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剑修打野实录 > 2. 因仇因怨·贰
    按理说,这般考校弟子的差事原不该落在云端月这个大师姐头上。奈何她们那位扶桑真人,是修真界出了名的“逍遥散人”。

    四人中唯有云端月因着入门最早得过师尊单独教导,却也致使她此后成了那“代师授艺”的苦力,从灵力修炼到剑诀心法,真是把她当牛一样使。

    扶桑真人更是在她十七岁结婴后遁到不知何方,至今整年余,连封书信都未曾寄回。若非祖师堂里那盏属于她师尊的本命魂灯依旧燃得旺盛,她真以为她已经……

    罪过罪过……逆徒啊逆徒……云端月为她大逆不道的想法内心忏悔。

    这边的文殊环顾师弟师妹,见二人皆眼巴巴望着自己,知晓这是让自己先来的意思,无奈开口:“虽说主人家道是厉鬼作祟,但一番探查,府中既无阴煞聚集,亦无怨气残留。纵使厉鬼提前藏匿,其怨气也非寻常人所能承受,可偏偏府中众人气色如常。且宗门监察四方,若真是厉鬼杀人,断不会毫无察觉。”

    云端月道:“所以小文觉得命案乃人为而非厉鬼。”

    文殊点头:“我以为,厉鬼只是坊间谣传,并不存在。”

    李乘歌接道:“厉鬼是否存在暂且存疑,目前能够确定的是,刘宁公子体内正有一道妖气护着他的心脉,为他续命。若能找到此妖,或许便能知晓刘宁公子昏睡不醒的原因。此案关键不在找出厉鬼,在于几位死者的死因。”

    感受到三人的视线,魏春有眨眨眼:“到我了吗?”她左右思量,道:“师姐师兄都说完了,我也没什么说的了呀……我就觉得刘浩很奇怪,言行也很矛盾,在灵堂哭成那样,却把刘宁的住所安排的这么远,李芸也怪怪的,虽然爹不是她爹,但儿子是她儿子吧,可看她一点都不伤心。”

    话落,云端月笑:“真棒呀小朋友们,说得很好,执行任务时就需如此,保持观察坚持思考,无论身边是我还是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不过你们还漏了一处哦,房内被药草味盖住的血腥气,有闻到吗?”

    闻言,魏春有立即像只小兽般翕动鼻翼。修道者五感虽比之常人更为敏锐,但那缕血气淡得几近于无,又被浓烈药味裹挟着,若非足够细心,根本难以察觉。

    “还真有,大师姐的鼻子怎么这么灵!”魏春有脱口:“师尊还说要为大师姐配置灵犬呢,师姐的嗅觉比灵犬还好,哪里还……”她蓦地捂住嘴,心虚至极地瞄了云端月一眼。

    云端月笑眯眯地,手作拳状,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三人循着血气搜寻半晌却一无所获。

    李乘歌道:“这血气似乎非房中所出,我观刘府众人皆无外伤,许是那位‘救命恩妖’留下的。”

    云端月未称是也未称不是,顿了顿,道:“分头行动,我再去寻那位刘公子谈一谈,你们去别处瞧瞧。”

    *

    前厅内,刘浩正低声嘱咐小厮什么,抬头见云端月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殷切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仙长,我儿情况如何了?”

    “令郎元气大损,根基已伤。”云端月神情沉重,“刘公子,恕我直言,令郎这般情形能撑到今日实属奇迹。纵使此刻神农谷宗主青黛真人亲至,恐怕也……”

    她刻意收住话头,不言自明。

    刘浩身形猛然一晃,似是被她的直白话语击溃。他踉跄后退几步,扶住太师椅的雕花扶手缓缓坐下,整个人如秋霜打过的枯草般委顿下去。

    眼见他佝偻着背,十指深深插入发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半晌,一声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露出:“我早该料到的,阿宁昏睡多日未醒,只怕是……”

    说着,哽住,刘浩肩膀剧烈颤动起来。

    “父亲一生清廉,行善积德,却落得如此下场,阿宁那样聪慧的孩子,竟也逃不过……”他猛地抬头,通红眼眶蓄满泪水,声音嘶哑,“为何偏偏是我刘家?为何?”

    那悲泣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恻隐。

    云端月静静注视着他,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悯,心中却腹诽:“真是拙劣的表演啊。”

    她自十二岁起,便已能独立执行任务。六年历练,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者。此刻刘浩的悲恸在她眼中,如同戏台上用力过猛的伶人,每一个颤抖,每一声哽咽都精准得,略显刻意。

    云端月漫不经心地扫过灵堂的一应陈设,一张方正的黑漆供桌横陈在前,桌面上立着描金牌位,供桌前只孤零零摆放着一个蒲团。

    她的视线越过供桌,落在那具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椁上。忽然,不合时宜地开口:“刘公子,虽然这么说很冒犯,但我们剑宗行事向来严谨,不知可否开棺,允我查验一番刘县令遗体?”

    人会说谎,尸体不会,只要亲眼见到尸首,她便能知道刘县长真正的死因。

    刘浩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不可!”他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脖颈上青筋暴起。

    待对上云端月探究的目光,才像是突然惊醒般后退半步,抬手抹了把脸:“仙长见谅,只是……”他声音发颤,“只是棺椁已封钉,明日便要下葬,况且,父亲去的不太体面,身为人子,实在不忍让他再……”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别过脸去。

    “仙长若有其他需要,我定当全力配合。唯独此事,还望见谅。”

    一阵静默,小厮护卫们皆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吭。刘浩目光闪烁,心头划过什么,忽而压低声音道:“还是仙长你,怀疑父亲的死另有隐情?”

    云端月轻笑一声:“是我冒犯,刘公子不必紧张。”

    刘浩刚想大松一口气,又听她道:“怎么没见夫人?”

    那口气又哽住,不上不下。

    “夫人劳累多日,已去休息了,仙长要寻她?”

    “无事,我只是问问。”

    他总觉这人在戏耍他可又没有证据。

    *

    与此同时,另三人将后园翻了个底朝天,却仍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我说……”魏春有突然从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探出头来,发间还沾着几根草屑,“这一切别都是刘浩搞的鬼吧?”她撇撇嘴,“再说好歹是一县之长,这丧仪办的也太草率了些,连蒲团都只有一个。”

    文殊耐心耗尽,拂袖起身,言简意赅:“去搜房。”

    魏春有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小鹿眼亮得惊人:“同意!”

    李乘歌一阵无言,剑宗弟子总道二师姐文殊冷若冰霜,定是四人中最规矩的,殊不知这位行事才是最不着调的那个!

    “这,这不合规矩!”他很不赞同,“我们是修道之人……”

    “那三师兄留下。”魏春有狡黠地眨眨眼,故意拖长声调,“我和二师姐去就成——”

    李乘歌自然听得出师妹的打趣,半晌,叹了口气。他一向拗不过她们:“好吧,那你们注意安全,我去问话府内小厮好了。”

    魏春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撇撇嘴:“三师兄每次都这么无聊,一点都不好玩。”

    刘府厢房众多,留下的二人亦不知晓刘浩的住所位于何处。文殊略一沉吟,往东侧廊道一指:“我去那边,师妹你去西边。”

    于是,三人分头行动。

    *

    文殊接连探了几间厢房皆无所获,但好在有师姐在厅堂牵制刘浩,她也不急,又灵巧地翻入一扇雕花木窗。

    甫一落地便凝神四顾,这间屋舍

    陈设极简,处处透着清寒之意。左首一张斑驳书案,旁边的榆木书架上堆满泛黄卷宗,右侧仅置一具素木床榻,四壁萧然,再无长物。

    她随手拿起一卷宗册翻阅,尽是郡阳县的一些古籍田亩记录,字里行间还缀着些朱笔批注,文殊猜测此处应是刘县长的住所。

    屋内纤尘不染,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洒扫,文殊检查一圈瞧着并无可疑之处,正准备抽身离去,习惯性地仰头扫视房梁。

    这一瞥却让她瞳孔微缩,大门上方的墙垣顶端,隐约可见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这般隐蔽的异状几乎要与斑驳的墙皮融为一体,但碍不住修为已至金丹的她五感更灵敏了些。

    剑光乍现,文殊腰间佩剑,妙德应声出鞘,这是一把罕见的灵剑,通体乌黑,寒气似凝为实质。

    她左手掐诀,霜刃凌空而立。剑锋轻颤,一道白练般的剑气无声掠过墙垣。那处凸起顿时如蛛网密裂,簌簌落下一地齑粉,露出个拳头大小的暗格。

    文殊并未贸然将里头藏着的物品取出,而是退至窗棂边凝神细察。只见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卷暗黄的书册,并无机关暗器。她剑诀一引,妙德如臂使指,轻轻将那书卷挑出。

    书卷掉落,她稳稳接住,收剑入鞘,拍拍上面的灰尘,翻开了第一页。

    “景德三年,我竟撞破那逆子行禽兽之事!堂堂县令之子,戕害仆役,律法当诛。可老夫……终究存了私心。杖责八十,卧床半载,他指天誓日说再不敢犯。那夜我在祠堂跪到天明,此番包庇既愧对朝廷俸禄,又负了为人父的教养之责。”

    “景德十年,这些年来,他虐杀的小厮已难计其数。每回我都将尸身悄悄掩埋,替他遮掩。案牍上的青天白日匾如今看来何其讽刺。这双批阅公文的手早已沾满帮凶的血污。”

    “景德十一年,我痴心妄想着婚约或能约束其性,特为他聘下李府千金。谁知此举竟是害了李氏,那日她跪在书房,卷起衣袖手臂上满是鞭痕。她哭求让我救救她。或许我也成了那冷心冷情之人,闻言心中想的竟是,若此事传遍,三十年清誉尽毁。我对她说,‘等一等吧,以后就会好的’。”

    “景德十三年,闻得李氏有孕,本道是天赐转机。那孽障却对我说,到底还是他房中小厮温顺。我看着他,方才惊觉,当年那个诵读《孝经》的孩童,早已成了披着人皮的恶鬼。”

    “景德十四年,李氏生产,诞下一名男婴,我为他取名宁,愿他的出生能带来家宅安宁。男婴自诞下便极其体弱,李氏求我允她亲自抚养,为了自己能寻个苟且的借口,我允了。”

    ……

    文殊一目十行,往后翻了几页,内容大同小异,刘浩行凶作恶,刘县令次次为其善后。又在每桩命案后必附长篇忏悔,但转眼又见新的血债。

    这般扭曲的循环,直到刘宁长至十八,看着在李芸悉心教导下长得正直善良的孙儿,他重燃希望,在书页末端写下“吾门或可不绝”六字。

    墨迹淋漓的纸页上,满篇皆是道貌岸然的狡辩。那些冠冕堂皇的“不得已”,那些自欺欺人的“最后一次”,将父子二人的罪恶勾勒得愈发刺目。刘浩以凌虐为乐夺走一个又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刘县令以舐犊之情为遮羞布,为虎作伥。

    或许这卷罪证能留存至今,是因刘县令那点未泯的良知还在挣扎。但迟来的悔恨终究于事无补,就像他藏在房梁上的书册,既不能洗刷罪孽,也换不回那些枉死的冤魂。

    文殊面色如霜,胸口似有惊雷翻涌。她指尖微颤地将书卷收入储物袋,再看那暗格,碎末已难复原,她从屋里随手拿了块布条粘上,旋即一个翻身掠窗离开。

    要赶快拿去给师姐她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