手指一点点抹掉阿诺德下巴的血渍,玛蒂诺弯着眼睛:“你也应该找时间来教会的,彭格列好多人都会来这边休息。至少在教会,还能看到干净的蓝天,清澈的海面,草坪的鸽子没有半点忧愁。”

    阿诺德知道他的心情肯定是一片空白,因为自己已经感受到了汹涌到快要窒息的情绪。

    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会让玛蒂诺更「空白」。

    好在他并不用自己承担这些。

    阿诺德缓缓合上眼,挪着侧过身,鼻尖贴在玛蒂诺小腹。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在卡塔尼亚城堡那晚,我带你离开了西西里,会不会好一些。”

    玛蒂诺:“你会把我带去哪儿?”

    “不知道。”阿诺德说,“我认知中的每个地方都不会安稳,普鲁士或许会好一些,因为我熟悉那里,你也知道地址。”

    “其实我查过那个地方。是郊外,离公路很远。阳光足够温暖,草地铺在小丘上起伏,接着是一大片森林,要送信的话都得费很大功夫,所以我才决定不追究你不回信这件事了。”

    阿诺德不记得那个房子的模样,也不会说,其实在那个小房子下面挖出了一个地下室,数不清的人死在里面的隔间,其中一个是他的老师,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起风了」。

    但那个地方确实很安全。

    玛蒂诺还在说:“等西西里暂时安定,我会带Giotto去梵蒂冈,如果他真的能带来「奇迹」……我找到了必须得找到的东西……之后……”

    后面的话阿诺德没听清楚,他已经很久没休息,神经一直绷紧。这个冬天实在糟糕,雪球不讲道理四处乱滚,人类光是应付都困难,保持体面更是天方夜谭。

    在梦里,他似乎真的回忆起了普鲁士的那间小屋。

    阳光足够温暖,草地铺在小丘上起伏,远处是森林,风吹过的时候,一大群鸟类腾空蹿上云层。

    他在那间小屋里,书桌上放着热腾腾的咖啡,手边是保存得很好的来信,有好多封,足够他看到战争结束。

    虽然他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这一切已经如此混乱,而真正的战争其实还没开始。

    等阿诺德醒来,沙发边站着一个黑发青年,玛蒂诺正在小声和他说话。

    “Sivnora。”阿诺德坐了起来,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男人,“现在几点了?”

    玛蒂诺先一步说:“还早,我也出门了,埃莲娜在教会等我。”

    Sivnora在外面等他们收拾,玛蒂诺悄悄对阿诺德说:“看好Sivnora,他和Giotto的性格大相径庭。”

    阿诺德:“我记得你之前说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玛蒂诺敛着眼:“那是七岁的他。”

    8548年1月12日,这天是巴勒莫的公共假日,用来庆贺国王的诞辰。

    一位传教士在街旧城区的世纪广场发表演说,被染成绿、白、红的鸽子掠过天空。

    就在今天,西西里首府巴勒莫人民起义,那不勒斯军队被驱除出了西西里岛屿,临时政府成立。

    意大利独立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

    【斐迪南二世对西西里毫无办法,至少在一月是这样。

    彭格列内部也产生了小小的分歧,Giotto坚持将彭格列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西西里,斯佩多和Sivnora则主张外扩到那不勒斯,和其他Mafia一样,向波旁王朝争取权利。

    就目前而言,Giotto的做法是正确的。

    我和他都收到了阿诺德的消息,两西西里王国的主张和意大利大部分地区的主张看上去一致,但其实完全不同。

    这片地方被波旁王朝统治,而其余地区则是试图推翻奥地利。

    所以当斐迪南二世于1月29日勉强通过了西西里提出的临时宪法,西西里的反抗情绪很快被舒缓了下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主战场。

    那些试图靠着战争咬向波旁王朝的Mafia灰溜溜返回了西西里。

    外面的战况愈演愈烈,反倒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我以为事情暂时可以告一段落,然而,2月末,巴黎爆发革命。叛乱的冲击波向东扩散,淹没了德意志与欧洲中部。

    阿诺德刚忙完西西里的事,马上离开了意大利。

    他将外部消息全部写了下来,通过某些渠道给了Giotto,Giotto不会避讳我,我看完了那些内容。

    很多晚我都会做梦,梦见伦巴第的海面漂浮着尸体,尸体是黑色的,大海也是黑色的,那些颜色蔓延到了西西里。我走去海边,以教职人员的身份祷告,结果每具尸体看上去都像是阿诺德。

    面目全非的阿诺德。

    在等待的日子,我还把外面死掉的女贞树收拾了干净,重新找来树苗种下,来帮忙的是Sivnora。

    他不理解Giotto,觉得如果当时彭格列足够果断,情况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

    我让他老老实实松土,浇水。

    他也不理解我,我拒绝了庇护九世的召集,也拒绝了大多Mafia递来的邀约,唯一保持的只有与西蒙·柯扎特的联系。

    西蒙是典型的温和派,他早就和Giotto谈好了,等事情告一段落,他会带着家族选择一个偏远的岛屿隐居。

    在Sivnora看来,这相当不上进。

    ——指西蒙,也指我。

    “你这样会让我很想结婚。”我说,“是不是只有结婚,彻底与圣徒脱离干系,我才能好好种树?”

    Sivnora难得吃瘪,桀骜的脸皱着,撸起袖子继续干活了。

    阿诺德回来的时候是5月,他似乎总是在春天的时候回来。

    那时我趴在书桌上假寐,他揽住我的肩膀,另只手勾起膝弯把我打横抱起。

    “结束了吗?”我问他。

    窗外的女贞树还没长高,风吹过,带来的是街头巷尾的喊叫。

    阿诺德概括出更简洁的内容:“西西里起义被斐迪南二世镇压了,但彭格列和他达成了协议。”

    我没问协议的内容,那应该是Giotto和守护者们共同商议后的结果。

    是站在残骸和尸体上的结果。

    然后他抱着我去休息,其实我不困,困的是他。

    而他也只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靠在床边看书。

    他继续忙着工作,我看到他在一堆资料里挑挑拣拣,问他在干嘛。

    阿诺德说:“我在寻找德意志的未来。”

    最后他挑出了一份档案,我的德语早就出神入化,也凑过去看那张薄薄的履历。

    奥托·爱德华·利奥波德·冯·俾斯麦。

    贵族出生的刺头,曾在哥廷根大学有过和27个人决斗的辉煌战绩,号称哥廷根剑圣。

    “……我怎么觉得这段经历看着很眼熟。”

    阿诺德也说:“是很眼熟。”

    因为恶劣行径被迫转学至柏林大学后,俾斯麦又和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酒后决斗,把这个高层子女揍进医院住了一个月。

    很多人用道义和上帝来指责他,他充耳不闻,反倒对上帝破口大骂。

    我实在没忍住笑:“十六岁就成天辱骂上帝,他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让他决定投身政治的,是在当律师期间发生的事。

    因为当庭辱骂法官,他被轰了出去。但俾斯麦没有检讨自己的行为,反而觉得,这是因为法官拥有能将他的努力付之一炬的权力——权力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阿诺德说:“德意志需要这样的人。”

    他又说,“其实意大利也一样。”

    我不太想提这个话题,问他:“你会在西西里呆多久?”

    他放下了档案,侧过身看着我,逐渐变得刚硬的脸部线条在油灯下舒缓下来。

    阿诺德没回答,只是说:“我很想你,玛蒂诺。”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w=

    *俾斯麦和马克思打架是野史,野史,野史(重要的事说三遍

    第58章 《西西里圣徒》

    58/「稍纵即逝」

    8548年的欧洲革命再后来也被称为「民族之春」,可以说是欧洲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革命运动。

    1月的西西里,2月的法国,3月的柏林,10月的维也纳,11月的瑞士……包括比利时、爱尔兰、多瑙河公国,就连美洲的巴西和新格拉纳达也受到了影响。

    时局的评估接连不断出现在阿诺德的桌上。

    在看到【德意志领袖将在5月85日于法兰克福召开法兰克福国民议会】的消息时,玛蒂诺以为阿诺德又要离开西西里一段时间了。

    阿诺德只是花了一周的时间来处理好各类事情,然后像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在这个假期中,他就只是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阿诺德。

    “你有想借的书么?”他对玛蒂诺说,“我和Giotto得去那不勒斯一趟。”

    玛蒂诺很久没让人去各个大学图书馆借书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明显高兴起来,到处找纸笔想要列个书单。

    第二天,Giotto和阿诺德直接带着玛蒂诺去了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和之前没多大变化,只是街头多了宪兵24小时轮班执勤。

    在看到Giotto的时候,他们明显有片刻的僵硬,这位看上去温柔沉稳的青年在年初爆发出的惊人魄力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或者说阴影。

    就这一点,阿诺德也不遑多让。

    Giotto现在已经不需要玛蒂诺或是阿诺德作为桥梁了,决定自己去和斐迪南二世碰面,把两人按在大学后匆匆离开。

    “上次来这里还是好久之前的事情。”玛蒂诺打量着学术大厅四周,“我记得Giotto和G和一群人决斗,我和特蕾莎看得正起劲,然后你来了。”

    阿诺德帮他拿着从图书馆借走的书,少说有二十来本,在学术大厅找了个位置后才空出手。

    他和这个大厅格格不入,只是安静呆在看书的玛蒂诺旁边,等着Giotto谈完事回来。

    卡塔尼亚大学学术大厅是教堂款式,蓝色穹顶下来往着捧着书籍的大学生,不光有神学院的学生,还有不少之前成立的法学院未毕业学子。

    其中甚至还有背着画板的小画家,在多色玻璃窗边画着人像。

    这股静谧祥和几乎让人忘记两西西里王国刚刚才爆发过一次战争。

    Giotto办完事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但依旧像四五点一样亮。天蓝得清澈,落日停在海面,云层一点点过度为橙粉与金。

    回到西西里之前,Giotto提议去那不勒斯的酒吧喝上一杯,被阿诺德拒绝了。

    玛蒂诺收到了小伙伴的眼神信号,趁人不注意直接把所有书都堆到阿诺德手里。

    在西西里一起闹事的默契可不是盖的,Giotto直接拉着空出手的红发青年在那不勒斯街头一路狂奔,路人发出惊叫,惹得宪兵以为又出什么大事了,持枪的手都在抖。

    喝酒的时候,阿诺德的表情很难看。

    “我都没抗议为什么只有我是果汁,你在这里摆什么脸色?”玛蒂诺振振有词。

    Giotto接话:“而且你不在西西里的时候,玛蒂娜也没少和我们出去——”

    玛蒂诺一手捂住Giotto漏风的嘴,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轻咳两声,欲盖弥彰说:“现在我是玛蒂诺,圣徒玛蒂娜还在西西里呢,你在说谁?”

    Giotto笑了半天,又听到玛蒂诺咬牙切齿的“我都帮你隐瞒了那么多蠢事没让G知道,你怎么能这么恶毒的对待朋友”,笑得更大声了。

    这股年少时才有的放松一直持续到有人端着酒杯坐到Giotto身边,小心翼翼问:“您是彭格列家族的首领么?”

    坐在中间的玛蒂诺非常自然地起身,和阿诺德换了个位置,让男人厚实的身躯挡住自己。

    玛蒂诺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像其他醉汉那样趴在桌上,看着眼前的汽水发起呆。

    即使他交付了真实名字,依旧无法作为「玛蒂诺」,哪怕这里不是西西里。

    “结婚么?”阿诺德突然问。

    “什么?”玛蒂诺没听清。

    阿诺德举起自己的酒杯:“我说,你要来一点么?”

    玛蒂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喝完了还眨眼看着阿诺德:“我觉得还能再来——”

    “不能。”

    玛蒂诺耸耸鼻尖:“真小气……”

    ***

    8548年8月22日,第一次意大利独立战争全面失败。

    得益于提前和国王的协商,西西里并未经受太大变动。

    作为西西里群岛在这次独立战争中最大的「受益方」,彭格列几乎已经拿到了「意大利最强Mafia」的名号。

    有关彭格列家族的传说也变得千奇百怪。

    有说首领Giotto其实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只不过天赋异禀,长了一张娃娃脸。

    不然无法解释他在战局所做出的所有正确决策,那不像是24岁的小伙子能干出来的。

    这个说法居然有很多人相信,尤其是在离巴勒莫稍远的地方。他的家族里甚至包含了贵族、地主之子、东方旅人、神父、平民、还有圣徒的未婚夫。

    顺带一提,就连首领Giotto的家庭也很古怪,一个主动抛弃了姓氏的贵族。

    “「圣徒的未婚夫」……为什么只有你的称呼这么格格不入啊哈哈哈哈?”

    玛蒂诺好几次拿这件事嘲笑阿诺德,笑够之后又煞有其事说,“但是也比「国家秘密情报部首席」要好听太多了,嗯。”

    九月的天气开始飙高,房子外的街道已经焕然一新。

    西西里依旧在波旁王朝的统治下,但比一开始又要好上那么一点。

    阿诺德还在给自己放假,如果教会不缺人,玛蒂诺也干脆不出门,在房子里穿着薄衬衣看书。

    他开始尝试用英语和意大利语之外的语言写东西,德语的变位比其他语种要多很多,一上手就会发现,能看懂语言和使用语言写作完全是两回事。

    写完之后给阿诺德看,他会在明显错误上画上标注,有时候阿诺德没空,玛蒂诺就拿着写的东西去找其他人。

    在彭格列和教会,接受过贵族教育的斯佩多和埃莲娜是为数不多会德语的人。

    埃莲娜总是抱着十足的包容,不管玛蒂诺的用词有多离谱都只会送去夸赞,斯佩多不然。

    这是个歹毒的贵族。玛蒂诺这样评价。并试图在人群中获得支持。

    除了神父纳克尔,其他人只是在口头上“嗯嗯没错”,一点行动的表示都没有。

    那晚的家族聚餐,斯佩多还阴阳怪气。

    “如果你实在闲得没事做,可以准备和阿诺德结婚了,而不是拿那些东西来折磨我和埃莲娜的灵魂。”

    埃莲娜:“D!”

    从埃莲娜的眼神看得出来,她担心阿诺德会直接离场——他是做的出来这种事的男人。

    可阿诺德没有,他在边缘拉着张牙舞爪想上来和斯佩多一较高下的玛蒂诺,掀开眼皮盯着斯佩多。

    这下轮到玛蒂诺把阿诺德按住了,还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斯佩多!你不也还没结婚吗!”

    斯佩多有些得意,揽住埃莲娜的肩膀:“我们很快就要举办婚礼了。”

    宴会上爆发了此起彼伏的庆祝声。

    当大厅响起音乐,玛蒂诺直接冲到埃莲娜面前,邀请她跳第一支舞。

    其他人大多存着看好戏的心思,阿诺德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非常无趣,倒是斯佩多变得漆黑的脸色很有意思。

    Giotto还怂恿G:“要不我们也排着队去邀请埃莲娜跳舞吧?”

    G:“学点好的,Primo。”

    宴会的笑声持续了一整晚。

    那是彭格列最后一次全员聚在一起。

    他们心中的爱和正义都很柔软,大声说笑。

    爽朗的夜空上悬吊着璀璨的星星,意大利的南部岛屿吹过轻狂的风,时间可以无限慢,没人想在这一刻追逐什么,或是担心自己被什么抛弃。

    那时还没人懂得,命运是危险的,它在响应还是蔑视,根本无从把握。

    ***

    【……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西西里在血与铳的秩序下安稳走向每个明天,这让并非生于此地的异邦人也品尝到了不作伪的正义。

    我把脸埋在阿诺德的肩窝里,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颈脖。

    “没必要去担心没发生的事情。”阿诺德说。

    这倒像是阿诺德会说的话,带着他一贯的古板拘谨,和被Giotto辛辣点评的老套绅士风度。

    “但是你可以借此找斯佩多麻烦,有埃莲娜在,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我笑起来:“好!我明天就开始这么干!”

    那时的我和阿诺德都很年轻,用各自微不足道的行为试图捍卫高屋建瓴的陈词滥调,并在谎言和纷争中搞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那个时候战争还没彻底开始,第二场真正属于我们的战争。

    他还不是那个把我拷在床头,用枪抵着我的下巴,让我从彭格列纷争中滚出去的孤傲男人。

    我也不是哪怕自己折断四肢也要一意孤行挽回局面的殉道者。

    我们只记得这天夜晚的风很轻,食物、酒水和牛奶里都藏着对未来的希冀。

    舞池中的人旋转着,任凭光斑洒在笑脸上,在房间的拥抱是心贴着心。

    就在不久后,我和Giotto私下去了梵蒂冈。在圣地,我第二次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

    这次不再是被迫,我所探求的世界真相展露在面前,我和Giotto决定共同承担所有命运。

    “我很担心你和阿诺德会因此……”Giotto并不担忧他自己,只是对我感到忧心。

    我诚然:“这会是我第一次欺骗他。你也一样,Giotto,这是我们躺进坟墓之后才能得昭的秘密。”

    Giotto很快恢复了表情,坚定向我承诺:“至少我们会做好各自该做的事情。”

    那时的我和Giotto天真的以为,我们所需要跨越的困难与痛苦只是有关谎言。

    即使需要承受在上帝面前撒谎的代价,我和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可上帝知道要怎么折磨冥顽不灵的人。

    不久后,我们喜爱的埃莲娜,西西里最纯洁高贵的埃莲娜倒在了废墟中。

    诚如神之所言。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他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

    就是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编造假证,在朋友间挑拨是非。

    我们都不得幸免。

    对于这点,我依旧持有十足的乐观态度。

    因为至少还有人能够善终,仅是如此我就能发自内心的感到快乐。

    即便那个人并不是我。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他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

    就是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编造假证,在朋友间挑拨是非。——箴言5:15-19

    =w=

    第59章 《西西里圣徒》

    59/「记忆」

    玛蒂诺和Giotto很狡猾,去梵蒂冈的时候瞒着所有人,连阿诺德也是在他们已经启程返回时才得到的消息。

    同时出现在阿诺德桌面的,还有梵蒂冈下发的文书——圣徒在西西里找到的「上帝之子」通过了试炼。

    可想而知,西西里在不久后就会开始沸腾,这会成为战后最有力的安抚,相应的,麻烦事也会变多。

    就在当晚,Giotto召集了家族六名守护者,无比郑重地交付他们六枚指环。

    “这就是教廷给上帝之子的「奇迹」?”G将指环戴上手,横竖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银黑指环材料不明,除了Giotto的那枚稍显复杂外,守护者的六枚大致呈盾状,上面刻有各自的属性。

    Giotto敛下眼,合上拳,指背凭空出现了耀眼的金色火焰。

    “这确实是奇迹。”Giotto说完,看向了微笑着的玛蒂诺,“上帝之子带来的奇迹。”

    要搞懂彭格列指环的使用方式得花点时间,Giotto是个不会教人的,就算问他也只能得到「不就是『咻』的一下就好了吗」,守护者只能自己去琢磨。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蓝宝的嚷嚷,说什么「本大爷不要学这个,学了之后Primo更会把我丢去打头阵,不要!」

    回去的路上,阿诺德注意到玛蒂诺一直在盯着他看。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玛蒂诺还是不看路,只瞧着他,“你为什么总是不会按照我的认知作出反应呢?”

    这个问题相当反常。

    更反常的是,玛蒂诺在那晚什么别的事也没做,很认真的请求阿诺德抽出时间,阿诺德问他要做什么,他摇摇头。

    “只是聊会儿天。”

    他把灯开得很亮,逆光坐着,手撑着头,看不清脸。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我没害怕。你看起来很凶,但不像是会对我痛下杀手的那类。但是没解释就直接扒了我衣服,这让我有点生气。”

    “你说过这个。”

    “后来我很感谢你。因为你带我去了教皇国。”

    阿诺德给他倒了杯热牛奶,走近时才发现他绷着脸,脸色不算难看,但带着莫名的认真。

    “那不是值得感谢的事。”

    玛蒂诺手指交叉捧着杯子,还在盯着人看:“不,你不明白,阿诺德。我想找的东西确实在梵蒂冈。”

    他说,“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也不可能找到。”

    阿诺德把事情分得很开:“我那时的目的不是为了帮你。”

    “你是为了罗马的情报。”

    “对。”

    “但你为我留下来了。”

    “对。”

    “其实你也不应该留在西西里,即使是为了帮助Giotto。现在的西西里很平静,你真正该呆的地方还在沸腾。”

    “对。”

    “你做了很多站在你的立场其实没必要做的事。”

    “对。”

    “阿诺德。”玛蒂诺犹豫了会儿,漂亮的眉头皱起。

    阿诺德在伸手帮他抚平时听到很轻的一句,“Giotto发誓说你爱我,是这样么?”

    贴在额头上的手指顿住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一直毫无保留地回答玛蒂诺的所有问题,现在也一样。

    “对。”

    玛蒂诺垂下了头,表情消失在稀薄的灯光下。阿诺德感觉到了他身上汹涌的悲伤。

    “你可以忘了这回事。”阿诺德说,“我不想让你难过,玛蒂诺。”

    “我只是……”玛蒂诺喉咙很干,喝了口牛奶,把杯子放到一边,“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我们认识十六年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认识你的日子比不认识你的日子长的那一天。”

    “一本正经说这种话,我会怀疑你其实是个意大利人的。”

    “我不是。”

    “你能坐到我面前吗?”

    阿诺德拖来了椅子,刚坐下,玛蒂诺轻轻捧起他的脸,红色的眼睛里装满了男人平淡的面容。

    一个很浅的吻落到他额头。

    “把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从普鲁士带回来吧,阿诺德,亲手交给我。”

    “你什么时候要?”

    “尽快。”

    阿诺德没问为什么:“好。”

    “谢谢你。”玛蒂诺站起来往卧室走。

    “玛蒂诺。”阿诺德喊住他,“如果你已经找到了你想要的,西西里暂时也没有需要费心的事,年底你可以跟我去梅克伦堡。”

    “是你那个漂亮的小屋子?”

    “现在还不算漂亮。”

    “那可能需要一张很大的书桌,靠窗,如果窗户外能有一排女贞树就更好了。”

    “树上再挂着风铃?”

    玛蒂诺笑了笑:“晚安,阿诺德。”

    阿诺德也说:“晚安,玛蒂诺。”

    第二天一早,当阿诺德推开玛蒂诺卧室的门,想告诉他自己去普鲁士这趟会花点时间时,玛蒂诺睁开惺忪的眼,看了他半晌。

    “玛蒂诺?”

    青年猛的一退,避开了伸来的手,像只被惊扰了的动物,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动作是从未有过的灵敏。

    他连外套也没穿,衬衣扣子扣了一半,纵身越过阿诺德身边的时候扬起一股好闻的风。

    接着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玛蒂诺直接跑了出去。

    随着红色身影的消失,自清醒看到阿诺德的脸后,玛蒂诺近乎条件反射般的复杂负面情绪也随之淡去。

    半小时后,Giotto上门,那时阿诺德正在收拾行李。

    “阿诺德……”

    男人天蓝色的眼睛移了过去,扣上手提箱:“等我回来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Giotto明显也是临时赶来的,不像平时那样穿着体面,一头金发带着点小时候的乱七八糟。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玛蒂诺会住在我那边一段时间,你回来之后想找他的话……”

    Giotto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阿诺德微微点了点头:“等我回来再说。”

    从普鲁士拿走那些信件费不了多少功夫,阿诺德依旧花了几天留在这里。

    他换了一张更大的桌子,又找人在院子里种下一排女贞树,距离正好,抬头就能望见,还保证下午金色灿烂的阳光能落在桌面,明晃晃的。

    地下室也打扫了干净,不过还是凉飕飕的,于是阿诺德干脆把这个房间锁上了,随手把钥匙丢到了院子的草丛中。他不打算再进去,也不打算让其他人进去。

    海克伦堡离俄罗斯太近,普鲁士这些年一直和俄罗斯帝国打个没完,明里暗里没少折腾。

    但好在乡下足够偏僻,如果不在邮局确定位置,甚至没人会关注地图上这微不足道的一点。

    回到西西里的小房子,里面依旧是干净整洁的,和阿诺德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窗户没关,书桌靠窗的位置落了不少叶片,他把手提箱放在书桌上,再次提起来的时候,底部沾上了很薄一层灰。

    阿诺德去到了Giotto的住处。

    从成立彭格列后,Giotto就从家里搬了出来。

    新家是玛蒂诺托教会帮忙找的,似乎是之前哪个覆灭的家族留下的遗产,法院拍卖了几次都没人敢过问,最后干脆空置下来给教会当作临时孤儿院。

    彭格列买下了这里作为据点,划出一部分留给了教会。

    有斯佩多和埃莲娜牵线,不少孩子都被领养了出去,留下一部分,等他们稍大一些,应该会送去附近的学校。

    虽然不常在人前露面,这栋房子也没人会阻拦守护者的回归,教会的人见到他之后则是露出了相对复杂的表情。

    刚走完前院,有小孩跑到他面前。

    “您就是阿诺德先生吗?”那孩子有些拘谨,手指搅着衣摆,眼神四处乱窜。

    看着那头红发,阿诺德说:“是。”

    “他们说您和圣徒阁下吵架了,所以圣徒阁下才会搬来这边……”说着,他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可为什么不是您搬来这边?圣徒阁下拥有自己的家,她现在连家也回不了了!”

    孤儿很看重「家」的概念,在西西里就更是了,连Maifa都会拿「家族」来作为集团的正式称谓,他们重视每一个「家人」,有时比自己更甚。

    阿诺德不太能理解,虽然在为某国办事,但严格说起来他没有国籍,落脚的房子有很多,会陪着他住在一起的不是家人。

    所以他只是看着小孩,没回答。

    不一会儿就有教士急匆匆上前把小孩拉走了,还向阿诺德道歉,说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就喜欢按照自己的逻辑编出些说服自己的故事。

    ——「吵架」。

    阿诺德不清楚那算不算吵架。

    他们没有吵过架,勉强算争吵的也只有一次。他应该永远也不会对着玛蒂诺做出类似「吵架」的举措,自己不是那样的性格,而且也不可能。

    走到门外时,他还在思考这件事。如果说有什么值得阿诺德严阵以待的话,情报部门和彭格列并列排放,玛蒂诺则在另外的位置。

    还没敲门,里面的对话声挤出门缝。

    “我凭什么不能帮埃莲娜主持婚礼?她邀请我了!怎么说我也辛苦工作了这么多年,不是我吹嘘,纳克尔在神学上的造诣不可能有我高!”

    “你要是把埃莲娜的婚礼变成一场大型贵族交流会,斯佩多会杀了你的,他绝对会。”

    “呵,那就在门外立个牌子,贵族与狗不许入内。”

    “……新婚夫妻双方的家人都是贵族,你想做什么?”

    “Giotto,我现在知道Sivnora为什么那么烦你了。”

    “我觉得他最近对我态度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打算把他立为家族继承人。要不是看在你算是他堂哥的份上,他至少每天五次对上帝祈祷,「能否让Giotto突然得失心疯,滚出西西里」。”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中Sivnora,还是对他抱有最大的偏见了。”

    “那当然是看重啦!我没多少时间了,哪有功夫对他有偏见。”

    敲了敲门,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在阿诺德推开门,迎向红发青年转来视线的瞬间,无法控制的糟糕情绪席卷了整个家族。

    溢出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瞬,Giotto捂住了玛蒂诺的双眼。

    用来休息的房间不算大,门口到沙发满打满算也就五步的距离。

    沙发上乱糟糟的,毕竟Giotto从12岁就认识了10岁的玛蒂诺,关系不可谓不好,他们在私下说着说着就开始掐架的次数也不少。

    就算没人拉着,Giotto也知道分寸,他可不想在玩笑之后被两个人一起用死亡视线盯着。

    只从这点看,玛蒂诺算不上异常。

    “Giotto?”玛蒂诺声音里带着疑惑,“谁来了?”

    Giotto说:“阿诺德。”

    阿诺德听见玛蒂诺嘀咕着:“阿诺德是谁?”

    Giotto给不出回答,他依旧捂着玛蒂诺的眼睛,不敢放下一刻。

    “你让他习惯在你面前袒露心情,这不是什么坏事,但阿诺德……”Giotto苦笑,“他不记得了。”

    其实情绪和记忆之间是只有一条模糊的界限。

    记忆会改变心情,心情会加深记忆,当把两者划分开,居然也能做到泾渭分明。

    如果一个人被纵容成了习惯,只是看着陌生的脸都会作出反应,哪怕他本人不想。

    阿诺德把带来的部分信件全部放在桌上,风从小窗刮进来,厚实的信封就和男人一样,在自己的位置分纹不动。

    “我在外面等你,Giotto。”阿诺德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Giotto对上好友蓝色的眼,他沉默了很久。正如之前所说过的,他不能告诉阿诺德原因,那是对着真正的神明发誓要承受的命运。

    没有缘由的结论也因此显得荒谬。

    “他会逐渐忘记很多事……我们起初以为是随机的,或者说按照时间线倒退回去。我们有很多猜测,但没想到是这样……”

    “「没多少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阿诺德点头,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所以你现在知道他忘记事情的顺序了?”

    Giotto哑着嗓子:“他会先忘记……最不想忘记的事……或是人。”

    “那你就不该告诉他。”

    阿诺德的动作迅猛敏捷又突兀,把Giotto推到墙上,动静大到走廊远处的人一抖,肌肉绷紧的手肘扼住他的喉咙,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愠怒。

    “那你就不该告诉他我爱他,你拿什么起誓?你的超直感?你做了些什么,「上帝之子」?”

    Giotto依旧给不出回复。

    “阿诺德先生?”

    玛蒂诺的声音小小的,他也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没有推开那扇门,只是站在门后,语速有些急切,“您还有别的信吗?”

    很陌生的口吻。

    阿诺德瞬间失去了力气,对Giotto威胁性十足的举措也变得像是靠着他才能站稳。

    “有。”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勉强的平静,“你给我写了五年的信,所以还有很多,在……家里。”

    “那您等等我!”

    不一会儿,玛蒂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拆开的信。

    他用之前阿诺德送他的颈环捂住了眼,颈环够长,不用系扣,直接打个结,足够把光线全部挡住。

    “诶,人在哪儿呢?”

    阿诺德深呼吸几次,走过去摊开手。

    玛蒂诺在触碰到掌心的时候后缩了缩,接着才虚虚握住,很有礼貌,在尽量避免更多的皮肤接触:“我想去看看其他的信,可以吗?”

    “可以。”

    “谢谢您。”

    “嗯。”

    回去之后,玛蒂诺把装着信的箱子搬去了卧室,然后关上门。

    晚会儿,他在卧室问:“您在吗,先生?”

    “在。”

    他们隔着一扇门交流起来。

    “抱歉,我不记得了。”玛蒂诺说,“在我的记忆里,我是被前去列车巡视的卫兵发现,误当成玛蒂娜·埃斯波西托送去了教皇国……是高利十六世教了我意大利语。”

    “你还会德语。”

    “嗯,我自学的嘛。”

    “为什么想学德语?”

    “不知道诶。我看床头有一本歌德的诗集……搞不好我是因为想看懂?”

    “你床头还有一本古希腊语的《荷马史诗》。”

    “完全看不懂,不过书很旧了,书签也只卡在前面几页,我放弃了吧。”

    阿诺德闭上眼,抵住额头。

    门里也很久没声音,半晌后——

    “我不知道。他们都说我们关系亲密,如果全世界我只能相信一个人,那一定是您。

    “我起初不相信,但是看到了信。我是会记下很多事情,但是连续五年寄给一个不回信的人也太离谱了吧……

    “他们还说就算忘了也没关系,因为您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还说,指不定我能想起点什么。”

    “所以有想起什么吗?”阿诺德问。

    “……我不想撒谎。”玛蒂诺缓缓说,“我的身体只记得我恨您,先生,但我觉得像是记反了。”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交出的权柄。」玛蒂诺曾经说过。

    阿诺德那时候回答,我不会被你伤害到,无论如何也不会。

    但现在阿诺德觉得自己被捅穿了,而这不是玛蒂诺的错,他在失去记忆的前一晚还让自己去普鲁士带回那些信,亲手写下的东西比任何他人的陈述都来得直观,他是想要相信的。

    门传来一声响,似乎是玛蒂诺靠在了门上。

    “可我还会忘记更多东西的,不仅是您。除了Giotto,从六岁开始,这个世界所有我留恋的都会被我忘记。”

    “没关系。”阿诺德听到自己说,“我在你六岁的时候认识了你,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你可以问我。”

    “我们真的订婚了吗?”

    “真的。”

    “诶……我应该不会结婚才对……”

    “嗯,你没有结婚的打算。”

    “……谢谢您。”玛蒂诺也有些迷糊,只能说,“现在不早了,晚安,先生。”

    阿诺德也说:“晚安,玛蒂诺。”

    作者有话要说:

    嗯,所以说Giotto是转折……

    =w=

    第60章 《西西里圣徒》

    60/「Banana Fish」

    【梵蒂冈的试炼完全保密,无法得知内容。】

    【除了Giotto和玛蒂诺,现场只有一位名为「伽卡菲斯」的神父和修女「塞皮拉」。教廷没有他们的记录,但梵蒂冈方面承认两人的身份。】

    这是阿诺德查到的所有的信息。

    西西里也有一位有名的塞皮拉,塞皮拉·吉留涅罗,创立了Mafia家族的神秘女性。

    吉留涅罗几乎不与外人来往。饥荒来临前,整个家族都迁去了西班牙,并于意大利独立战争期间完全销声匿迹,又在战争结束后不久重新出现在了西西里。

    阿诺德怀疑过他们有着相当优秀的情报部门,所以才能每次踩着关键节点避开所有灾祸。

    没能查出更加具体的东西,加上他们不管是对彭格列还是其他都没有威胁。

    记住这个名字后,阿诺德就没有持续关注了。

    刚查到这个名字,塞皮拉·吉留涅罗立刻向阿诺德发来了邀请。

    阿诺德前去造访时,塞皮拉似乎刚结束和谁的会谈。

    桌上摆着清水,杯子边放了一颗拆过的糖纸,下面放了本《尼西亚信经》。

    窗户开着,她站在窗边。

    很多人心目中描绘的塞皮拉是一个近乎神秘的形象,她或许浑身披着漆黑的外袍,不苟言笑,手里捧着水晶球。

    「用朝利那边的话来讲,『掌握预言的巫女』,没错吧?」蓝宝说过这样没头没脑的话。

    实际上的塞皮拉是个非常……平凡的女性,披着家族首领的白色披风,戴着一顶能包住头发的帽子,类似学位帽,又带着修女的款式。

    她的右眼下有一朵花妆纹路。

    “阿诺德。”塞皮拉示意阿诺德坐下来,“我知道你,当我每次产生被盯上的感觉,我就知道,是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又在查事情了。”

    等阿诺德坐下,她把那杯水倒下了窗外,楼下是随便生长的植株,没什么讲究,首领往窗外倒水这种事也不会有人管。

    塞皮拉也坐下:“咖啡还是清水?”

    “不用,谢谢。”

    “玛蒂诺来梵蒂冈的时候,我确实在教堂。”她缓缓说,“我以为你会来,还做好了准备。结果那孩子比我所了解的还要聪明。”

    玛蒂诺是只有彭格列内部少部分人才知道的名字。

    Giotto和埃莲娜知道他的性别,其他人则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和阿诺德结婚,「玛蒂诺」是他丢掉圣徒身份后的新名字。

    “阿诺德,我知道你很困惑。在我见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的感觉和你如出一辙……”

    “您不会和我如出一辙。”阿诺德冷淡说。

    塞皮拉握着玻璃杯,她身上有超越年龄的宽和,看着阿诺德像是在看邻居家找来的小孩。

    “是,我必须承认。”她说,“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发过誓了,和Giotto一样。发誓的时候他远比我坚定,你选择了一个很优秀的首领……你也选了一位伟大的「圣徒」,我会一直这么认为。吉留涅罗会是彭格列最亲密的朋友,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这是你的「预言」吗?就像当初你对高利十六世预言的那样?”

    塞皮拉又看向了窗外,仿佛那边有唯一值得她持续投去关注的东西:“伽卡菲斯不赞同我联系你,但是……”

    她的侧脸带上了些疲惫,“彭格列以Maifa自居,但Giotto做的所有事都与Mafia相差甚远。他不能什么都要,那样做只会什么也得不到——西西里就快乱起来了。”

    “我知道。”

    “你不清楚,阿诺德。”塞皮拉平静说,“你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战争的残酷,那是因为你重要的人还没有深陷其中。你的同事、战友、朋友,和你爱的人……对你而言,真正的战争只会发生在西西里,规模不足以蔓延整个欧洲,但要更丑陋,更凶恶,而那就快要开始了。”

    她重新看向阿诺德,认真说:“我唯一能建议你的是——不要插手玛蒂诺的任何决定,任何。”

    很久之后阿诺德才知道,塞皮拉·吉留涅罗是货真价实的「预言巫女」。

    她不能透露命运,但她早就试图把所有真相告诉给自己。

    那本《尼西亚信经》是隐晦的解释,善意的建议则是塞皮拉在「看见」了未来后发自内心的忠告。

    但她看到的是「未来」,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对于没有线性时间概念的巫女而言,那是时时刻刻正在发生的事。

    ***

    「没什么时间了」的字面意思有很多,每一种都带着毛骨悚然的意味,而在玛蒂诺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他忘记事情的速度越来越快。

    上午还叫嚣着「埃莲娜的婚礼非我主持不可」,等下午,埃莲娜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找Giotto商议婚礼的事情,他冷不丁对Giotto悄悄冒出一句:“我认识这位女士吗,Giotto?”

    Giotto不厌其烦的给玛蒂诺解释被他忘记的那些事情,和那些人。

    阿诺德给他的信则以另外的视角补足了一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玛蒂诺能够通过其他人了解到被他忘记的回忆,并且拿出合适的态度应对,和埃莲娜道歉的时候还会带两句对斯佩多的调侃,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除了「完全不和阿诺德接触」这种太过于明显的前后区别外,其他人甚至不会怀疑他此刻正在逐步失去所有记忆。

    就连那种快乐的心情都差不多。

    Giotto知道,还是有区别的。

    也是有了现在作为比较,他才知道,原来以前玛蒂诺身上散发出的快乐很厚重。

    因为当事人想要用厚实有温度的情绪来舒缓他人紧绷的心。

    现在不同了,他非常轻快。像是候鸟顺着风飞来枝头,这里点点,那边啄啄。只等着下一阵顺风扬起,他就能再度展开翅膀。

    晚上,彭格列还在筹备即将到来的婚礼,玛蒂诺和Giotto躲在宽大的露台上靠着看风景。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辱骂我。”Giotto说,“让我知道原来我是个多么不靠谱的首领,你小子以前从来没在我面前这么放松过。”

    玛蒂诺笑嘻嘻的:“哪能这么比呢?我现在没有要做的事了,老老实实等着就行。答应伽卡菲斯要管理好彭格列指环的人是你呀,这是你的责任,我只用等着拿到我的报酬,嘿嘿。”

    “你真的不去主持婚礼吗?斯佩多好不容易松口了。”

    “我觉得不太好。”玛蒂诺撞撞Giotto的肩,让他帮忙把旁边的水杯拿来,“埃莲娜女士心思很纤细,她需要一位真正的朋友送上祝福,而不是我这样的半吊子。”

    Giotto把水杯递去。

    “不帮忙的话就回家啦,今早小孩指着你喉结问这是什么的时候,我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忘记带脖环的话就别扎头发啊!”

    “知道了知道了,回什么家,西西里到处都是我的家!”

    “声音小点,玛蒂诺。你想被德蕾莎抓去编花环吗?”

    “德蕾莎才不会让我干活,她只会指挥亲爱的堂弟。”

    阿诺德是在来告诉Giotto自己查到的东西的,近期西西里其他家族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大了。

    斐迪南二世对彭格列的纵容,教会肯定圣徒找到了「上帝之子」……这两者让Giotto稳定住了西西里。

    这对愿意遵守规则的人有用,可Mafia本身就是不守规矩的暴徒。

    他们不会管什么社会安定,他们只看到彭格列站得很高,这个位置拥有的名利和财富简直难以想象,于是掠夺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阿诺德没想要听到这些对话,Giotto绝对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可他什么也没说,依旧和玛蒂诺闲聊。

    阿诺德没有出声。

    玛蒂诺很快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Sivnora又来找我了。”

    “又来祷告,想让我快点失心疯?下次告诉他,快了,让他老实等着。”

    “他问我,为什么选他作为继承人。”

    “……选其他人的话,这家伙会闹上天吧。”

    “我要是这么回答了他才会闹上天。”

    “你们真的很神奇,在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你脾气不好的时候,他情绪稳定得不行。等你开始养老了,他又像个炮竹,一点就着。”

    Giotto笑了笑:“叛逆期到了吧,Sivnora。”

    “但是又是一样的,所以我回答他,「因为你和Giotto一样,他为了守护西西里才创立了彭格列,而你同样是为了西西里才会和他因立场吵个没完。」”

    “……”Giotto沉默了会儿,“我知道我有时候太过于保守了。”

    “斐迪南二世可听不得这话,「你都快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这还算保守,那下一步你是不是要打穿波旁王朝了?」他会这么想。”

    “听起来像是Sivnora会做的事。”

    “是啦。有必要的话,他绝对比你动作更快,更利落。”玛蒂诺说,“罗马那边情况其实不算好,独立战争看起来以彻底的失败告终了,但失败正在孕育更猛烈的东西。庇护九世已经怕了,没能彻底解决的矛盾只会愈演愈烈的,Giotto。”

    Giotto降低了音量:“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呢……”

    “所以你才需要Sivnora,他就不会想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他妈谁」、「我管你他妈谁」。”

    “别说脏话……!没人管你之后你怎么——”Giotto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后才生硬继续说,“我这也算是告解,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野蛮的劝导……德蕾莎知道肯定会尖叫的。”

    这次轮到玛蒂诺安静了好久。

    “德蕾莎……是谁?”

    “……是我的堂姐,西西里唯一的神职大法官。”

    “哦哦哦,那就是Sivnora的亲姐姐,没错吧?怪不得这小子恨不得每天打打杀杀,家里有学法的,又是神职人员。法律和上帝都没用,那是得偏激,不偏激才不正常。”

    “……”

    “干什么,你别在我面前哭啊,我会把这件事当作笑料传遍整个彭格列的。”

    “阿诺德——”Giotto突然扬高了语调,玛蒂诺立刻捂住眼。

    阿诺德缓步走去露台:“怎么,你也要在我面前哭?”

    捂着眼的玛蒂诺笑出了声,没空手捂嘴,笑声明显。

    Giotto无奈叹气:“德蕾莎居然能说动你来抓我去编花环吗?”

    “你得为了婚礼下去,但不是因为花环,Primo。”阿诺德说,“那些人会在婚礼前行动,斯佩多已经气疯了——他需要你。”

    Giotto面色凝重起来,拍拍玛蒂诺的肩,下了楼。

    在玛蒂诺想放下手时候,阿诺德伸手盖在他手背:“我还没走。”

    “……哦。”玛蒂诺往后挪了挪,干脆脱掉鞋完全窝进长椅,抱住腿,这样再捂眼更轻松些。

    过了几秒,玛蒂诺问:“现在您走了吗,先生?走了就说一声。”

    阿诺德:“没有。”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其实在彭格列是借宿身份,而阿诺德是货真价实的彭格列核心成员,玛蒂诺也不好问什么「你怎么还没走」这类的话。

    “是你推荐Sivnora的?”阿诺德打破了沉默。

    玛蒂诺点头,解释道:“抱歉,我似乎不应该插手彭格列的事……Giotto问我意见,如果您有其他想法可以跟他说,决定权还是在他手里。”

    “我能知道理由吗?”

    “我看过一本书。主角提起一种鱼,*它们从窄小的洞口游进去,那儿有数不清的香蕉。游进去的时候它们还是普通的小鱼,可见到香蕉就馋得什么也忘了。它们吃得太胖,再也没能从洞里出来。”

    玛蒂诺把下巴靠在膝盖上,红发散了满肩。

    “香蕉鱼堵住了洞口,连那些克制的小鱼也逃脱不了。哪怕Giotto让他们列好队也没用,不炸开洞口,谁也游不出去——彭格列需要Sivnora这样的人,迟早会需要的。”

    等玛蒂诺又问“您离开了吗,先生?”的时候,阿诺德才想起自己没回应。

    这是养成的习惯,因为玛蒂诺经常找他说各种话。

    如果是问题的话,阿诺德会一句一句回答,如果只是分享和陈述,他只需要安静听着。

    显然,玛蒂诺不记得这种习惯,他记住的是和Giotto的相处模式。

    Giotto会回应每句话,哪怕是没营养的废话也能说得有趣,让玛蒂诺的话题无限延展开。

    “现在还不是该他登上舞台的时候。”阿诺德说。

    玛蒂诺也赞同:“没关系,有Giotto在,没人会直接支持他的,哪怕是和他意见一致的斯佩多也不会。”

    阿诺德:“你会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对Giotto说,你没有要做的事情,只用等。”

    玛蒂诺没料到他听了这么多,有些犹豫,一时间没有开口。

    过了会儿。

    “您还在吗,先生?”

    “嗯。”

    玛蒂诺叹了口气:“没多久……吧,梵蒂冈很快就会把东西送来了。应该会在埃莲娜的婚礼后。”

    阿诺德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他从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彻底的平和,前所未有的,比他所有雀跃时候加在一起还要轻快。

    “好。”他说,“现在我要走了。”

    然而,梵蒂冈的动作比玛蒂诺想的还要快,彭格列和其他家族的争斗从某个节点开始彻底爆发,在这样的情况下,斯佩多不能举办婚礼,也不敢。

    虽然动静并不大,和那年席卷欧洲的战争相比只能算小打小闹,而塞皮拉的话又相当正确,这场「战争」更丑陋,更凶恶。

    死亡的不再是数字,每个名字阿诺德都记得,争斗甚至没有更加光荣的噱头。

    一方想要掠夺,所以破坏另一方在乎的东西,Giotto依旧坚持原先的主张,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被捆在巴勒莫大法院门外。

    德蕾莎抽不出功夫参与婚礼的准备工作,她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的威胁、恐吓、暗杀,要不是Sivnora寸步不离,这位神职大法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某个巷角。

    也没人知道婚礼要延期到什么时候,原本定在8549年末,拖到8550年也没能举办。

    公爵提出让埃莲娜回到那不勒斯,被拒绝了,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斯佩多。

    事变发生的那天,玛蒂诺本来会去找埃莲娜。

    庇护九世听闻了公爵女儿即将嫁给彭格列守护者的消息,派人送来了祝福,并承诺会亲自给他们的孩子洗礼。

    捎来消息的使者顺便去了趟梵蒂冈,把玛蒂诺需要的东西也带来了。

    因为物品的特殊性,不好直接送去彭格列据点。使者琢磨了半晌,最后把东西搬到了离教堂和据点都稍远的小房子——行道两边的女贞树已经长得粗壮坚实的小房子。

    所以玛蒂诺先去接应了。

    等远处传来尖叫和哭喊,玛蒂诺看见了冲天的火光,在白日升腾,方向并不陌生。

    他愣了愣,不顾身边人的劝阻,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火红的头发几乎与那片遥远的火焰融为一体。

    彭格列基地已经沦为了地狱,远近到处都是爆炸声,大地开始震颤,热浪席卷而来。

    玛蒂诺被同样赶来的人按在地上,声音是阿诺德的:“别动,在这里等我。”

    德蕾莎也踉跄奔来了,身后跟着暴怒的Sivnora。

    她死死拉住玛蒂诺,眼泪一直流:“别靠近,求您了,别靠近那边。”

    Sivnora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过去,玛蒂诺,你插不了手。”

    教会的人带出了不少孩子。

    玛蒂诺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突然高喊:“埃莲娜呢?”

    没人回答,他脸色变得惨白,“埃莲娜呢?!”

    德蕾莎把他抱得更紧了,眼泪流进他的领口。

    爆炸响了很多轮,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哭泣混在一起,等到黄昏,日落的余晖代替了被扑灭的火焰,玛蒂诺依旧是鲜红的。

    策划并实施这次行动的人已经被控制。

    这很荒谬,整个西西里都靠着彭格列才能从波旁王室的军队下维持尊严,但憎恨彭格列的人居然快塞满了半个废墟。

    他们很有远见,并且足够团结,用另外的行动调开了大部分武装人员,剩余势力纠结起来,直接对基地实施了无法挽回的恐怖袭击。

    明明在独立战争的时候,他们还根本没有什么合作意识。战争和逼迫教不会他们的东西,他们现在无师自通了。

    玛蒂诺走到废墟中。

    他看到了埃莲娜。

    被斯佩多抱在怀里的埃莲娜。

    玛蒂诺其实也忘了斯佩多,他不记得这对未婚夫妇相处的细节。

    Giotto口中的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自己也是那么写的。

    「他们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锁进了十重铁箱中,只把钥匙交给对方。钥匙被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所以他们能够保持着天真与纯洁。成为彼此最坚不可摧的信仰。」

    这把火就落在钥匙上,也落在心脏上,把它同周围一起烧成了废墟。

    暴徒的惨叫断断续续。

    “你这是在当着法官的面滥用私刑……”德蕾莎嗓子已经哑了。

    Sivnora嗤笑着:“法官阁下,你在卡塔尼亚学到的东西能改变什么?Giotto的坚持又带来了什么?滚开,德蕾莎,现在就连玛蒂诺也没对我指手画脚,你还不懂吗?”

    玛蒂诺依旧看着埃莲娜,斯佩多跪在地上,在亲吻她的嘴唇,非常虔诚,还在颤抖。

    亲吻得不到回应,斯佩多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像是在寻找着解释,接着,他看到了面无表情的玛蒂诺。

    “为什么?”斯佩多嘴唇翕动,问。

    玛蒂诺的眼里只有红色。

    “你不是该来找她吗?你去哪里了,玛蒂诺。”

    Giotto赶来了,他是直接从主战场奔来的。可即使彭格列的首领以一己之力撕裂了局势,他依旧来迟了。

    ——所有人都来迟了。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呢,斯佩多?”玛蒂诺问。

    斯佩多露出痛苦的表情,并且非常难以置信:“为什么你没有任何情绪?”

    玛蒂诺半敛下眼,Giotto知道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在克制,试图用自己恐怖的控制力避免更糟糕的可能。

    “斯佩多,别……”

    Giotto刚出声,斯佩多立刻打断:“以前是阿诺德,现在是你么,Primo?他给了阿诺德一些东西,也给了你一些东西,可他为什么不愿意给埃莲娜?”

    Giotto没有回答。

    斯佩多将矛头重新对准了玛蒂诺,他应该清楚自己算是迁怒,可除了迁怒外他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西西里最高贵的品质其实就是幸运,只不过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拥有,凭什么偏偏只有你?”

    玛蒂诺没有回答。

    那句无论如何也不该说的话,以憎恶无比的口吻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死的人不能是你?”

    随着玛蒂诺手指微动,克制不住的情绪猛然爆发了。

    那是比火焰还要汹涌的浪潮,任何负面词汇都难以加以概述,很难想象一个人会拥有这样的感情。

    他像是濒死的幸存者,痛苦簇拥在他身边,而他比之前还要空洞,无法理解骤然安静的压抑氛围,想要挽回又无能为力,转而化为更狰狞的痛楚。

    “闭嘴,戴蒙·斯佩多。”

    阿诺德终于从废墟里出来,他的步伐不轻松,长靴踏在石砾上,如踩在滚烫的刀尖。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玛蒂诺面前,那只会加速灾难,直到忍到最后一刻。

    阿诺德是最清楚玛蒂诺情绪的人,他甚至能从难以言喻的痛苦里分清哪些是绝望,那些是茫然,哪些是憎恨——所有感情都试图折磨持有感情的人,可偏偏只有当事人自己感受不到。

    这是无解的循环,骤然加重,再加重,重到圣徒不再是上帝的代言人,体会到这股情绪的人只会把他当成魔鬼。

    哪怕是魔鬼也不会带来这么凶厉的惊骇。

    废墟里除了痛苦,就只剩下愤怒,所有人都在相互指责,Giotto说的那句「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呢」成为了最贴切的形容。

    Giotto哑声说:“阿诺德,带他走。”

    玛蒂诺空洞问:“是我做错了吗?”

    “别这么问我,求你了,玛蒂诺,别这么问任何人。”

    玛蒂诺又看向阿诺德,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把男人的身影完整盛放在眼中,声音中带着祈求:“是我做错了吗,阿诺德?”

    阿诺德捂住他的眼。

    ***

    8550年初,埃莲娜死亡。

    D·斯佩多和Giotto聊了很久,没人知道谈话的内容。

    在那之后,斯佩多开始明确拥护被Giotto确立为继承人的Sivnora,主张不惜一切代价,以暴力与恐惧让彭格列成为西西里最无解的唯一权威。

    除此之外,痛失爱女的公爵接见了Sivnora,表示他会全力支持他们的方针。

    原本勉强算是平和的西西里岛屿再度陷入了混乱,斐迪南二世任由这种混乱扩张,勒令宪兵,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

    在Giotto的默许下,阿诺德把至今无法控制情绪的玛蒂诺带去了普鲁士,在人迹罕至的郊区,会被痛苦折磨的只有阿诺德。

    小房子打理得算温馨,靠窗的桌上放着装有信件的纸箱,歌德的诗集和《荷马史诗》也工整摆在旁边,窗台的花瓶里插着雏菊,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女贞树。

    “我得回去。”玛蒂诺对阿诺德说,“先生,我很快就能控制好情绪,我正在好转了。我得回去,拜托您了。”

    西西里的人还在恐惧你,Sivnora想拉拢你,斯佩多恨不得杀了你,Giotto被卡在中间无能为力,你不能现在回去——阿诺德没有说这些。

    玛蒂诺会更崩溃的,他自己感觉不到,他的情况完全没有变好。

    他不记得埃莲娜和斯佩多,所以心情会更复杂,复杂到无法识别那是什么。

    如果没有失去记忆,自己会不会因为对埃莲娜多出的那一丝关切,从而救下那位漂亮的女士呢?

    ——他被这样的念头裹挟了。

    每个人都是那条香蕉鱼,即使找到出口也无法逃离。

    人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支付所不了解的代价,等惊觉,事情已经到了只剩下后悔的地步。

    “别插手彭格列的事情了,玛蒂诺。”阿诺德说,“去休息吧。”

    “不……先生……”

    阿诺德把人抱去床上,捂住他空洞的红色眼睛:“晚安,玛蒂诺。”

    玛蒂诺颤抖着,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塞皮拉·吉留涅罗,尤尼的祖先,管理玛雷指环的初代彩虹之子大空

    *《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杰罗姆·大卫·塞林格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