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甩甩身上的茶水,对着我嘟囔道:“快把这个讨厌的家伙赶走,我要和你独处。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会一直生气。”
“我的尾巴吃醋了。你别跟我套近乎,没用。”
月下晦笑道:“误会。我是真想给你介绍好儿郎。别人你看不上,我如何?”
我刚翻了个白眼,尾巴便扑到月下晦脸上,和对方打了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可恶的坏东西,有病开两副药吃呗!照夜是我的!
间或有人劝,有人起哄。
向来静谧的焦桐馆,今夜怕是难得清净。
月色正好。我在这纷乱喧嚣中给月终写了封信。
相爱、相离、相聚——人生最难得的,便是重逢时一切如初。
若明日世界将不在,不如今日就暂且放下一切爱恨痴缠,静静依偎吧。
无悔要返回天翮城了。他虽然一向玩世不恭,却也明白万法殿上那一出不过是搅浑帝位之争这池水。
在云南门前分别时,我特意嘱咐他一定要将信送到月终手上。
“别白费心思了。这些年宏音去请过月终多回,多数时候她都避而不见。”无悔苦笑道,“我给他送了两本秘籍,看样子是学无所成。”
我一愣,问道:“秘籍?什么秘籍?”
溟牙在一旁看热闹,笑道:“自然是无悔少爷亲笔撰写的畅销书——《如何哄好生气的她》以及《追妻要趁早之进阶版》。也不知到底是谁在买,再版数回还是顷刻售罄。如今咱们无悔少爷呐,可是三界有名的大作家,《三界通闻》的特邀撰稿人。”
我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天妃出走记》里,宏音献给渊寂的书,是他自己正在研读实践的珍本呐!
我打量着无悔尴尬的神情,心中暗忖:看来这世上最难懂也最难哄的,确实是女人。
“我在信里写了:宏音孩子有了,但孩子没娘。月终看了一定会来。要么揍翻宏音,要么揍翻孩子,总得来一趟。只要来了,一切好办。”
无悔难得露出迷茫又困惑的表情,勒住即将起飞的飞兽,追问道:“妈呀,照夜,你无中生有的本事跟谁学的?”
“我可没胡说。月终的拳法真有点吓人。”我想起梦里这看上去清冷美丽的女子一拳放倒一个敌人的英姿,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有了阿爹,这不还缺阿娘嘛。”
溟牙扶额叹道:“当奶奶的人了,还在撒什么娇?真是够了。”
我给了溟牙一胳膊肘,不满道:“我不管,我缺个娘,她必须来!”
无悔翻个白眼给我:“行吧,希望届时月终别揍我就行。”
望着无悔离开,我和溟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往回走。
路上说起渊寂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其座下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唏嘘不已。
渊寂此人,从未传授弟子任何仙法——毕竟他收徒弟,只是为了观察取乐罢了。
清晨的灵璧城已热闹非凡。
我和溟牙边走,边说起了旧事。
那是我还在万鼎炉里沉睡时,渊寂在成钧府新人里选了徒弟。
这事儿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众人最大的疑惑是:为何其他徒弟不依次晋位,几个年轻的小孩儿直接填补空缺,辈分还大过了其他徒弟?
“对哦,为何呢?按道理星允死了你该是大师兄才对。”我走累了,在路边茶摊坐下,喝杯凉茶祛暑,“这样我的排位也可顺势——升一点嘛。”
溟牙垂眸细思片刻,像是从尘封的旧忆中打捞起一段早已模糊不清的往事。
“那年我斗胆问过师父,”溟牙缓缓开口,“八弟子排位已定,小八可有何特殊之意?譬如……八取兴旺之兆?又或八为卦,坤之终象,喻厚德载物?”
“渊寂怎说的?”
“师父当时正伏案批注呈报,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弟子排位不可变,小八只能是小八。’我不甘心,又问:‘那为何偏偏是八?’”
“渊寂大概觉得你的问题蠢吧,哈哈哈!”
“啧,听就是了。师父搁下笔,看了我一眼。”溟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感慨,“他说:‘幼子常抱,长者负重。’世人偏爱幼徒,不过天性使然。吾亦效仿,仅此而已。小八没什么特殊之意,就是最小的那个,该被惯着、该被护着、该被放在手心里——至于其他,不过是世人想多了。’”
我听到这里,苦笑一声,像是被一碗清心苦涩的凉茶镇住了心魂。
溟牙瞥我一眼,递来一方绣着小蛇、小狗嬉戏的方帕,叹息道:“为君则昏,为师则怠——帝君做成这般,师父当到如此,当真是糊涂至极,不称职至极。好在世有小八,始念虽偏,终义不弃,令这人世间不至于过于冷漠污秽,也算难得。”
我眨眨眼,一口气灌下凉茶:“不说这些往事了。四个小家伙呢?怎得一大清早不见影儿?”
溟牙慢条斯理喝完茶,面露无奈:“跑去找那个神秘少年了。话说他究竟是谁?与前任帝君长得一模一样不说,宏音对其恭敬有加,绝非常人。”
我猛地起身,大惊失色:“遭了遭了,那人是个没感情的榆木脑袋,会不会揍这四个小家伙!”
我和溟牙火速赶往仙宫,顶着大太阳费劲儿爬上璇玑阶。
好容易爬到顶,眼前一幕却令人震惊——
只见玄洛君与胖嘟嘟缠在煌木左右胳膊上,焉耆和小呜呜则立在其肩头。
而煌木眼含笑意,正逗弄着四个小家伙。
但见我们来了,煌木立刻冷下脸,退远了两步。
溟牙赶忙捞起四个家伙,点头哈腰致歉。
末了,那臭脸王冷哼一声道:“又有了。回蛇神山静养为宜。”
溟牙一愣,摸了摸玄洛君的蛇腹,又惊又喜:“我的天,怪不得这几日性格暴躁。多谢仙尊提点,我这便早日启程——”
说着,溟牙带着几个小家伙兴高采烈扭头便走,全然不顾我一个人留下来,尴尬至极。
夏日的光直挺挺洒落在古松上,光影斑驳,在我脸庞上晃动,与我此刻狂跳的心一样。
煌木就这么正大光明地直视着我,不避不让、一言不发。而我却只偷摸打量了他两眼,便觉得被勒住了脖颈,快要窒息。
——与小初简直一模一样的面孔,眉眼间却少了一份柔缓,多了一份冷峻。
煌木缓步走近,身上萦绕着一股月羽花的淡香。
“仙丹呢?”
“在,在睡觉。”
煌木摊开手,声无波澜:“给我看看。”
我摘下青莲瓶,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煌木端详着青黑色的瓶子,半晌将尾巴倒了出来,扔下瓶子,猛地纵身便从坐忘矶上跳了下去。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脑子滞涩得无法思考,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或是中了幻术。
待我捡起空荡荡的青莲瓶时,巨大的恐惧才漫过心头——我拔足往阶梯下狂奔。
可恶,一大早我被人抢劫了!
刚一回到仙宫,我便与笏影仙人撞了个满怀。
她眼疾手快,一把扭住我的手臂,同时唤来附近巡逻的仙军,厉声质问:“三界大会正值召开,宾客及诸位上仙皆在仙宫议事。你如此莽撞闯入,岂非失了仙界威仪?”
笏影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老样子,随时随地想着规训我这种常年缺失“礼节”之人。
我气得眉毛直立,脱口而出:“我倒要问问承御厅,仙宫如今怎得守备如此松懈?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抢劫’竟浑然不察!还是说笏影仙人急着去给无极老头请安,顾不上管理仙宫了?”
笏影闻言,捏我手臂的指节又紧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你——从前你便无礼莽撞,仗着帝君偏宠、宏音袒护,横行宫中。今日本仙非得教教你何为规矩不可!”
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哟,大清早的,笏影仙人便急着与缔命尊上大人‘叙旧’?可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青石沟四兄弟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个个面色沉冷,盯着笏影如同豹子盯住猎物,眼眸中隐隐透出杀气。
原途负手而立,不紧不慢地开口:“缔命大人亦是仙界相邀而来的贵客。怎得随处走走逛逛,都要令仙军时时盯着、看着?难不成这宫里头有什么奇珍异宝,是我魔界没有的,看一眼都要提防?”说罢,他向执墨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后。
笏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欲辩解,泉礼已抢先一步,语气比他大哥的还硬:“仙宫一向倨傲,先前有宏音大人坐镇,这些高高在上的上仙们还有所收敛。如今要转投新主,哪儿还顾得上邦交礼节?”
“何人喧哗?”一道威严的女声喝断了争执。云啼拨开仙军,露
出脸来,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诸位贵客已陆续入宫,还请肃静。若坏了仙规,无论是魔界国师,还是缔命尊上,都一视同仁!”
连峻嗤笑一声,拱手道:“素闻仙军统帅云啼大人治军严厉、刚正不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他笑意一收,字字如钉,“您弄丢雷光分错网一事,怎得就轻拿轻放了?此事引发多少灾祸,三界人尽皆知。可见所谓仙规仙律,也不过是哄哄外人罢了。”
云啼杏目圆睁,捏着剑柄的手指绷得发白,咬牙道:“仙界内务,何须外人置喙?”
一直温吞少言的执墨此时开了口,声量不高,却掷地有声:“诸位为难我魔界的缔命尊上大人时,怎得不知‘内务’为何物?”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笏影自觉理亏,又不愿在此继续纠缠,便不动声色地拽了拽云啼的衣袖,率先拱手道:“诸位贵宾,方才是我对缔命尊上大人言辞有失,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仙宫奉邀三界要员齐聚,自当尽地主之谊。如有怠慢之处,请随时告知。我等先行告退。”
说罢,二人领着仙军匆匆离去。
我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臂,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倒霉,怎又接二连三遇到讨厌之人!
青石沟四兄弟簇拥着我,将我带到彻地风眼附近,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架势,直问我有何打算。
“别的先不说,我尾巴被人抢了——赶紧帮我找回来才是头等大事!”
执墨毕竟在我身边“盯梢”过一段时间,最是了解我的一言一行,赶忙解释:“尾巴是缔命大人身边那团仙力光质。”
“吃了雄心豹子胆,简直没把魔界放在眼里!何人猖狂?!”原途怒声道,“缔命大人放心,定把这小贼打得娘都不认识!”
待我控诉完煌木的无耻行径后,泉礼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执墨:“缔命大人是否在与魔皇陛下打闹?”
“二哥,严格来说,那位已不是魔皇陛下了。”连峻纠正道,“我倒觉得更像是前任仙帝——我虽没见过,但听众人言……”
原途跳起来,给了连峻后背一巴掌,扬声道:“你这小子,到底站哪头!如今魔界没了魔皇陛下如何是好?得咬死那位就是魔皇陛下!”
我插嘴道:“喂,我尾巴怎么办?!”
原途急得团团转,一捶拳头道:“缔命大人稍安勿躁!魔皇陛下定是还未彻底清醒,我等这就去继续纠缠——哦不,游说——等我们的好消息!小子们,走!”
说着,青石沟四兄弟就这么火急火燎地丢下我走了。
真是令人无语。
这会儿子宏音在议事,我连个去处都没有,索性在宫里一边溜达一边寻找煌木的踪迹。
绕到嵊风殿附近,我见有人进进出出,像在收拾搬运什么,便想上前问问。
忽然,一团柔软温暖的浆糊状东西蹦到我头顶,迷迷糊糊问道:“你一大早不回去补觉,怎有兴致闲逛?”
我一惊,赶忙从头顶把光团捏下来反复揉捏,且狠狠闻了闻——没错,是尾巴无疑!
“我还以为煌木把你抢走了!”
“……你是不是笨蛋?怎么可能!为了提防他偷袭我,我可是做足了准备!”尾巴神气洋洋地贴着我的嘴唇蹭蹭,大笑道,“哈哈,你露馅了!嘴上说着不在意我们,实际上怕得要死。”
我脸红如柿,赶忙把尾巴塞在胸前,问道:“你既然在,那煌木抢走的又是谁?”
接下来,尾巴告诉我的事简直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除却我在月羽木花叶里酣睡那段时间,煌木已趁我睡觉、打盹、发呆时偷窃过尾巴不下二十次!
而此人与月羽木吵架,正是因此。
当时情形是这样的:我睡得不省人事,煌木却频繁行偷窃之事。小月羽被他搞烦了,质问他有这精力和时间,为何不帮自己解决熊孩子难题。
结果煌木只冷冷丢下一句: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气得小月羽与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尾巴说到此处,窃笑道:“我可太了解煌木了,知道他强硬不讲道理,故而早早就准备了无数尾巴,看他怎么抢、怎么偷——累死他,哈哈哈。”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何青莲之海里有无数光团,原来是尾巴为了预防煌木强行把自己夺走,将自己分成无数小光团。